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夜色深沉如墨，安家茶庄，客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在俞川苍白的面容上跳跃。他靠着引枕，胸口缠缚的白布下仍隐隐渗出血色，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他拧眉回想着那夜遇袭的每一个细节，冷汗再次浸湿了鬓角。
忽然，他撑着床沿，艰难地坐直了身子，对静坐在床畔阴影中的俞承急声道：“世子，属下想起一个关键——那夜那人，身形鬼魅，原本是要翻墙潜入一户府邸的！是临时察觉了属下的气息，才骤然回身，下了死手追杀！”
俞承眸色骤然一凝，身体在阴影中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紧绷：“你还记得，他原本要潜入的，是哪家府邸？”
俞川闭目，那夜惊心动魄的画面在脑中飞速闪回，月光下那高墙的轮廓，门楣隐约的样式……他猛地睁开眼，语气异常肯定，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是大长公主府！”
“纪云霓大长公主的府邸？”俞承确实吃了一惊，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轻轻一叩，发出细微的响声。这位武德帝唯一的同母妹，曾经才华横溢、名动京城，深受已故高祖皇帝宠爱，甚至曾于大宴群臣时，当着众人的面，抚其背赞誉其“类我”。
可这些年，这位曾经风华绝代的长公主深居简出，几乎成了隐形人。除了每年例行公事般开一次赏花宴，露个面便退回深庭，近两年更是连这宴会都交由子侄辈操办，自己再未在人前出现。
若非俞川此刻提及，连他都快忘了京城还有这么一位身份尊贵却近乎湮没的天家贵胄。
那人，是要潜入公主府探查什么隐秘？还是……他本身就是长公主麾下，那夜是奉命回府？无论是哪种可能，沉寂多年的大长公主府，都像一颗被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俞承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成了一个不容忽视、甚至可能至关重要的关键线索。
此事牵涉天家贵胄，隐秘极深，必须慎之又慎。他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决断寒光，声音压得更低：“此事关系重大，非比寻常。你安心养伤，此事……我亲自处理。”
夜色如墨，月隐星稀。安平侯府的书房内，俞承临窗而立，指尖一枚玄铁令牌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身后，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单膝跪地，气息内敛，正是暗卫中精于潜行追踪的玄影。
“大长公主府，”俞承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亲自去一趟。不必深入，只需探查外围防卫虚实，留意夜间有无异常出入，尤其是……可能与西南或宫中牵扯的踪迹。”他顿了顿，补充道，“纪云霓大长公主非比寻常，务必谨慎，若遇险，即刻撤离，保全自身为上。”
“属下领命。”玄影的声音沙哑低沉，话落，人已如青烟般消散在窗外夜色中，未惊动一片落叶。
俞承摩挲着冰凉的令牌，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西南战事的阴云，宫内巫蛊的鬼影，如今又牵扯进沉寂多年的大长公主……这几条线看似杂乱，却都隐隐指向那座金銮殿最高的权柄。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与此同时，亦将信息共享给易轩放在安平侯府附近的手下。
数日后，西南前线的战报与一个更令人胆寒的消息，如同两道裹挟着血腥气的惊雷，先后传回京城，震动了整个朝野。
首战，大周军队便遭遇了一场堪称耻辱的败绩。蛮族兵马并非想象中的乌合之众，其战术诡谲，悍不畏死。若非靖安侯老成持重，用兵极为谨慎，见前锋攻势受挫、阵型将乱之际，当机立断，即刻鸣金收兵，并凭借提前构筑的坚固营垒要塞拼死固守，那出战的两万先锋精锐，恐将有去无回，全军覆没。
而与这场败绩相比，另一个由监军密奏传来的消息，更让紫宸殿内的皇帝和文武百官脊背发凉——向来以游牧为生、缺乏固定兵源与精良工匠的西南蛮夷，此番竟装备了大量制式统一、寒光闪闪的精良铁甲与弯刀！甚至，他们还配备了构造精巧、便于马背使用的连弩！冲锋之时，箭矢如密集的飞蝗泼洒而来，攻势之凌厉，装备之精良，绝非往日那些拿着骨箭、木矛的蛮族部落可比！
蛮族何时有了自造如此精良兵甲的能力？这背后，必然有外部势力介入，或更可怕的是……境内有人私通外敌，暗中输送军械资敌！
皇帝震怒，手中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被攥得几乎碎裂。他当庭厉声下旨，委任身边最为信赖的心腹大太监为监军，持天子剑，火速驰援前线，严令靖安侯与镇南王世子，务必不惜代价缴获蛮夷兵器，彻查其来源，揪出幕后黑手！
镇南王府，易轩尚未归来，隐楼和镇南王府的暗探暂由易晚辖制。
是夜，晚昭院内。
