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锦堂归晚 > 第68章 第 68 章

第68章 第 68 章

腊月的寒风卷着细雪,像一把把无形的冰刃,刮过安平侯府书房紧闭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簌簌声响,仿佛在为这困局低泣。屋内,银丝炭在鎏金火盆里烧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却驱不散弥漫在俞承与易晚之间的凝重寒意。两人刚刚梳理完纷乱的线索,正觉前路被浓雾笼罩,唯一的指望,似乎都系于城外大佛寺那位传说中精通疑难杂症与巫蛊秘术的了悟大师身上。

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书房门被极轻地叩响。带着一身未化的雪沫与凛冽寒气,暗卫俞川悄无声息地闪入。他玄色劲装的下摆已被雪水浸透,凝霜的眉睫下,脸色比窗外阴沉的天色更显晦暗。他单膝跪地,头颅深垂,几乎不敢直视俞承,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石摩擦:“世子……属下无能。赶至大佛寺时,寺中僧众告知……了悟大师,已于……六日前的子时,安然圆寂了。”

“什么?!” 俞承猛地从紫檀木椅中站起,动作迅疾带倒了身旁小几上的青瓷茶杯。温热的茶汤泼洒出来,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开深色水渍,他却浑然不觉。那张素来沉静的面容瞬间失了血色,眸中因易晚分析而燃起的微弱光芒骤然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郁。“六日前?消息确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确凿无误。” 俞川的头垂得更低,声音沉闷,“寺中正为大师做法事,方丈亲口所言,并出示了大师坐化前留下的偈子。寺内上下悲声一片,不似作伪。”

立于俞承身侧的易晚,闻此言心头亦是一沉,仿佛一块浸透冰水的巨石直坠心渊。了悟大师竟在此时圆寂?恰是太子昏迷、大长公主遇刺后不久!是命运的巧合,还是那只始终快他们一步的幕后黑手,再次精准地掐断了这最后一缕生机?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尖冰凉透骨。连这位传闻中能窥探天机、医术通玄的神僧都遭此不测……这京城的水,究竟深几许?那股无形的、仿佛能扼杀一切希望的力量,让她脊背生寒。

俞承缓缓坐回椅中,抬手用力揉着刺痛的额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充满了挫败与压抑的怒火:“六日前……正是太子昏迷、大长公主遇刺之后……好,好得很!当真是算无遗策,滴水不漏!” 最后一线借助外力唤醒太子的希望,在此刻彻底化为泡影。

这噩耗,几乎同步传入了已然强打精神、重整旗鼓的皇后耳中。

坤宁宫内,虽已下令彻查,并勉力支撑着处理繁冗宫务,但皇后眉宇间那深刻的悲痛与浓重的忧虑并未消散分毫。她刚听完心腹太医禀报太子脉象依旧“平和”却昏迷不醒,正凝神思索着还有哪些隐世名医可供征召,便见派往宫外打探消息的掌事嬷嬷脚步凌乱地闯入,脸上交织着难以掩饰的惊慌与沉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娘娘……” 老嬷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未语泪先流。

皇后心头猛地一悸,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紧了她。她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沉声道:“讲!何事惊慌?”

“娘娘……派去大佛寺……寻求了悟大师援手的人……回来了。” 嬷嬷哽咽难言,半晌才挤出声音,“大师他……他已于六日前……圆寂归西了!”

“哐当——!”

皇后手中那盏刚端起的、温润如玉的参茶盖碗,应声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汤与锋利的瓷片四溅,如同她此刻碎裂的心。她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踉跄,幸得身旁侍立的宫女眼疾手快,双双搀扶住她绵软的身躯,才未让她委顿于地。那张刚刚因强自振作而勉强恢复些许血色的面容,刹那间褪得惨白如纸,比身上所着的素白常服更无一丝生气。那唯一的、寄托了她全部祈望的救命稻草,竟在她眼前,寸寸断裂,化为乌有。

灭顶的绝望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她眼前阵阵发黑,耳中轰鸣作响,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骤停的空白。她的璋儿,她视若性命的儿子……难道真的……回天乏术了吗?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所有宫人皆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惊扰了这位濒临崩溃的母亲与国母。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深渊即将吞噬一切之时,皇帝那日痛心疾首的斥责,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你不想着如何寻医问药让璋儿醒来,不想着如何揪出那害我儿的元凶为他报仇雪恨,却在这里自哀自怜……可对得起你皇后的身份,对得起璋儿叫你一声母后!”

字字句句,宛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尖上。

不!绝不能就此倒下!

她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原本被悲痛侵蚀得有些涣散的凤眸,此刻骤然迸射出一种近乎狠戾的、燃烧着熊熊母性怒火与决绝的光芒。她猛地挥开搀扶的宫女,凭借一股惊人的意志力挺直了脊背,如同暴风雪中傲然屹立的不屈青松。

“圆寂了……” 她低声重复,起初声音微弱似呢喃,随即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带着金石相击般的质感,“好一个‘安然圆寂’!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当真是巧合得令人生疑!” 她目光如淬冰的利刃,缓缓扫过跪地颤抖的嬷嬷以及殿内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传本宫懿旨!”

