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马车内那一吻,像在俞承心湖里投下了烧红的烙铁,滋滋作响,蒸腾起前所未有的焦渴。他突然就对时间的流逝产生了错觉,只觉得每刻都慢得像在胶里拖行 —— 明明才几个时辰未见,心底那点念想却野草般疯长,缠得他坐立难安。
书房内烛火噼啪作响,案头堆叠的尚书府仆役供词被他指尖翻得边角起皱,砚台里的墨汁因久置凝了层薄霜,他都浑然未觉,只将那股无处安置的躁动尽数压进案牍之中,发狠似的追查李砚中蛊的线索。
伺候李砚的丫鬟仆役被金吾卫反复盘问,烛火下人人神色惶恐,最终才锁定一个名唤 “小菊” 的粗使丫鬟 —— 可人已不见了踪影。俞承捏着供词的手指骤然收紧,当即派金吾卫乔装成商贩、流民,全城暗访。
三日后,线索断在护城河岸旁一片枯黄的芦苇荡里。晨雾未散时,两名金吾卫在芦苇丛中发现一具女尸,被冰冷的河水冲至岸边,肿胀得面目全非。粗布衣裳是尚书府下等仆役的灰布款式,衣角还沾着芦苇荡的湿泥,腰间系着的旧布带里,硬邦邦揣着块打磨粗糙的桃木腰牌,刻着 “小菊” 二字,字迹歪扭。仵作蹲在岸边验看半日,指尖拨开女尸颈间的乱发,露出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起身回话时声音发沉:“大人,死者已亡至少七八日,颈骨断裂,是先被勒死,再抛入河中。”
俞承立在河岸,寒风卷着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吹得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衣摆扫过岸边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他面色铁青如霜,指节攥得发白 —— 又晚了一步!对方下手又快又狠,好不容易发现的线索再次被一刀斩断。
再审与小菊同屋的丫鬟,那几个姑娘缩在墙角,你看我我看你,皆道:“小菊是一年前逃难来的京城,卖身进府后就闷得很,跟谁都不说话,像个影子似的。半年前调去了三公子院里做了粗使丫鬟,平日里端茶倒水都低着头,几乎没人留意她。”
唯有一个与小菊床铺相对的丫鬟,攥着衣角,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小菊姐睡前必然把床铺捋得平平整整的,枕巾也要展的平整的。可大概…… 五六天前吧,她忽然就不整理了,被子也都胡乱的一卷,枕头也随便扔在床脚。奴婢当时还觉着奇怪,可她性子闷,平时连话都少跟人说,也没敢多问。”
五六日前!正是李砚被掳、中蛊前后!俞承眸光骤冷,心下已然明了:真正的小菊只怕那时就已遇害,之后出现在尚书府的,早是旁人易容顶替的细作!只待下蛊得手,便悄然遁走,留下这桩无头公案,让他们连对手的衣角都摸不着。
“好一招李代桃僵,金蝉脱壳!” 俞承回到金吾卫衙门,一拳砸在紫檀案上,案上的笔洗 “哐当” 一声晃了晃,清水溅出几滴,落在摊开的巫蛊卷宗上,晕开一小片墨痕。他盯着案上小菊的画像,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 只觉自己像被人蒙眼牵着鼻子绕圈,连对手的目的、来历都摸不清,这种失控感让他胸口憋闷得慌。
然公务终究需禀明圣听。安平侯府除族俞文渊一脉的奏表,由父亲安平侯亲自递送御前;俞承则换上簇新的玄色朝服,玉带束腰,乌纱帽端正,入宫面圣,将西南巫蛊之事、李砚中蛊遇害的细末,连仵作的验尸文书一并呈上,一一详奏。
养心殿内暖意融融,鎏金铜炉里燃着龙涎香,烟气绕着梁上悬着的明黄蟠龙帐幔缓缓升腾。御案上摊着的奏折旁,摆着盏温着的枸杞参茶,茶汤泛起细密的热气。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摩挲着御案边缘的浮雕,听着听着,面色逐渐沉凝,待听到 “十日蛊” 三字时,指尖猛地一颤,握着的朱笔 “啪” 地在奏折上划出道长长的红痕,墨迹顺着纸纹晕开,像道刺目的血印。
“西南巫蛊…… 竟是西南巫蛊!”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仿佛被触及了深埋多年的禁忌,“高祖年间,彼族猖獗,用蛊虫操控边军将领,险些撼我大周基业!高祖震怒,亲率禁军平叛,下诏尽灭其族,不留半分余孽…… 没想到,销声匿迹近百年,他们竟敢死灰复燃,还潜入京师,戕害朝廷大员之子!”
