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的京兆尹府像尊浸在冷墨里的石兽,朱红大门虚掩着,檐角残雪被夜风卷着,扑在前来的马车上,发出 “簌簌” 的轻响。俞承掀帘下车时,玄色披风下摆扫过积雪,溅起的雪粒落在靴面上 —— 那是西域进贡的鹿皮靴,靴底缝着防滑的鹿筋,踩在冻硬的青石板上没半分声响。
府尹周明远早已候在门内,藏青官袍外罩着件灰鼠皮披风,领口绒毛沾着雪沫,冻得发红的手反复搓着,见俞承来,眉峰瞬间拧成 “川” 字,躬身时官袍下摆扫过积雪:“金吾大人可算来了!这案子…… 实在难办啊!”
俞承随着他往里走,穿过铺着残雪的回廊。廊下红灯笼在风里左摇右晃,烛火忽明忽暗,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时而长、时而短,投在青砖上像幅流动的墨画。
“难办在哪?” 他声音冷得像檐角的冰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和田玉扣 —— 那玉扣是他祖父留下的一件旧物,被体温焐得温热,此刻却压不住心底的沉郁。
“昨儿,太后半夜派掌事太监来递话,说‘不过是年轻人玩闹,伤了个小倌罢了,不必当真’,将四皇子接走;户部尚书府的管家也来了,愿赔五百两银子给长春馆,只求别拘着三少爷。” 周明远引他进后堂,刚落座就端起茶盏,却没喝,只盯着杯底打转的茶叶叹气,“本想着两边松口,赔些银子也就了了,可您偏要严审,这两头都是得罪不起的主,我这府尹当得,真是如履薄冰。”
烛火在案上跳,映得周明远鬓边白发格外显眼。他今年五十有三,在京兆尹任上五年,在这官员满地走的京都当差,素来谨小慎微。
俞承端起茶盏,指尖触到瓷壁的凉意 :“周大人是觉得,纵容贵族子弟当众杖打百姓,任其仗势欺人,就是尽忠职守?” 他抬眼时,目光锐利如刀,“还是说,太后的口谕,比朝廷律法更重?”
周明远被问得一噎,放下茶盏的手顿在半空,杯底与案面撞出轻响。“金吾大人明鉴,不是周某怕事,实在是这京城的水太深……”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苦笑道,“太后老人家和尚书大人,实在也不是我能得罪得起的,我……”
“水再深,也得清。” 俞承打断他,指节轻轻叩了叩紫檀木案面,“既然遇到了,案子总要审过了才能决定怎么判吧?”
周明远眼睛一亮,忙点头:“正是!馆主还在偏房候着,若是他愿意私了,咱们倒有个台阶下。” 说着扬声唤人,“去把长春馆的馆主带过来!”
不多时,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跟着衙役进来。那长衫浆洗得发白,袖口沾着点油垢,腰间系着条褪色的蓝布带。他见了俞承和周明远,忙躬身行礼,头垂得低低的,声音发颤:“小的刘三,见过两位大人。”
“说说吧,”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案沿,“你这长春馆的小倌被打了,想怎么了结?”
刘三偷偷抬眼瞟了两人一眼,又慌忙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拧来拧去:“回大人的话,那小倌…… 就断了两根肋骨,寻个大夫开几副接骨药,养个把月就能好。您看…… 让那几位贵人赏几两银子,给孩子治病就成,不必闹大。”
“赏几两银子?” 俞承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冷嘲,尾音像冰锥刮过石面,“我倒想问问,那小倌是什么时候进的你长春馆?怎么进来的?可有身契?”
刘三身子猛地一僵,肩膀下意识缩了缩:“这…… 这孩子是三个月前从江南人贩子手里买的,身契在馆里账房收着,今早走得急,没带来。”
“没带来?” 俞承往前倾了倾身,烛火映在他眼底,亮得惊人,“还是根本没有?”
刘三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周明远皱眉:“你倒是说啊!有没有身契?”
