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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腊月的寒风似乎并未因京中的暗流汹涌而稍减其锋锐,反而更添了几分刺骨的凛冽。对于毒理与蛊虫这等诡谲之物,即便易晚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所知亦是有限。然而,京都之内日益紧张、几乎到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气氛,却让她敏锐地嗅出了其中浓重得化不开的危机感。

与二哥易轩一番深谈后,易晚不再犹豫,决意动用隐楼这些年布下的所有“鼻子”——那些潜藏在市井巷陌、勾栏瓦舍、乃至各府边缘的耳目眼线,全力查探任何可能相关的信息,试图从纷乱的线索中理出头绪。

镇南王府的花厅里,炭火噼啪。易晚、易轩与俞承三人再次聚首。各方信息如雪片般汇集而来,数量虽多,却杂乱无章,大多看似与核心谜团并无直接关联,显得琐碎而不重要。

唯一真正令人心头沉重的,是西南前线再次传来战事不利的消息。更让易晚心惊的是,战报中提到,蛮族似乎找到了应对她之前提供的那些基于地形、竹木构建的防御工事的方法,攻势变得更加具有针对性。

“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了破解之法?” 易晚蹙紧眉头,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那边,同样有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在帮忙?”

但这个想法刚一浮现,就被她自己否定了。若真如此,以侵略者的立场,何必如此迂回?直接拿出超越时代的武器,比如火药,岂不是更能迅速碾压?在生存与掠夺的战场上,侵略者会考虑所谓的“道德底线”吗?这显得太过违和。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便指向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方向——

“还有一种可能,” 易晚抬起眼,看向易轩和俞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我的图纸……被泄露出去了。”

若真是如此,蛮族能迅速找到防御弱点便说得通了。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那张改良工事的图纸,经手之人极少,且都是她与父王精心挑选、认为绝对可靠的心腹。是被偷了?还是……这些人中,出现了她意想不到的叛徒?

她将目光转向易轩,语气凝重:“二哥,你仔细回想,当初你派人护送图纸前往西南的路上,可曾遇到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哪怕是最微小的细节。”

易轩闻言,面色也肃然起来,他拧眉沉思,将那段行程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每一个驿站,每一次交接,沿途所见的每一个人……最终,他还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没有。一路都很顺利,并未遇到任何可疑之人或意外之事。护送的都是跟了父亲多年的老卒,忠诚无需置疑。”

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图纸泄露的疑云如同阴霾般笼罩在心头,若连最信任的环节都可能出了问题,那这京城,这大局,究竟还有多少暗疮未曾显露?

线索似乎再次中断,而危机,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合围。

就在这紧绷的弦即将到达极限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表面的平静:四皇子侧妃江颖小产了。这消息来得突兀,尚未等人们消化,紧接着便传来她悬梁自尽的噩耗。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左相府对此事的反应。江颖虽已嫁入皇室,但左相府竟派出得力管事,态度强硬地前往四皇子府,要求带回江颖的遗体,言称要另择吉地安葬,不入皇家陵园。

四皇子府的幕僚出面阻拦,语气倨傲:“侧妃娘娘既已入皇家玉牒,便是皇室中人,身后之事自有规制,理当入葬妃陵,岂有交还母家之理?”

然而,左相府的人显然有备而来,竟当场出示了皇帝的旨意。旨意明确,念及左相丧女之痛,特许将江颖遗体交还左相府另行安葬。那幕僚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青白交错,只得强撑着说此等大事需禀过四皇子殿下方能定夺。

一直稳坐轿中的左相阮修,此刻终于掀帘而出。他身着深紫色便服,面容清癯,此刻却笼罩着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如刀,直刺那幕僚:“老夫好歹是四殿下的岳父,在朝堂之上也算得上是有名有姓的臣子。如今爱女横死府中,四殿下却始终避而不见,连一面都不肯施舍,究竟是何道理?莫非……我女儿的死,另有隐情,让殿下无法面对老夫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凝,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愤。那幕僚被质问得额角渗汗,脸色更加难看,几乎是仓皇地躬身道:“相爷言重了,殿下……殿下实在是悲痛过度,不便见客。您请稍候,容下官再进去通禀。”说罢,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进府。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那幕僚才复又出来,态度恭敬了许多,躬身请左相入府一叙。阮修面无表情,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踏入那朱漆大门。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左相便从府内走了出来。去时带着兴师问罪的沉凝气势,回来时,脸上却只剩下一种极其复杂、近乎沉重的凝重,眉宇紧锁,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他未再发一言,径直上轿回府,随后便称病不出,再不见客。