那声音并不算洪亮,却蕴含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与凛然不可犯的权威,瞬间穿透了坤宁宫的每一个角落:

“第一,即刻秘密拘押所有近日与慈宁宫、四皇子府、承恩公府有过接触的太医院太医、药童及管事!分开关押,严加审讯!给本宫撬开他们的嘴!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借了泼天的胆子,敢在太子的病情上故弄玄虚,或是知情不报!”

“第二,给本宫彻查了悟大师圆寂前后,所有前往大佛寺的香客、僧侣记录,尤其是官宦家眷及行迹可疑的陌生面孔!任何蛛丝马迹,皆不可放过!”

“第三,以本宫名义,暗中悬赏征集天下能人异士!但凡有能救治昏迷之症、或精通解毒破蛊者,无论出身贵贱,皆以重金礼聘,秘密迎入京中!同时,给本宫盯紧了那些可能与巫蛊之道有所牵连的江湖门派、隐秘世家!”

与此同时,皇后的母家——定国公府,亦在闻讯后的第一时间做出了最迅速、最坚决的反应。定国公夫人,皇后的生母,当夜便递了加急牌子入宫。母女二人在烛影摇红的深宫内殿闭门密谈直至东方既白。翌日,整个定国公府如同一架精密而高效的战争机器,全力开动。府中蓄养多年的精锐护卫与暗探被尽数遣出,他们手持定国公府的令牌,怀揣足以动人心魄的重金,如同离弦之箭,分赴天南地北,明察暗访,不惜一切代价搜寻可能唤醒太子的奇人异方、灵丹妙药。年迈的定国公更是亲自伏案,修书数封,以早年沙场积累的过命交情,恳请几位早已隐退、据说医术通神的军中医官出山。此刻的定国公府,已然毫无保留地站在了皇后身后,成为了她最坚固的后盾,亦是她指向敌人的最锋锐的剑刃。阖府上下,同气连枝,誓要为太子搏取一线生机,为皇后荡平前路一切荆棘。

一道道指令,如同淬炼过的寒铁利刃,带着森然杀意与皇后孤注一掷的决心,自坤宁宫呼啸而出。那个曾因丧子之痛而濒临瓦解的母亲仿佛已然逝去,取而代之的,是重拾凤冠、执掌生杀,誓要将隐匿于暗处的魑魅魍魉连根掘出,为爱子挣命的六宫之主!

皇后如此雷厉风行、近乎刮地三尺的彻查举动,自然未能瞒过慈宁宫那位的耳目。

太后听闻皇后竟敢不避忌讳,直接动她慈宁宫的人,甚至将手毫不留情地伸向了四皇子府和承恩公府,登时勃然大怒,当场将手边一套最心爱的珐琅彩绘茶具狠狠掼在地上。精致的碎片混着冷掉的茶水四散飞溅,一片狼藉。她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直指坤宁宫的方向,因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声音尖利得刺破殿宇的宁静,对着前来例行请安的皇帝厉声吼道:“她是不是疯了?!为了个生死未卜的儿子,就要把这后宫、把这整个京城都掀个底朝天吗?如此兴师动众,严刑逼供,她眼里还有没有哀家这个母后!还有没有祖宗家法,体统规矩!”

皇帝静立于下首,面容沉静如水,眸色深邃似古井寒潭,不起丝毫波澜。待太后歇斯底里地吼完,他才缓缓抬眸,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带着透骨的寒意:“母后请息怒。儿臣斗胆一问,若今日,昏迷不醒、命悬一线的……是儿臣,您……又会如何?”

太后所有激烈燃烧的怒火与斥责,瞬间如同被扼住了咽喉,戛然而止。她张着嘴,那双不再清明的老眼死死瞪着皇帝,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青白交错,最终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浑浊的眼底深处,一丝极快掠过的心虚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终究未能逃过皇帝锐利的目光。她猛地转过身去,宽大的袖袍因动作过大而带起一阵疾风,声音带着气急败坏的狼狈:“皇帝!你……你这是什么混账话!给哀家出去!立刻出去!”

皇帝面无表情,依礼躬身,步伐沉稳地退出了气氛压抑的慈宁宫。空荡的殿内,只剩下太后粗重得不自然的喘息声,以及满地狼藉的碎片,无声映照出她内心无法掩饰的惊惶与失据。

希望的火种虽已濒临湮灭,但凤唳九霄,誓以怒火焚尽这重重迷障!皇后的反击,已携雷霆之势正式展开。整个紫禁城,乃至这权力漩涡中心的京城,都将在一位被触犯逆鳞的母亲与皇后的滔天怒火下,为之震颤,为之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