“是…… 是有身契的!” 刘三声音发颤,眼神躲闪,“等回头,我让人送过来给大人查验!”
“不必回头了。” 俞承的声音冷了几分,“我再问你,他既是三个月前买的,为何今日才第一次接客?你长春馆的规矩,是把买来的人养三个月才出台?”
这话戳中要害,刘三的额头渗出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这…… 这孩子身子弱,前阵子总咳嗽,所以才没让他接客。”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动得明显。
“生病?” 俞承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怎么听说,你今早拦着衙役时,喊的是‘打不得!他不是凡人’?一个江南买来的小倌,怎么就成了‘非凡人’?”
刘三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紫,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大人想是听错了!小的那是慌了神,胡喊的!”
“胡喊的?” 俞承的脚往前挪了半步,阴影罩住刘三,“昨夜巡街的衙役也听到了,你要不要跟他们对质?”
刘三的身子抖得像筛糠,牙齿咬得咯咯响。半晌,他瘫软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声音带哭腔:“小的…… 小的说实话!那孩子不是买来的,是三日前被个蒙面人扔进后花园的!”
周明远猛地坐直身子,茶盏 “咚” 地撞在案上,茶水溅在公文上。“扔进来的?怎么回事?你仔细说!”
“三日前半夜,小的在後院对账,忽然听见‘扑通’一声。” 刘三咽了口唾沫,“拿着灯笼出去一看,那孩子躺在雪地里,浑身是伤,都快没气了。找大夫来看,说他被人用棍子打了,还下了软筋散。”
他顿了顿,偷瞟俞承一眼:“小的是做生意的,总不能养闲人。看他生得好,就问他愿不愿意留下,等养好了出台…… 他当时点了头,小的才留了他。”
“今日有贵人来馆里,去后院更衣时瞧见了他,非要他侍候。” 刘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些颤音,“那孩子不肯,说‘士可杀不可辱’,那位贵人就发了火,让手下人‘拖下去打几下出出气’。旁边还跟着位贵人,也帮腔说‘敢忤逆您,就该教训’。小的当时就拦着,可他们哪里肯听?下手没轻没重…… 小的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你说他是自愿留下的?” 俞承蹲下身,目光落在刘三发抖的手上 —— 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你确定?”
刘三连忙点头,头点得像拨浪鼓:“确定!千真万确!还有小厮在旁作证呢!”
“可他现在只是晕过去了,又不是死了。” 俞承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压迫,“等他醒过来,我亲自问他,若是他说不是自愿的…… 你说,该当何罪?”
刘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反驳的话。
周明远悄悄拉俞承到屏风后,压低声音:“金吾大人,您怎么对一个小倌这么上心?”
“周大人没觉得奇怪吗?” 俞承靠在紫檀屏风上,指尖划过缠枝莲纹,“那馆主说小倌是被扔进来的,身负重伤还下了药 ,本身就说明来源不正,如果是良民,那他算是逼良为娼吧?何况他喊‘打不得,他不是凡人’,巡街衙役也听到了。说明他心里是知道那小倌身份有异。”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这些小倌馆的馆主,为了不得罪权贵,葬送的人命还少吗?陪几个钱,再买几个男孩培养,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可这个馆主,却宁可得罪那几位贵人也要护着…… 您觉得,他是良心发现,还是知道些什么?”
周明远听得瞳孔骤缩,连忙唤来衙役:“去把昨夜巡街的弟兄叫来!”
三个穿皂衣的衙役很快进来。为首的赵虎躬身道:“回大人,当时里面闹得凶,小的们听见馆主喊‘打不得!他不是凡人!打坏了要出大事’,还看见他扑上去拦那几位贵人的手下,被推得摔在雪地里,膝盖都磕破了。”
另一个衙役补充:“后来那几位贵人要拖走小倌,还是馆主抱着人家的腿,才没拖成。”
周明远的脸 “唰” 地白了,扶着屏风的手发抖。“金吾大人…… 这可怎么办?若是小倌真有来头,咱们一个处置不当,只怕后患无穷!”
