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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晚昭院的书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窗棂上,将窗外渗入的寒意驱散了几分。易晚临窗而立,手中捏着一页薄薄的信笺,上面是俞承遣人秘密送来的寥寥数语,提及了大长公主府夜探的蹊跷,以及其与宫中、甚至西南战事可能存在的微妙关联。字里行间透着凝重,也点燃了易晚心中更深的探究。

纪云霓大长公主……这位几乎隐没在时光尘埃里的天家贵女,她的沉寂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往事?这与当前京中乃至西南的乱局,又有何关联?

直觉告诉易晚,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旧事里。而整个镇南王府中,若论对京城数十载风云、宫廷隐秘最为了解之人,非她的祖母,老镇南王妃莫属。

她收起信笺,理了理衣裙,对身旁的惊蛰轻声道:“去小厨房看看,将那盏炖了一下午的冰糖燕窝取来,我陪祖母说说话。”

老夫人的院落总是透着一股经年沉淀的安宁。易晚端着红漆托盘,轻轻走进暖阁时,老夫人正靠在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紫檀木贵妃榻上,膝上盖着玄色织金绒毯,手里慢悠悠地捻着一串光泽温润的沉香木佛珠。见孙女进来,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意。

“晚晚来了,快坐。外头风大,没冻着吧?”老夫人声音温缓,带着老人特有的绵软。

易晚将燕窝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亲手端起白玉盏递到祖母手中,声音柔婉:“祖母放心,晚晚穿得厚实。您趁热用些,最是润肺安神。”

看着祖母小口啜饮,易晚细细说着府中琐事,闲话家常,直到老夫人眉目舒展,气氛愈发融洽。她观察着祖母的神色,知道时机需谨慎,话头需慢慢引。

“祖母,”易晚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近日京中似乎不甚太平,孙女听闻……连久不闻世事的大长公主府附近,都有些不寻常的动静。陛下似乎也因此颇为烦心。”

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孙女,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与了然。她沉默片刻,并未立刻接话,只是缓缓将剩下的燕窝用完,用素绢帕子擦了擦嘴角。

随即,老夫人对侍立在远处的贴身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会意,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到暖阁外间,并轻轻掩上了内室的雕花门扉,自己则亲自守在了门外。暖阁内顿时更显静谧,只余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哔剥声。

老夫人这才示意易晚坐近些,压低声音道:“你这孩子,心思重,随了你祖父。”她叹了口气,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我知你并非无的放矢。可是你父王……或是安平侯府那小子,查到了什么,牵扯到了那位?”

易晚心下一凛,知道在历经风霜的祖母面前,遮掩反倒不美,便斟酌着回道:“孙女不敢妄言,只是觉得诸多线索纷乱,似都与一些陈年旧事有着若有若无的关联。父亲远在南疆,王府与京中耳目难免迟缓。孙女……只是担心,有些风雨欲来,若我们对过往一无所知,恐会应对失当,危及家门。”

最后四个字,让老夫人眼神骤然一凝。她紧紧攥了下手中的佛珠,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保护家族,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责任,是支撑她历经风雨、守护王府至今的信念。

良久,老夫人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飘渺:“云霓啊……”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挟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她可是高祖皇帝捧在手心里,含着怕化了,举着怕摔了,娇惯着长大的明珠。”

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尘封的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

“高祖子嗣不丰,得了这么个嫡出的公主,又是老来女,那份疼爱,当真是超过了所有皇子,连当时已册立为太子的武德帝,他的亲兄长,都远远不及。”老夫人缓缓道,声音带着回忆的飘渺,“为此,连他们的母亲,当时的皇后娘娘私下里都曾有过微词,觉得高祖未免太过偏宠,恐失了分寸,惯得公主没了体统。”

“可说来也怪,”老夫人话锋一转,眼底泛起一丝暖意,“武德帝与他这个同胞妹子,自小感情就极好,从不因父亲的偏爱而心生芥蒂。云霓那孩子,自小便显露出过人的聪慧,读书习字,一点就透,论起政事见解,有时连太傅都暗自惊叹。高祖曾不止一次当着近臣的面感慨,‘惜乎云霓非男儿身,若为男子,朕这江山……’后面的话虽未说尽,但当时在场的人,谁听不出那未尽之意?若她是男子,这纪家的江山,未必会交到武德帝手里。”

