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文渊被革职查办的消息,像枚浸了寒雪的石子,投进京城权贵圈的暖湖 —— 晨起时各府门前的马车少了大半,往日里热闹的茶肆酒肆,提及 “户部尚书” 四字都透着几分讳莫如深。安平侯府倒是雷厉风行,第二日便派了快马远赴沧州,接族老入京主持 “除族” 事宜。府中青石径上的残雪未消,下人们捧着账本、卷宗往来,脚步放得极轻,连廊下的铜铃都似被冻住,晃起来只剩细碎的闷响。唯有俞承,晨间练枪时枪尖挑落的雪粒,在他眼底映出几分亮 —— 清理门户的第一步成了,他与易晚之间那道最沉的障碍,终于开始松动。
这日清晨的雾还没散,兵部尚书府的马车就碾着残雪停在侯府门前。李嵩掀帘下车时,俞承正站在阶上看晨光融雪,只见这位素来爱穿石青暗纹官袍、连腰带玉扣都要每日擦拭的老臣,此刻竟穿着件皱巴巴的素绸常服,领口沾着点墨渍,腰间系着条普通的青布带,往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须发乱了大半,眼底的血丝像爬满了蛛网。他踉跄着上前,靴底在雪地上打滑,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金吾大人!犬子…… 犬子他又不好了!”
俞承心头一沉,引他进了书房。暖阁里炭火烧得旺,李嵩却仍不住搓手,指尖泛白:“砚儿回府后只安稳了一日,昨夜三更忽然又昏过去,气息弱得像根蛛丝,太医院的院判来了,把了半个时辰的脉,只说‘脉象古怪,查不出症结’,汤药灌下去,全从嘴角流出来了……” 这位在朝堂上能与御史据理力争的硬骨头,说到最后竟带了哭腔,指节攥得发白,“下官实在是…… 走投无路了。”
俞承当即随他去了尚书府。李砚的卧房里,帐幔挂着半旧的月白纱,锦榻上铺着绣着兰草的褥子,少年静卧在上面,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色,长睫垂着,像沾了霜的蝶翼,胸口起伏轻得几乎看不见。俞承俯身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去年秋猎时,在大佛寺偶遇的那位僧人 —— 当时寺里的小沙弥说,主持了悟大师出家前是江南有名的国手,能治疑难杂症。“李大人,” 他直起身,“城郊大佛寺的了悟大师,曾是神医,或许能试试。”
李嵩哪还有半分迟疑,当即让人备车。马车驶出城区,雾渐渐散了,远处的大佛寺隐在苍松翠柏间,松针上挂着残雪,风吹过,雪粒簌簌落在车帘上。古寺的山门是青石板砌的,门口的石狮子沾着雪,钟声从寺里飘出来,混着香火的味道,倒有几分安宁。了悟大师迎在天王殿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腰系布带,手里捻着串光溜溜的木佛珠,须眉皆白,面容清癯。听明来意,他却只是闭目摇头:“阿弥陀佛。老衲已是方外之人,红尘俗事,不便插手。世间名医众多,李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李嵩 “扑通” 一声跪在青石地上,寒气透过官靴渗进来,他却像没察觉,老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石缝里:“大师!佛门慈悲为怀,求您救我儿一命!他如今只剩一口气吊着,京里能请的大夫都请遍了,再耽误下去,就……”
俞承也躬身行礼,声音诚恳:“大师,李公子是被人掳走才遭此横祸,若就此殒命,实在冤屈。还望大师念在他年少无辜,出手相助。”
了悟大师沉默了半晌,终是长叹一声,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罢了。将令郎抬至寺中禅房吧。老衲可尽力一试,但离寺之事,休要再提。”
禅房不大,靠墙摆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个粗陶药罐。李砚被抬进来时,了悟大师指尖搭在他腕上,闭目凝神,眉头渐渐蹙起,从平和到紧拧,指节都泛了白。忽然,他像触到了烧红的烙铁,猛地缩回手,僧袍的袖子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方才的慈悲荡然无存,只剩深切的惊惧,连退了两步:“此症古怪,老衲无能为力。诸位请回吧,速速另寻高明,莫要耽搁了!”
李嵩如坠冰窟,拉着大师的僧袍下摆哀求,却只换来更坚决的拒绝。最终,他只得让人抬着李砚,失魂落魄地离开。俞承却留了下来 —— 他瞧得清楚,大师不是 “不能治”,是 “不敢治”,那瞬间的惊惧,像怕沾染上什么要命的东西。
此后几日,俞承下衙后便往大佛寺跑。有时在大雄宝殿外听经,看香客们跪拜,烟香缭绕中,他静静站着;有时在寺后的菩提树下,看了悟大师独自对弈 —— 棋盘是旧木的,刻着浅浅的纹路,黑子是乌木的,白子是象牙的,大师落子极慢,指尖捏着棋子,似在斟酌许久。俞承就站在一旁,不言不语,有时递杯热茶,有时捡拾起落在棋盘上的菩提叶。
第五日午后,阳光透过菩提叶的缝隙,在棋盘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了悟大师落下一子,终于抬眼看他:“世子连日奔波,可是心中仍有惑?”
俞承拱手微笑,指尖拂过石桌上的棋子:“晚辈愚钝,确有一局难解,不知可否请大师手谈一局,指点迷津?”