“人死了,才想起来有这么个女儿吗?” 镇南王府内,易晚听闻此事前后经过,只觉得心头发冷,对左相府这般作态只觉一言难尽。江颖生前在府中处境艰难时不见母家如此强硬回护,如今人死灯灭,这番激烈反应,倒更像是一场做给外人看的戏,或是……其中牵扯了更深层的利害关系。

“悬梁自尽?怎么会?” 易晚眉头紧蹙,心底涌起强烈的荒谬感。江颖是重生之人,知晓前世种种,心性坚韧远超常人,更有未竟的执念与仇恨,怎会因一次小产就轻易放弃生命,选择自尽这条绝路?这不合常理。左相府后续那看似激烈、实则透着蹊跷的反应,更让她心中不安的涟漪层层扩散。思忖再三,她决定亲自前往四皇子府吊唁,一为全了过往那点情分,二来,也是想亲眼看看,这潭浑水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易轩不放心妹妹独自前往龙潭虎穴,便放下手中事务,陪同一起。兄妹二人乘坐的马车碾过积着薄雪的青石路,轱辘声在寂静的坊间显得格外清晰。

江颖的灵堂最终还是安置在了四皇子府的一处偏院,白幡在寒风中瑟瑟飘动,显得格外凄凉。出来主持事务的,依然是之前那位面色精明、眼神闪烁的幕僚。

易晚依礼上香后,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幕僚,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这位大人,江侧妃未出阁前,与我曾是闺中密友,虽后来因些误会生了间隙,但终究相识一场。如今她骤然离世,我心甚悲。不知可否请她贴身的丫鬟出来一见?我想问问……江侧妃可还有什么未尽的心愿,或是有何遗言转达,或许……我能代为周全一二,也算全了昔日情分。”

那幕僚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推诿道:“郡主有心了。只是那丫头自打主子去了,便伤心过度,神思恍惚,怕是冲撞了郡主。”

易晚轻轻叹了口气,眸光黯淡,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人死为大,过往种种都已烟消云散。我不过是想知道她最后的日子……是否安好,可有受什么委屈。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她姿态放得低,理由又合情合理,那幕僚迟疑片刻,终究不敢过分得罪这位圣眷正隆的郡主,只得躬身道:“既如此,郡主稍候。”

不多时,一个穿着素白孝服、眼睛肿得像桃核般的丫鬟被领了出来。她见到易晚,原本麻木的脸上骤然迸发出强烈的情绪,眼泪瞬间涌出,如同断线的珠子。她踉跄着上前,不顾地上冰冷,“噗通”一声跪倒在易晚面前,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哽咽破碎:“奴婢……奴婢给晚郡主请安!求郡主……求郡主大发慈悲,帮我家小姐,完成她……她最后的念想吧!” 说罢,她将一直紧紧抱在怀中的一个盖着白布的竹篮,高高举过头顶,递向易晚。

惊蛰见易晚微微颔首,上前一步,小心地接过那颇有分量的篮子。在交接的瞬间,那丫鬟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用力地在惊蛰的手腕内侧按了一下,随即迅速松开。她抬起泪眼,深深地望了易晚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哀求,有决绝,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然后,她再次重重磕了一个头,不等易晚问询,起身,头也不回地、脚步虚浮地走进了灵堂后的阴影里。

易晚看着她消失在帘幔后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紧,一股戚然之感涌上。那丫鬟眼中的死志如此明显,恐怕……江颖之死,绝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此刻,在四皇子府的地盘上,她不能,也不敢流露出任何异样。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沉闷。直到踏入晚昭院温暖的内室,惊蛰才屏退左右,将一直死死捏在手里、几乎被汗水浸湿的一样东西递给易晚——那是一张被紧紧揉攥过的白色丝帕。

“郡主,”惊蛰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那丫鬟递篮子给奴婢时,悄悄塞到奴婢手里的。她……她捏得极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易晚心头一跳,接过那方丝帕。帕子入手微潮,带着惊蛰的体温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帕子展开。

只见素白的绢帕上,用已然干涸发暗的鲜血,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迹,那字迹潦草而扭曲,仿佛书写者在极度恐惧、愤恨与紧迫的状况下,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控诉与线索……

惊蛰轻手轻脚掀开篮子上的白布,一只白色的猫儿奄奄一息的躺在篮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