“先别慌。” 俞承扶住他的胳膊 —— 周明远的胳膊冰凉,“那馆主现在还不能放回去。”
“不放回去?可咱们没理由拘他啊!” 周明远急得跺脚,“他是原告,又愿意私了,传出去要被说滥用职权的!”
“理由总能找。” 俞承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轻划,“如今最要紧的是查小倌的身份。若是放馆主回去,他多半会销毁证据。不如先找个由头关他一夜,同时派人去长春馆搜查,尤其是他的卧室。若一时间就搜出来证据了,一切就简单了,若一时三刻搜不出来,关他一夜也能起到个震慑的作用,我们也正好再想其他办法。”
周明远眼睛一亮:“就说查到蛮族奸细混入长春馆!最近边境不太平,查奸细合理!”
“好主意。” 俞承唇角勾出浅弧,“那就有劳周大人了。”
周明远连忙唤来心腹衙役,低声吩咐几句。衙役领命而去后,他才松了口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却觉得茶水又苦又涩。
偏房里,刘三坐立难安。他一会儿踱步,一会儿搓手,目光频频往门口瞟。青布长衫的下摆被踩得皱巴巴的,额头的冷汗擦了又冒 —— 他怕衙役搜出床底下的月白锦袍,更怕那小倌醒了,说出些能牵扯出贵人的话。
后堂里,周明远让人换了壶热茶,又端来两碟点心。“金吾大人尝尝?这松子糕是去年的陈松子磨的。” 他递过银筷。
俞承捏起块松子糕,却没吃,只闻了闻:“周大人觉得,那小倌会是什么身份?”
“能让馆主拼死护住,又被下药扔进小倌馆……” 周明远捻着胡须,“身份只怕不简单?”
俞承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 —— 雪还在下,把庭院里的太湖石裹成了白色。他想起刘三的慌乱,想起那小倌身上的伤,心里忽然有种预感,这案子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约莫一个时辰后,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衙役捧着木盒进来,声音发颤:“大人!金吾大人!搜到东西了!”
周明远和俞承同时起身。衙役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套月白锦袍和几本账本。俞承拿起锦袍,指尖触到面料的细腻 —— 那是江南进贡的云锦,绣着暗纹缠枝莲,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领口和袖口的银线滚边,在烛火下泛着细弱的光。
“这…… 这是三品以上官员亲眷才能用的云锦啊!” 周明远凑过来,声音发颤,“银线滚边也是逾矩的!”
俞承随意翻看了几页账本,就丢到了一边。
“看来,这小倌的身份确实不一般。” 俞承把锦袍和账本放回木盒,“把馆主带过来。”
刘三被带进来时,一见木盒,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大人!小的什么都不知道!这锦袍是捡来的!”
周明远拿起锦袍扔在他面前:“捡来的?怎么会在你卧室床底下?看这套袍子,大小倒是与那小倌的身量合适。”
刘三盯着锦袍,眼泪掉了下来:“大人!小的是被逼的!那小倌昏迷时穿的就是这套锦袍,小的怕惹祸,才让小厮给他换了粗布衣服,把锦袍藏起来!”
“他醒了之后,有没有说自己是谁?” 俞承的声音冷得像冰。
刘三的身子抖了抖:“他说自己是尚书府的三公子,还说有块玉佩能证明身份。小的搜了,没找到玉佩,就以为他是骗我的 —— 尚书府的公子,怎么会被扔进小倌馆?”
“谁知道今天出了这事!” 刘三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小的偷偷给他下了软骨散,想先把人留下。可他一直说自己是尚书府的,小的实在琢磨不定…… 那几位贵人来的时候,小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哪敢去问身份啊!”
俞承心里 “咯噔” 一下 —— 京城里的尚书府只有四家,年龄相当的也有几位。他和周明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先把刘三关起来,派两个人看着。” 俞承站起身,“明日一早,咱们分头去四家尚书府探口风。”
周明远应下,唤来衙役押走刘三。
第二日天刚亮,俞承带着俞川先去了兵部尚书府。兵部尚书李嵩头发花白,眼眶通红,听说俞承来了,连忙迎出来,声音沙哑:“金吾大人今日莅临,可是有什么消息?”