大师颔首。棋盘之上,俞承起初还想着探问,落子带着几分刻意,可渐渐便被大师的棋路吸引 —— 看似平和,每一步却都藏着锋芒,黑白子绞杀间,竟让他生出几分争强之心。正当两人全神贯注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像落在雪上的羽毛。
俞承抬眼,见廊下立着个女子 —— 易晚穿一件月白色的素绸衣裙,领口缀着三颗圆润的珍珠扣,外面披一件浅碧色的杭绸斗篷,斗篷边缘绣着细弱的梅枝,风一吹,斗篷的下摆轻轻晃动,露出裙角绣着的兰草纹。她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盒,显然是来拜谒大师的,见两人对弈正酣,便悄悄站在廊下,指尖轻轻攥着斗篷的系带。
棋盘上的厮杀,忽然勾动了易晚的心事。她想起前世,养父总爱在灯下摆棋,棋盘是老榆木的,边缘被磨得发亮,养父的手指粗糙,捏着棋子却极稳;养母总坐在一旁织毛衣,穿一件藕荷色的针织衫,笑着说 “你们爷俩,下棋比吃饭还上心”。那些温暖的午后,最终却定格在车祸后冰冷的太平间 —— 金属停尸床的寒意,盖在身上的白布,还有医生那句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尖锐的疼痛猝不及防地刺进心口,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这抹转瞬即逝的哀伤,没逃过俞承的眼睛。他落子的手顿了顿,心头莫名一紧,正想开口,却见了悟大师已落下最后一子,轻声道:“世子输了。”
易晚这才回过神,上前一步,声音轻柔:“晚辈易晚,奉祖母之命,前来拜谒大师,归还旧物,也为母亲进香还愿。” 说着打开紫檀木盒,里面放着一串沉香佛珠,珠子油亮,显然是常佩戴的。
了悟大师接过佛珠,看也未看便纳入袖中,仿佛早已知晓。他目光在俞承和易晚之间扫过 —— 俞承的目光总不自觉落在易晚身上,易晚说话时,指尖虽仍攥着系带,却比方才放松了些,两人间虽没多言,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大师略一沉吟,引他们到禅房外的石桌旁坐下,亲自从粗陶罐里倒出热茶,茶汤是浅碧色的,飘着几片茶叶,热气袅袅升起。
“世子连日来的心意,老衲知晓。” 大师捻着佛珠,声音低沉,“李公子所中之症,并非寻常奇毒,而是蛊,一种名为‘十日蛊’的阴邪之物。”
俞承脸色骤变,指尖攥紧了茶杯:“十日蛊?”
“此蛊最是恶毒,中蛊者如同沉眠,十日一到,便在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脉象却与沉睡无异,寻常大夫根本查不出来。” 大师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算来,李公子时日已不多了。”
“大师!可有解法?” 俞承前倾身子,急切地问。
“万幸,此蛊在西南巫蛊之中,虽阴毒,解法却简单。” 大师端起茶杯,却没喝,“那蛊虫贪恋肉食的热气,只需以刚出炉、香气最盛的肥鸡腿置于其口鼻间,不多时,蛊虫便会自行爬出。”
俞承与易晚对视一眼 —— 两人都想起宫宴那夜遗留的紫金残片,上面刻着的西南巫蛊符号,此刻终于有了线索。俞承当即起身,召来守在寺外的俞川,声音急促:“速回尚书府,将解蛊之法告知李大人!另外,彻查李公子回府后接触的所有人、吃过的所有东西,西南蛊术重现京城,此事绝不简单!”
俞川领命,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山道间。了悟大师不愿再深谈,只与他们闲聊些佛经禅理,不多时便端茶送客。
回城的马车上,软垫是锦缎的,绣着缠枝莲纹,车厢里暖融融的。俞承与易晚并排坐着,低声分析着线索:“若真是西南余孽,他们针对李公子,恐怕不只是为了报复……” 他正说着,车轮忽然碾过一块碎石,车厢猛地一晃!
易晚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旁栽去。俞承眼疾手快,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 温软的身子撞进怀中,女子发间清雅的兰花香丝丝缕缕钻入鼻息,隔着月白裙料,能感受到她纤细的腰肢,掌心的温度仿佛要透过衣料传过去。易晚惊魂甫定,抬眸时,正撞上俞承低垂的目光 —— 他的眼神深邃如夜,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有克制,有慌乱,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炽热。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窗外的风声、马蹄声都似远了。俞承看着她轻颤的长睫,看着她微启的唇瓣,像被什么牵引着,缓缓低下头。易晚的心跳如擂鼓,却没有躲闪,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一吻来得突然,却又像是蓄谋已久。起初只是浅淡的触碰,像雪花落在唇上,带着几分试探,而后渐渐加深,他的唇瓣带着点薄凉,却又滚烫,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牵挂、欣赏都揉进这个吻里。易晚的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襟,呼吸与他交缠,连车厢里的暖香,都似变得甜腻起来。
良久,俞承才勉强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仍有些急促。易晚的脸颊绯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眼波流转间满是羞意,却没有移开目光,反而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晚晚……” 俞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手臂仍环着她,舍不得放开,“待诸事落定,我必三媒六聘,风风光光迎你入府。” 往日里觉得可以徐徐图之,此刻却只觉一刻也等不及 —— 他想让她穿红嫁衣,想让她站在自己身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妻。
易晚轻轻 “嗯” 了一声,将脸颊埋进他的胸前,能听到他同样急促的心跳,像与她的心跳合在了一起。
马车在镇南王府门前停下,朱红的大门上,铜环擦得发亮,门口的灯笼映着雪,泛着暖光。俞承先下车,伸手扶她 —— 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眷恋地停留了一瞬。“快进去吧,外面风凉。” 他的目光温柔,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府门,月白裙角扫过门槛,浅碧斗篷的下摆晃了晃,直到那抹倩影消失在门后,他才翻身上马。
夜色渐渐浓了,寒风吹起他的玄色披风,却吹不散心头的炽热。前路还有迷雾,西南蛊术、太后党羽、未清的门户…… 可此刻,俞承的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 因为他知道,往后的路,他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