易晚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细腻的刺绣。她能想象出那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才华横溢的公主,当年是何等的风华绝代,光芒甚至盖过了储君。

“武德帝嘛,”老夫人继续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客观的评述,“是个兢兢业业、为国为民的好皇帝,勤政爱民,夙兴夜寐。只是……性格上的缺陷也很明显。心慈手软,耳根子软,易听信谗言,疑心病又重。为此,高祖临终前,是带着满腹忧思走的,放心不下这江山,也放心不下他这个过于仁柔、易被左右的儿子。”

老夫人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据说,高祖留下了一道密旨给了云霓。知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武德帝因与妹子关系亲厚,隐约知道此事,也大体猜得到那密旨的内容……他登基后,将此事告诉了他的元后,你的姑姑。”

提及武德帝的元后,老夫人的眼神骤然一黯,那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与追忆——那是她唯一的、早逝的嫡亲女儿,易晚未曾谋面的姑姑,也是镇南王府数十年来一个不可轻易触碰的禁忌。

“你的姑姑……”老夫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是我唯一的女儿……也曾是个精彩绝艳的女子,性子爽利,明艳大气,颇有几分将门虎女的风范。因着王府与皇家的关系,她自幼便常出入宫廷,与年纪相仿的云霓公主性情相投,关系甚笃。也因着这层关系,她认识了当时还是太子的武德帝……”

老夫人的话语变得艰涩起来:“那孩子,不顾我与你们祖父的百般劝阻,铁了心要嫁入东宫。一个手握兵权的异姓王府,出了中宫皇后……那时的镇南王府,是何等耀眼,站在了权势的顶峰,可又何等……令龙椅上的君王忌惮,如履薄冰。” 这,也正是为何后来王府上下对此事讳莫如深的原因之一。那段联姻带来的不仅是荣耀,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是王府不得不收敛锋芒、谨慎行事的开端,也是老王爷夫妇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他们失去了女儿,王府也因此被推到了风口浪尖,险些招致灭顶之灾。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易晚能感受到祖母平静语调下深藏的悲伤与无奈。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祖母布满老年斑、却依旧温暖的手。

老夫人反手拍了拍孙女的手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道:“她入宫时,你父亲年纪还小,对这位长姐印象不深。她……她在第二次生产时,一尸两命,去得很突然。” 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颤抖,“可临终前,她像是心有所感,急召我入宫。那时,她气若游丝,只隐约提到了那道密旨,说……或可保家族无虞……她还求我原谅,原谅她当年的任性……没能听我们的话……”

一滴浑浊的泪水终于从老夫人眼角滑落,迅速没入衣襟。易晚连忙递上帕子,心中亦是一片酸涩。那位素未谋面的姑姑,用她短暂的一生,诠释了何为“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而她带来的政治漩涡与后续的伤痛,也让王府宁愿将关于她的记忆深深封存。

“这些年过去了,”老夫人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稳住了情绪,“云霓公主一直不曾动用那张密旨。至于密旨的内容……除了她本人,怕是再无人知晓了。”

沉默片刻,老夫人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锐利了些,提起了另一段恩怨:“说起来,云霓公主与如今那位太后顾氏,早年便结了仇怨。”

易晚精神一振,知道关键来了。

“当年云霓在姑娘时,就极不喜顾氏,觉得她心思深沉,长于算计,非良善之辈。”老夫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那顾氏本是魏国公府一个不起眼的庶女。当时武德帝刚大婚,与你姑姑正是情浓之时,蜜里调油。婚后不过数月,你姑姑有孕,武德帝……他本就是个怜香惜玉的贵公子性情,大婚后开了荤,一时觉得无趣,在去妹子府上游玩时,遇见了被顾家嫡女欺负、故作狼狈的顾氏。”

“那顾氏,早探听清了太子的脾□□好,使了计策等着这场‘偶遇’呢。”老夫人冷笑一声,带着洞悉世事的嘲讽,“太子见一个貌美女子被斥责,楚楚可怜,当即上前维护。这一出手,两人便有了往来。虽说大多是顾氏主动,太子起初还算守礼,不想对不起怀着孕的妻子。怎奈,顾氏铁了心要攀附富贵,趁着云霓又一次设宴招待各家贵女的机会,竟胆大包天,给太子下了药,硬生生成就了‘好事’,这才挤进了太子府,成了侧妃。”