易晚并未安寝。她屏退了左右，只留惊蛰在门外守着。烛火下，她铺开一张京城简图，目光在几处关键地点流转——皇宫、东宫、四皇子府、慈宁宫、大长公主府……以及几处可能藏匿军械或连通域外的秘密据点。
父亲密信中的警示言犹在耳，十万将士的性命悬于一线，京城内的暗流必须尽快厘清。她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俞承的金吾卫，镇南王府在京城经营多年的暗线，此刻也必须动起来了。
“惊蛰。”她轻声唤道。
惊蛰应声而入，步履无声。
“让我们的人，分三路行动。”易晚指尖点在图上，“第一路，盯紧四皇子府和与俞文渊过往密切的几家府邸，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第二路，想办法探听京畿大营的动静，尤其是那两万被调往西南的官兵，其将领背景、近日有无异常调动或人员往来。第三路……”她的手指最终落在了大长公主府的位置，微微停顿，“……设法让隐楼的人从市井渠道，搜集所有关于纪云霓大长公主的陈年旧事，尤其是二十多年前，先帝在位末期的宫廷秘闻，越详细越好。”
“是，郡主。”惊蛰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她跟随易晚多年，深知郡主此刻的指令，已是将王府暗藏的力量提到了明面应对危机的程度。
易晚揉了揉眉心，一股疲惫感袭来，但眼神却愈发清亮。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彻底卷入了这滔天巨浪之中。
翌日，天色未明，玄影便已悄然回返，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
“世子，”玄影的声音依旧低沉，“大长公主府外围防卫看似松散，与寻常公侯府邸无异，巡夜家丁亦显松懈。然则……”
俞承抬眼：“说下去。”
“属下潜伏两个时辰，发现有两拨人先后试图潜入府中。”玄影道，“第一拨三人，身手矫健，像是军中路子，但甫一接近内院墙垣，便被不知从何处射出的劲弩逼退，弩箭精准狠辣，绝非普通护院所能。那三人见事不可为，迅速撤离，属下追踪一段，他们最终消失在……京畿大营的方向。”
俞承眸光一凛。京畿大营的人，夜探大长公主府？
“第二拨呢？”
“第二拨仅一人，”玄影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其人身法诡异，形如鬼魅，对公主府地形似乎极为熟悉，轻易避开了外围岗哨，直接潜入内院。属下恐被察觉，未敢过于靠近，只远远见其在主院书房附近停留约一炷香时间，随后悄然离去，方向……似是皇宫。”
皇宫！俞承指尖微微收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长公主府这块看似平静的冰面之下，竟同时牵扯了京畿兵马和宫内势力！
“可有看清那人形貌？”
“未曾，其人身着夜行衣，面覆黑巾，且警觉性极高。”玄影摇头，“但观其身形步态，与那夜袭击俞川首领之人，颇有几分相似。”
线索似乎在这里交汇，却又指向了更深的迷雾。大长公主纪云霓，这位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天家贵女，她的府邸为何会同时引来军方和宫内神秘高手的窥探？她本人，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俞承沉吟良久，方对玄影道：“辛苦了，下去歇息吧。继续留意公主府动向，但暂缓深入探查。”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并重新评估大长公主可能带来的变数。
就在玄影退下后不久，俞川强撑着伤势，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世子，我们安插在慈宁宫附近的眼线回报，昨夜太后惊厥之后，虽太医院守口如瓶，但有小太监偷偷透露，太后梦中呓语，反复提及……‘巫蛊’、‘索命’，还有……‘纪云霓’。”
慈宁宫、巫蛊、大长公主……俞承眼中锐光一闪，多年前一桩几乎被遗忘的宫廷旧案，骤然浮上心头——据说，当年与当今太后竞争贵妃位最激烈的一位宠妃，亦是大长公主的一位伴读，便是因巫蛊案被赐死，家族亦随之覆灭。而当时！
难道当年的巫蛊案另有隐情？太后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源于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而纪云霓大长公主的沉寂，是否也与此有关？
若真如此，那如今重现宫廷的巫蛊，是针对太后而来的复仇？而大长公主府，便是这复仇的策源地？
一切似乎都有了模糊的指向，但证据链却脆弱不堪。西南的战火，京城的暗探，宫闱的秘辛，前朝的旧怨……如同无数条暗流，在此刻汹涌汇聚。
俞承决定约见易晚---那个同样身处漩涡中心，却总能窥见一线天光的女子。
他铺开素笺，提笔蘸墨，寥寥数语，约易晚于“云深处”茶楼一见。有些话，有些猜测，他觉得与她商议，或者能理清这团乱麻。
但，为什么心里的雀跃无法平复？
窗外，天色渐亮，朝霞染红了东方的天际，却驱不散笼罩在京城上空的沉重阴霾。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暗处的较量，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