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卷着碎雪 —— 碎雪细得像盐粒,扑打在安平侯府高耸的黛瓦上,积起薄薄一层白霜。俞承踏着青石径快步而行,玄色大氅下摆拂过院角积雪的枯草,枯草上的雪粒簌簌抖落,沾在袍角便融成细痕。檐下红灯笼在风里左摇右晃,烛火忽明忽暗,将他修长的身影拉得时而长、时而短,投在青砖上像幅流动的墨画。
“父亲可歇下了?” 他停在书房朱漆门外,声音裹着夜色的寒凉,呵出的白气刚飘到面前,就被风卷散。
守夜的老仆双手拢在厚棉袖里,眉梢凝着霜气,躬身时棉袍下摆扫过冻硬的青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侯爷还在批阅公文,特吩咐过,世子来了直接进去便是。”
推开沉重的花梨木门,暖意夹着浓淡相宜的墨香扑面而来 —— 那是松烟墨混着沉水香的味道,是侯府书房常年不变的气息。安平侯俞靖安正伏案疾书,烛火在宣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狼毫笔锋划过纸页,留下簌簌墨响;他鬓角星霜在烛光下格外分明,指腹按在眉心的沟壑里,显然已低头许久。见儿子进来,他搁下狼毫,墨汁在笔尖坠了滴小墨点,落在案上空白处:“这般时辰过来,有事?”
俞承解下大氅递给侍从,露出里面暗绣云纹的墨色常服 —— 云纹是银线绣的,在烛光下泛着细弱的光。他在父亲对面的梨花椅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的青瓷茶盏,茶盏上凸起的缠枝莲纹被摩挲得温润,指尖划过纹路时,带着几分不自觉的轻颤。
“儿子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动了下,声音沉稳却藏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儿子想求娶镇南王府的易晚郡主。”
“啪” 的一声脆响,侯爷手中的茶盖没拿稳,落在案上的茶盏边缘,溅出几滴浅褐色的茶水,洇在摊开的公文上。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在儿子脸上逡巡 —— 从眉峰到下颌,仔细打量半晌,忽然抚掌大笑,指节上的羊脂玉扳指撞在案上,发出清脆的 “嗒” 声:“好小子!你这是要自己打自己的脸?当初可是你亲自定下的计策,让两家明面上决裂。如今倒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俞承轻咳一声,耳根泛起浅红,像被烛火熏热了似的。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鼻尖,指腹还带着茶盏的余温,目光悄悄移到案头的白玉镇纸上 —— 镇纸上雕着流云纹,是祖父留下的旧物,此刻在烛火下泛着柔光:“此一时彼一时。当时为迷惑太后与四皇子,不得已而为之。如今...”
“如今是看上了人家姑娘,后悔了?” 侯爷笑得更畅快,眼角的皱纹挤成沟壑,却透着几分欣慰的暖意,“为父还记得某人当初信誓旦旦,说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怎么,现在知道‘小节’误事了?”
俞承面上难得浮出窘迫,他执起案边的银壶,为父亲续上热茶,沸水注入茶盏时泛起细密的泡沫,借这动作掩饰尴尬:“父亲说笑了。易晚郡主聪慧灵秀,遇事沉稳,确是良配。”
“哦?” 侯爷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我记得去年某人在御前,可是当着陛下的面说‘婚姻之事,不急在一时’。这才过了多久,就转性了?”
俞承放下银壶,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正色道:“儿子是认真的。易晚她... 与众不同。”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不自觉放轻,眼中的柔软像浸了温水的玉,连烛火映在瞳孔里,都显得温和了些 ——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日晚昭院的情景,易晚眉眼弯弯,说 “我也心悦于你” 时,眼底亮得像星。
侯爷见状,终于收起调侃,指尖在案上敲了敲:“镇南王府的丫头确实不错,比你强。” 见儿子面露不解,他哼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口,“至少人家不会给自己挖坑跳。”
俞承无奈地摇摇头:“父亲教训的是。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化解两家的嫌隙。”
“你想如何?” 侯爷吹开茶盏表面的浮沫,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首要之事,便是侯府彻底斩断与户部尚书府的关系。” 俞承的指尖在案上叩出清晰的节奏,“当初既以这个由头决裂,如今便要用这个由头重修旧好 —— 俞文渊父子本就不安分,正好借此了断。”
烛花 “哔剥” 响了一声,火星溅起寸许,映得他眼底深邃如潭。侯爷沉吟片刻,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忽然问道:“你方才说要求娶易晚,镇南王尚在边关,他可知你的心意?”