他霍然起身,明黄袍袖拂过御案,带得那盏参茶晃了晃,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射俞承:“承之,朕予你金吾卫全权,可便宜行事 —— 无论是查抄府邸,还是提审官员,无需先禀朕!务必给朕彻查到底,将这阴毒魍魉连根拔起,绝不容其祸乱京城!”
“臣,领旨!” 俞承肃然躬身,朝服的衣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总算稍落 —— 至少如今名正言顺,权力在手,再不必处处掣肘。
正事毕,殿内紧绷的气氛稍缓。皇帝重新坐下,端起参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俞承身上,语气缓了下来,带上了几分长辈的关切:“你今年二十有五了吧?朕像你这般年纪时,皇长子都已开蒙读书,跟着太傅念《论语》了。你倒好,终日忙着查案、练兵,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今…… 可有中意的闺秀?”
俞承猝不及防被问及此事,脑海中瞬间浮现易晚那日在马车内的模样 —— 她含羞带怯地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唇瓣温软的触感仿佛还在指尖,耳根不由微微发热。他忙垂下眼睑,避开皇帝的目光:“陛下圣明,臣…… 确有心仪之人。”
皇帝见状,不由抚须轻笑,指节敲了敲御案:“哦?是哪家的姑娘有此福分,能得朕的执金吾青眼?”
俞承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地,膝盖触到冰凉的金砖,却浑然不觉,声音清晰而坚定:“臣斗胆,求陛下为臣与镇南王府易晚郡主赐婚!”
“易晚?” 皇帝脸上的笑容微敛,手指摩挲着腰侧的玉带钩,目光扫过俞承紧绷的肩线,话里带了点试探,“镇南王尚在南疆戍边,镇守着雁门关,爱女的婚事,朕虽为君父,亦需顾及其父心意。待镇南王回京再议不迟 —— 算来,年关将至,他也该回京述职了,也不过个把月的事。”
俞承指尖攥了攥朝服下摆,布料的纹理硌着掌心,声音虽低却稳:“臣遵旨。”
皇帝看着他,忽又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了些:“你可知,太后前几日还跟朕提过,说易晚郡主性情温婉,容貌出众,属意将她指给老四做正妃。”
俞承缓缓抬头,朝服的领口因动作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他目光坦然无惧,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臣知晓。但陛下,四皇子行事乖张,此前已有玷污右相千金之事,若再娶易晚郡主,镇南王在南疆得知,恐寒了戍边将士之心;且郡主心性纯良,若嫁入皇子府,卷入夺嫡纷争,日后恐遭不测,陛下那时更要寝食难安。”
皇帝一噎,脸色微沉,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敲得更响了 —— 俞承的话,正戳中他心底的权衡与隐忧。昨日太后连夜召见,为俞文渊与四皇子说项,言词激烈,斥责安平侯落井下石,逼他不可寒了 “劳苦功高” 的臣子之心。皇帝当时便反问:“母后,李尚书之子险些被掳走受辱,若不严惩肇事的俞文渊,朕又如何安抚李尚书?如何让满朝文武信服?莫非一句‘误会’便能了事?”
太后听皇帝提及李尚书,想到李尚书亦是她麾下党羽,顿时语塞,揉着额角头痛不已。这一年先是右相千金被老四强行玷污,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又出了尚书公子险些被辱之事,她心底亦暗骂四皇子荒唐混账,竟是这般荤素不忌、屡生事端。可转念一想,皇室嫡亲血脉里,如今只剩老四与她最为亲近,且还算听话,不支持他又能支持谁?最终只得强压不满,丢下一句 “老四终究是皇子,关乎天家颜面,关也关了,罚也罚了,难不成真要他和寻常臣子一般论罪?” 便悻悻离去。
此刻被俞承点破心事,皇帝挥了挥手:“罢了,朕自有主张。你且先去查案吧,蛊患之事,耽搁不得。”
俞承瞧见皇帝一时变幻莫测的表情,想到宫里带给他的消息:“昨夜太后和陛下为长春馆的事起了争执。”便知道此时不适合多说。
俞承退出养心殿,深吸一口宫外的清冷空气,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却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他暂将赐婚的纷扰压下,刚走下宫门前的白玉台阶,远远见到车辕上刻着镇南王府云纹标识的青帷马车, —— 易晚正带着惊蛰从对面的朱翠阁出来,手里捧着个精巧的锦盒。
朱翠阁的雕花窗棂下,几个伙计正捧着首饰盒向路过的贵女介绍新到的翡翠,门口挂着的红灯笼上,用金线绣着 “朱翠” 二字,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
易晚穿着件藕荷色绣缠枝梅的斗篷,领口镶着圈雪白的狐裘毛,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发间簪着支银质梅花簪,花瓣上缀着颗细小的珍珠,走动时微微颤动,落在她白皙的耳尖旁。她手里的锦盒绣着缠枝莲纹,盒角坠着个小小的银铃,走得快了,便叮当作响。