“云霓为此恼恨不已,深觉顾氏不要脸皮,借她的宴席生事,败坏了她的名声,从此更加不待见顾氏。太子虽说得了这个侧妃不光彩,可那顾氏极其善于察言观色,又在房帏之事上手段百出,不过小段时间,便将太子笼络住了。在太子府里,虽还不能与你姑姑分庭抗礼,却也稳稳站住了脚跟。”

后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又带着几分宿命的悲凉。高祖驾崩,太子登基为武德帝。元后产子,举国欢庆。随后,为了丰盈后宫、开枝散叶,群臣劝谏,武德帝纳了不少妃嫔。其中,有一位柔妃,正是大长公主纪云霓的一位伴读,因性子柔顺和婉而得封。

“武德帝很是喜欢柔妃,她入宫不过月余,便从顾氏手里分走了半壁恩宠。”老夫人叙述着,语气平静,却透露出后宫无形的硝烟,“柔妃本性不喜争斗,可后宫那地方……就是个不见血的战场。狼多肉少,不争,便得不到好的资源,甚至性命堪忧。幸而,你姑姑是个宽厚公正的,虽不争不抢,却也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嫔妃们也多有庇护。柔妃在你姑姑的羽翼下,倒也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然而,这份安稳终究是脆弱的。老夫人眼神一暗,声音沉了下来:“直到二十多年前,那场祸事发生……武德帝突然中蛊,昏迷不醒。查来查去,最后所有的证据,竟都指向了柔妃。”

易晚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这就是牵连了柔妃、前太子、镇南王府四将以及魏国公府和家的那场惊天巨变。

“当时的元后早已因难产离世十余年,武德帝念着旧情,再不肯立后。因魏国公府权势日盛,不得不提顾氏为皇贵妃,执掌凤印,却始终不肯给她皇后之位,只让她与另外两位妃子协同管理后宫。”老夫人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就在武德帝倒下,太子还没来得及登基主持大局,西南蛮夷恰好大举进犯,你祖父和你的三位伯父,奉命奔赴西南参战……”

“紧接着,柔妃被当时已是皇贵妃的顾氏,以‘谋害圣躬’的罪名,一杯毒酒送走。随后,太子突发恶疾,薨逝。紧接着,西南传来噩耗,你祖父和三位伯父……全部战死沙场,尸骨无存。”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悲愤与痛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那不仅是国殇,更是镇南王府难以愈合的家殇,是府中上下不愿轻易回忆的惨痛。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格外清晰。易晚屏住呼吸,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那接二连三的打击,是如何压垮了镇南王府,又如何让整个朝野震动。

“然后,就在一个无月、风高夜黑的晚上,”老夫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显赫一时的魏国公府顾家,满门……被屠戮殆尽。据说,血流成河,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未曾放过。” 这场血腥的屠杀,至今仍是京城一桩悬案,却也彻底改变了朝堂格局。

“再后来,”老夫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那位因垂帘听政而睥睨天下的太后,在帘幕后昏厥过去。醒来后,便像是换了个人,低调隐忍了许多。几年后,在当今陛下成年后,她便顺势将手中的权柄,明面上交接了出去。”

所有的叙述到此戛然而止。

老夫人疲惫地闭上眼,靠在引枕上,手中的佛珠不再转动,只是紧紧握着,指节泛白。那些被她深埋心底数十年的惨痛记忆,再一次被翻检出来,依旧带着血淋淋的刺痛。这其中,有丧女之痛,有丧夫丧子之悲,有对王府命运深深的忧虑,这些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使得那段包含了大姑奶奶的往事,成了王府一个不愿轻易触碰的禁区。

易晚坐在绣墩上,久久无言。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然暗沉下来,寒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她从祖母断断续续、充满情感起伏的叙述中,拼凑出了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大长公主纪云霓的沉寂、太后的恐惧、那道神秘的先帝密旨、镇南王府的伤痛与禁忌、魏国公府的覆灭…… 所有这些,都指向了二十多年前那场席卷了整个王朝顶层的风暴。

而如今,西南战火重燃,巫蛊之术再现宫廷,各方势力暗中窥探沉寂多年的大长公主府…… 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还是说,那场未曾彻底结束的恩怨,正在暗处悄然复苏,等待着新一轮的清算?

易晚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爬升,浸透了四肢百骸。她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以京城为中心,缓缓收紧。而网的中心,似乎正是那位看似与世无争的纪云霓大长公主,以及她手中那道尘封了数十年的…… 高祖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