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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那只猫儿生得极好,雪白的毛发如初落的新雪,一双异色瞳眸本该流光溢彩,此刻却黯淡无神,软软地蜷在竹篮里,连细微的叫声都发不出,显是久未进食,虚弱已极。惊蛰看得心头发紧,连忙轻手轻脚提起篮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急着寻些温热的羊奶来救这小性命。

内室烛火摇曳,映得易晚的脸色明明暗暗。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终于将那张浸染着绝望的绢帕彻底展开。

素白的丝帕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暗褐色的蝇头小字,那是以血为墨书就的控诉,字迹时而扭曲,时而潦草,夹杂着斑斑点点的泪痕,仿佛能窥见书写者伏案疾书时,血泪交织的痛苦。江颖在帕上诉尽了她踏入四皇子府后的悲惨境遇。纪诀因她入府的缘由,怀恨在心,对她极尽折辱之能事。不仅常常命她侍立一旁,眼睁睁看着他与姬妾寻欢作乐,更曾逼迫她一同参与那令人作呕的场面。她抵死不从,换来的便是拳脚相加,鞭笞不断,每每奄奄一息。后来,他竟将魔爪伸向了她身边唯一忠心的陪房嬷嬷。江颖怕累及无辜,只得趁着纪诀离府,忍痛寻了由头,将那嬷嬷及其家眷远远发卖。待他回府知晓,又是一场濒死的毒打。

“身为重生之人,活至如此田地,实乃可笑……” 字里行间浸透着浓浓的自嘲与无力。她不敢以重生秘辛换取片刻喘息,那无异于饮鸩止渴,只会陷入更深的泥潭。而侧妃的身份,看似光鲜,实如黄金枷锁,将她牢牢困死在这方牢笼。父亲阮修对她失望透顶,不闻不问,一个失了母家庇护、又所嫁非人的女子,其处境之艰难,可想而知。

“悔矣……” 血字在此处洇开一片,带着无尽的苍凉,“若得来世,但求托生寻常巷陌,布衣蔬食,安宁终老。”

帕子的后半部分,笔迹愈发匆忙凌乱,是她凭借重生者的警觉,在四皇子府中零碎听闻或拼凑猜测到的信息。她特意注明,真伪需易晚自行甄别。其中提及,纪诀紧盯大长公主不放,不仅因她手中可能握有高祖遗诏,更因她知晓二十多年前那场宫廷巨变的全部隐秘!而这隐秘,竟似牵扯到当今陛下、太后,乃至已故的武德帝元后,并与那诡谲的巫蛊之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易晚的目光骤然定格在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上:“顾家是顾家,太后是太后。”

此言何意?莫非是说,太后虽出身顾家,却并非与顾家同心同德?可顾家,不就是如今的承恩公府吗?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区别?

易晚心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刻请了二哥易轩一同参详。两人对着这句谜语般的话推敲良久,仍觉云山雾罩,遂决定带着帕子去寻阅历深厚的老祖母。

老夫人就着明亮的烛光,反复端详那句“顾家是顾家,太后是太后”,眉头越蹙越紧,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她沉吟半晌,方迟疑道:“说起来,太后当年待字闺中时,似乎与顺王妃纪芙氏,感情甚笃。”

然而顺王府向来韬光养晦,几乎不涉朝政,连宗室事务都极少插手。若贸然登门探问,只怕会打草惊蛇。三人正自踌躇,不知从何入手之际,丫鬟进来禀报,安平侯夫人崔氏过府来访。

老夫人与崔氏是多年的手帕交,便示意易晚出去相迎。崔氏进得屋来,见易轩也在,便笑着对老夫人打趣:“还是你有福气,儿孙绕膝,承欢笑语。我家那小子,整日不见人影,想寻他说句话都难。” 说着,又亲昵地拉起易晚的手,慈爱地端详:“晚晚瞧着清减了些,这数九寒天的,定要穿得暖些,仔细身子。”

老夫人与崔氏对易晚与俞承之事皆已心照不宣,只是顾及小辈脸薄,从不点破。此刻崔氏那愈发满意的目光,却让易晚颊边飞起红霞。老夫人见状,含笑解围,招呼众人重新落座。

闲话片刻,老夫人便不着痕迹地将话引向别处:“这般酷寒天气,往常咱们都懒怠出门。想起年轻时,我最是畏寒,冬日里恨不得整日守在暖阁。”

崔氏闻言笑起来,指着她道:“你怕是记差了!咱们这群姐妹里,最怕冷、冬日里跟小雪猫儿似的不肯出窝的,那不是顺王妃芙妹妹么?”