俞承唇角不自觉扬起,脚步也快了几分,上前唤道:“晚晚。”
易晚闻声转头,手里的锦盒差点脱手,惊蛰连忙扶了她一把。她稳住身形,看清是俞承,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像落了星子,随即又垂下眼,嘴角弯出浅浅的弧度:“世子。” 日光之下,俞承看清她颊边微微泛起的红晕,如同初绽的桃花瓣尖那一点娇色,连眼角的泪痣都添了几分软意。
“晚晚可是准备回府?” 俞承的声音比平日柔和许多,目光落在她冻得微红的指尖上,下意识想替她拢拢斗篷,又怕唐突,只得停了动作。
易晚轻轻颔首,指尖碰了碰锦盒上的银铃,叮的一声轻响:“嗯,刚选了支发簪,想着回府给母亲看看。”
“承之送晚晚回府。” 俞承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见易晚没有拒绝,心头像被温水浸过,暖融融的。
易晚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有劳世子。”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 “咕噜咕噜” 的声响。车内空间不大,两人并肩而坐,衣袖偶尔相摩,温热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俞承余光瞥见易晚垂在膝上的手,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淡淡的蔻丹,心头又是一阵发烫;易晚亦觉脸颊发烫,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捏紧了袖中的素色帕子,帕角都被攥得发皱。
她悄悄抬眼,正撞上俞承凝视她的目光 —— 那眼底深沉,翻滚着克制的灼热,像要将她整个人都裹住。易晚心尖一颤,慌忙垂下眼帘,连耳根都红透了。
心里不由轻嗤自己好歹是一枚来自现代的灵魂,怎么这么不争气,还没有怎样,自己先红了脸。
“李公子的事…… 可有进展了?” 她强装镇定,寻了个话头,声音比平时细软几分,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俞承收敛心神,将小菊的死、易容顶替的事低声告知,语气沉郁:“线索又断了。对方藏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处处被动。”
“西南巫蛊…… 竟真的存在。” 易晚指尖捏紧了锦盒,眉头轻轻蹙起 “我曾听父王说过,当年高祖平叛时,那些人能用蛊虫操控人心,还能让蛊虫藏在食物、茶水裡,防不胜防。世子查案时,一定要带足人手,莫要单独行动,也别随意吃外人递来的东西。”
“我知道。” 俞承应着,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她染着忧色的面容,忍不住温声道,“你别担心,我会处置妥当 —— 金吾卫里有懂巫蛊的老卒,会随身带着驱蛊的药草,不会出事的。”
他的声音低醇,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易晚轻轻 “嗯” 了一声,车厢内复又陷入寂静,却不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亲昵。路程似乎变得极短,不过片刻,镇南王府朱红的大门便出现在眼前,门口的石狮子在晨光里透着威严。
俞承先跳下车,伸手去扶易晚。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腕,就觉她手微微一颤,像触到了炭火,他连忙放缓力道,稳稳托住她的手臂,掌心能感受到她衣袖下的体温,烫得他心尖发颤。易晚借力下车,站稳后飞快抽回手,指尖在袖中蹭了蹭,仿佛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多谢世子。” 她低声言谢,目光飞快地在他脸上一掠,似蝶翼轻颤,随即又垂下眼。
“快进去吧,风大,别冻着了。” 俞承看着她,眼底柔光潋滟,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的领口,狐裘毛蹭过她的脸颊,易晚的脸更红了。
易晚点点头,带着惊蛰转身入府。迈过门槛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 俞承仍立在原地,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松,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像含着整片星空。易晚慌忙转回头,脚步也快了几分,直到门扉缓缓合拢,隔绝了彼此的视线,她才按住胸口,感受着里面飞快跳动的心脏。
俞承望着那扇紧闭的府门,良久才转身跃上马背。缰绳在手中攥了攥,□□的黑马打了个响鼻,他望着镇南王府的方向,方才因线索中断而起的焦躁,像被车厢里的暖气流悄悄抚平,连带着寒风刮在脸上,都不觉得冷了。
前路纵有迷雾重重,阴谋诡谲,但此刻,他心中却无比明晰 —— 无论是对弈朝堂,还是清查蛊患,他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能与她安稳相守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