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晚昭院内的琉璃灯盏次第亮起,在窗纸上投下朦胧光晕。易晚独坐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缠枝莲纹,那冰凉的触感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祖母午后那番话言犹在耳,字字句句都似重锤敲在心上。那些尘封多年的宫闱秘辛、权谋倾轧,此刻在她脑海中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她想起远在西南烽火中的长兄易辰,想起正快马加鞭赶赴前线的二哥易轩,更想起那已然冒头的巫蛊之祸——这一切都让她意识到,不能再坐以待毙。
"惊蛰。"她轻声唤道,声音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奴婢在。"身着青碧比甲的侍女应声上前。
"去暖香居安排一下,明日我要在那里见俞世子。"易晚顿了顿,补充道,"要三楼那间。"
这是她新开的火锅店,与"云深处"的清雅不同,这里主打的是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易晚终于将手伸向了更贴近民生的行当,而这间特意预留的雅室,也成了她与人密谈的最佳场所。
翌日未时三刻,俞承如约而至。
他今日穿着一袭墨色暗纹锦袍,领口袖缘以银线绣着流云纹,外罩一件玄色狐裘大氅,整个人显得清贵而沉稳。当他在侍者引领下推开三楼雅室的门时,不由微微一怔。
室内陈设与他见过的任何房间都大相径庭。靠窗处设着一张铺着浅蓝色软垫的长榻,旁边散落着几个造型奇特的圆墩坐具,角落里还有个精巧的多宝阁,上面错落放着几件瓷器。整个房间以浅蓝、月白为主色,触目所及皆是柔软布料,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闲适慵懒。
"世子来了。"易晚从内间转出,今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锦袄,下系月华裙,发间只簪一支珍珠步摇,简约却不失贵气。
俞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郡主这雅室,倒是别致。"他语气平静,心中却泛起涟漪——这女子总能给他新的惊喜。
两人在长榻上对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小几。易晚亲自执起红泥小炉上煨着的银壶,为他斟了一杯热茶。她斟茶时微微低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珍珠耳坠在颊边轻轻晃动。
"这是新到的庐山云雾,世子尝尝。"她将天青釉茶杯推至他面前,动作优雅从容。
很快,侍者端上两口紫铜火锅,汤底清亮,浮着几粒枸杞红枣。各式时蔬菌菇盛在青瓷碟中,青翠欲滴。另有两只白玉小碟,盛着调配好的蘸料——细磨的花生碎、澄澈的香油、少许细盐,再兑入滚热的高汤。
易晚在侍者退下后,又取过一个小巧的琉璃盏,往自己碟中添了些蒜末和辣椒碎。她做这些时神态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俞承静静看着她布菜添汤,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杯碟间忙碌,心头莫名一暖。火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容颜,却让这方小天地显得格外安宁。
"祖母昨日同我说了些旧事。"易晚放下银箸,用素绢轻拭嘴角,终于切入正题。她将太后与大长公主的恩怨、二十多年前那场牵连甚广的变故娓娓道来,言语间刻意隐去了最敏感的部分。
俞承凝神静听,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待她说完,他沉吟片刻,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既然郡主坦诚相待,承之也不敢隐瞒。"他端起茶杯,指腹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我在宫中最大的倚仗,是静妃娘娘。"
易晚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
"这事说来话长。"俞承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安平侯府曾经有位惊才绝艳的世子,是我大伯。他与定安侯府的嫡女王玉蓉——也就是如今的静妃,本是青梅竹马,两家早已定下婚约。"
他语气平静,眼中却掠过一丝痛色:"可惜,这一切被太后一手破坏。甚至让当今圣上背上了强占臣妇的恶名。"
易晚轻轻倒吸一口气,纤指不自觉地收紧。这样的事,她竟从未听闻。
"至今无人明白太后为何要行此损人不利己之事。"俞承继续道,"最流行的说法,是她见不得当时的皇后——静妃的堂姐顺心,故意要恶心她。可此举连累了自己的亲儿子,实在匪夷所思。"
"我大伯因此郁郁而终,静妃娘娘则为了家族,不得不入宫。"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陛下自此对安平侯府和定安侯府始终心存愧疚。对静妃百般补偿,对她所出的二皇子更是纵容无比。"
说到这里,他微微摇头:"后来静妃又有了三公主。说来也是造化弄人,陛下或许是出于弥补,这些年对静妃始终格外上心。"
"三公主在宫里是个异数。"俞承的语气难得带着几分笑意,"不讨太后喜欢,但陛下和皇后都护着她,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顾贵妃的四公主常被她耍得团团转,气得跳脚却也无可奈何。"
他最后轻叹:"静妃娘娘原本或许还存着些念想,盼着三公主与我......可惜,我们只有兄妹之谊。"
雅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火锅汤底咕嘟作响。易晚想起宫中那位贤德的皇后,据说也曾是她三伯父的红颜知己。一入宫门深似海,这些女子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
她不由想起江颖,那个曾经的闺中密友,如今的半个盟友。已经许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江颖那边......"她轻声开口。
俞承会意:"我会留意四皇子府的动静。"他神色一凝,"另外,太后似乎有意让四皇子前往西南督军。"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太后此举,意欲何为?
与此同时,深深宫阙之内。
静妃端坐在菱花镜前,身着月白底绣折枝玉兰的宫装,外罩一件淡青色比甲,发间只簪一支碧玉簪,素净得不像个宠妃。她听着心腹宫女低声禀报,秀美的眉宇渐渐蹙起。
"知道了。"她淡淡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
待宫女退下,她起身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袖,对侍立一旁的大宫女吩咐:
"更衣,去坤宁宫。"
镜中映出她沉静的容颜,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里,此刻闪过一丝决然。
风起于青萍之末,这深宫之中的暗流,正在无人察觉处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