老夫人顺势露出恍然之色:“是了是了,瞧我这记性。唉,岁月不饶人,昔日姐妹各自飘零,命运迥异,如今尚在、能说几句体己话的,屈指可数了。” 她语带感慨,又状似无意地问起:“说起来,许久未见芙儿妹妹了,她近来可好?”

崔氏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疏淡:“她呀,本性喜静,年轻时也就和……” 她以目示意皇宫方向,“……那位,能说到一处。对旁人,任你如何热络,她也只是淡淡的,像个玉雕的人儿。当年若非那位主动折节下交,只怕她连个知心朋友也无。”

老夫人适时流露出好奇:“那她与宫里那位,如今可还有往来?”

崔氏嘴角微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那如何还能?那位当初为何独独与她交好,明眼人谁看不出一二?既已母仪天下,眼里还能容得下谁?早非一路人了。”

老夫人点头附和:“倒也是,毕竟是魏国公府出来的千金,心气高些也是常情。”

不料,崔氏听了这话,神色微顿,眼波流转间似有所忆。老夫人立刻会意,挥退了屋内伺候的闲杂人等,只留了心腹在门外守着。

崔氏见室内只剩老夫人与易家兄妹,虽觉让小辈听闻这些陈年旧事不甚妥当,但转念想到易晚迟早是自家人,便也释然。她示意众人凑近些,先慢条斯理地呷了口热茶,这才压低了嗓音,缓缓道来:

“此事,我也拿不准是真是假,只是当年偶然听得一句,一直存疑于心。我们年轻时,芙儿与那位最为亲厚是不假,但我们两家是世交姻亲,往来也算频繁。有一回我去顺王府寻她说话,不知何故,她正关在房里大动肝火——你是知晓的,芙儿那性子,等闲难得动怒。我自然好奇,便多问了几句。她当时气极了,脱口便道:‘不过是个被魏国公领回来养着的雀儿,真飞上高枝儿就当自己是凤凰了?’ 说完,也不理我,甩着帕子就进了内室,倒让我碰了一鼻子灰。”

崔氏顿了顿,似在回味当时情景,续道:“我当时又窘又惑,故而这句话记得格外真切。也不知芙儿是气急了口不择言,还是……确有所指。听她那话音,宫里那位,恐怕并非魏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嫡出小姐,竟是个……养在名下的义女不成?”

语毕,她再次端起茶杯,慢饮一口,留下满室沉寂。

易晚与易轩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震惊。

太后……竟非魏国公亲生?只是个养女?那她的真实出身又是何处?

易晚忍不住追问:“崔姨祖母,可知太后本是来自何方?”

崔氏摇头:“芙儿那张嘴,一旦关上,便再难撬开。那回是极难得的失态,之后再探口风,她是半个字也不肯漏,反倒板起脸来教训了我一顿,说什么‘女子当谨言慎行,非礼勿听’之类的道理。” 她语气带着无奈,她自少女时代便是活泼爽利的性子,最爱热闹,让她守口如瓶、不好奇追问,简直难如登天。也正因性情迥异,她与清冷自持的顺王妃,若非世交之谊,只怕早已形同陌路。

易晚暗自思忖:“看来,此事确需深究。江颖既在血书中特意提及,只怕绝非空穴来风。”

易晚又想起关键,追问崔氏:“崔姨祖母,那这‘顾家’,指的究竟是承恩公府,还是魏国公本家?”

崔氏被问得一怔,凝神思索了半晌,才不太确定地说:“按常理而论,顾家自然是指魏国公一脉。至于如今的承恩公府……当家的据说是魏国公顾家的远支,但这‘远’,只怕早已出了五服,血缘淡薄,几可不算同宗。那位是如何抬举了这么一门疏远宗亲,恩封承恩公的,其中缘由,就真是讳莫如深了。”

线索在此处仿佛又绕回迷局,但“太后身世存疑”与“顾家内部有别”这两个关键信息,却如同投入深潭的两块巨石,虽未立刻破开迷雾,却已让那笼罩在众人心头的疑云,剧烈地翻涌起来,预示着更深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