俞承见他精神头不好,脸色也很差,心里有了些谱,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承听闻尚书大人家有公子走失?可真否?“
李嵩抓住他的手,急急的问:“金吾大人今日前来,可是有犬子的消息?”
“李大人,您家三公子失踪了?” 俞承心里一沉。
“是啊!” 李嵩叹了口气,引他进正厅,“三日前他去城西书院听讲,就再也没回来。老母亲病倒了,家里人找遍京城都没找到。”
俞承追问:“三公子出门时穿的什么衣服?”
“月白锦袍,上面绣着暗纹缠枝莲,袖口是银线滚边。” 李嵩回忆着,“那是他去年生辰,他母亲亲手给他做的,他很喜欢。”
俞俞承心里瞬间有了数。“李大人,您家三公子…… 或许在京兆尹府。” 他放缓语气,“只是他现在昏迷着,还需您去认人。”
李嵩一听,激动得手都抖了,连忙让人备车。到了京兆尹府,李嵩一见躺在榻上的小倌,眼泪就掉了下来:“砚儿!真是你!”
榻上的李砚刚醒,脸色苍白,声音虚弱:“父亲…… 我被人打晕了,还被扔进小倌馆…… 有个人非要我侍候,我不肯,就被他们打了……”
李嵩握住儿子的手,心疼得不行。俞承在旁低声道:“李大人,此事牵涉甚广,其中一位贵人的身份……颇为特殊,恕在下不便明言。您只需知道,若非馆主拼死阻拦,后果不堪设想。”说罢,将前因后果向李嵩讲了一遍。
李嵩是何等人物,闻言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大半。他脸色铁青,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他们竟敢如此!我这就进宫面圣!”
俞承拦住他:“李大人先带公子回府调养,此事我定会进宫如实向陛下汇报 —— 您刚找回公子,公子还浑身带伤,老夫人也还等着您带公子回去安心。”
李嵩想想也是,谢过俞承后,带着李砚回了府。俞承则转身进宫,直奔养心殿。
养心殿内炭火烧得旺,皇帝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见俞承进来,放下朱笔:“你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俞承将事情经过详细禀明,末了道:“……臣以为,俞闻鹤仗势行凶,目无王法;其父俞文渊教子不严,纵子为恶,理应严惩。至于另一位贵人,虽亦有不当,然其情状尚需细查。”
皇帝沉吟片刻,指尖在御案上轻叩,冷笑一声:“朕知道了。老四越来越不像话!俞文渊更是教子无方!传朕的旨意,将两人打入大牢,彻查过往罪行!俞文渊免去户部尚书之职,暂押府中听候发落!”
“臣遵旨。” 俞承躬身应下。
离开养心殿时,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俞承想着皇帝的处置,心里松了口气 —— 俞文渊一脉总算要垮了,侯府也能摆脱这一家子祸害。
而此时的安平侯府,俞文渊正跪在书房里,对着安平侯苦苦哀求:“父亲!犬子只是跟着那位贵人,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您就求求陛下,放他出来吧!”
安平侯坐在紫檀案后,目光沉痛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俞文渊:“文渊,你太让为父失望了。我俞氏家门清誉,险些毁于你手!”他把证据扔下,“至此,你我父子情分已尽。你好自为之。”
俞文渊看着证据,脸色瞬间惨白,瘫坐在地上。
俞承回府时,正好撞见俞文渊被侍卫押走。他看着俞文渊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没有半分同情 —— 这是他们咎由自取。
晚昭院的灯亮着,易晚应该还在等他的消息。俞承加快脚步,玄色披风在身后扬起 —— 京城的风雪暂时停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朝堂的暗流,还在等着他们去平息。而他和易晚,也会在这场风波里,一起守住彼此,守住他们想要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