俞承唇角微扬,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王爷虽远在边关,但... 易晚已经应允了。” 说到 “应允” 二字,他的语调又轻了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念想。
侯爷敏锐地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顿时又笑起来,笑得身子都晃了,手边的茶盏跟着颤,茶沫溅出几滴在案上:“好!好!难怪这般着急!原来是与人家姑娘私定终身了!”
俞承轻咳一声,面上泛起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父亲慎言。儿子与郡主发乎情止乎礼,不过是互通心意,何来私定终身之说。”
“得了吧!” 侯爷摆摆手,仍是止不住笑,指腹点了点他,“为父是过来人,还能看不出来?” 笑够了,他忽然收敛神色,眉头拧成结,语气里满是懊悔,“若早知能有你这个儿子,当初就不该听了你祖母的劝,纳了那两房妾室,只为个延续香火,没成想却养出俞文渊这么个祸害,如今连累得你也跟着费心。”
“父亲不必自责,不过是需得筹谋一番而已。” 俞承颔首,指尖落在案上的一叠密报上 —— 那是他让俞川整理的,边角还沾着墨痕,“俞文渊父子这些年在朝中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桩桩件件我都留着证据。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何况这些年,他一直为太后办事,您没发现他官路格外畅通吗?三年前升户部尚书,如今还掌着漕运,哪次不是太后暗中推手?”
侯爷怔住了,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茶水晃出浅痕,瞳孔微微缩了缩:“我竟... 从未细想。只当是我对他太严苛,逼得他只能自谋出路,才钻营着往上爬。这些年,我还为将他分出侯府、另立门户而愧疚,在你祖母面前都抬不起头...”
“罢了,罢了,我老了。” 侯爷放下茶盏,指尖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疲惫,“你兄长的事,你看着办吧,需要我出面的时候,唤我一声就可。”
“父亲不必自责,如今也算有个时机。” 俞承见父亲沉浸在懊悔里,赶紧转移话题,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
“时机?” 侯爷挑眉,眼中重新燃起光,“你是说... 俞闻鹤腿伤好了,依他那性子,怕是已经按捺不住了吧?”
俞承眸光转冷,像结了层薄霜:“俞闻鹤伤愈后,日日往四皇子府上跑得殷勤,今日更是撺掇着四皇子去了红袖坊。”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嘲,“酒色财气最易误事,想必不用我们等太久。”
侯爷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的和田玉镇纸 —— 镇纸是沧州俞氏老宅传下来的,上面的云纹被几代人摸得发亮:“说起来,咱们俞家本是沧州诗礼传家,怎么就出了这一家的败类?”
烛光跃动,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在满墙的书卷上,忽长忽短。俞承望着跳动的火焰,指尖轻轻拂过案角的《论语》—— 那是祖父常读的版本,书页边缘都泛了黄:“祖父若在天有灵,见到俞文渊父子这般行径,怕是要气得提枪来清理门户。”
侯爷叹口气,目光飘向窗外纷飞的雪花,雪花落在窗纸上,留下细碎的白痕:“你祖父当年执意从军,被你曾祖父除名时,也是这般决绝。”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怀念,“好在最后终究是重归族谱,否则哪来的你我今日?”
俞承想起那个传说中横枪立马的祖父 —— 老人至死都保持着清晨练枪的习惯,枪尖挑着朝阳时,金辉洒满庭院;可一到午后,就会坐在书房里读《论语》,老花镜滑到鼻尖,也看得专注。文武之道,本该一张一弛,可惜到了俞文渊这里,只剩钻营算计。
“陛下那边...” 侯爷忽然问,目光重新落回儿子身上。
“明日我便进宫。” 俞承眸光微沉,指节轻轻攥起,“镇南王戍边未归,易晚的婚事拖不得。若能解决了俞文渊这个麻烦,陛下应当乐见其成 —— 毕竟太后一直想将易晚指给四皇子,陛下也在为难。”
侯爷颔首,指尖在案上敲了敲:“太后那边逼得紧,陛下虽拖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若能快刀斩乱麻,倒是解了陛下的燃眉之急。”
父子二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从族老的态度谈到京兆尹的人脉,俞承方才起身告辞。行至门前,手刚触到门帘,侯爷忽然唤住他:“承儿。”
俞承转身,见父亲目光如炬,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期许:“那易家丫头,当真值得你这般费心筹谋?”
他微微一笑,眼底漾开难得的温柔,像雪后初晴的光:“父亲当年说过,俞家人一旦认准了,便是千金不换。”
侯爷怔了怔,随即挥挥手笑骂:“去吧去吧!倒是学会拿为父的话来堵为父的嘴了。”
俞承躬身一礼,推门而出。廊下寒风扑面而来,带着雪粒的凉意,他却没缩颈,反而挺直了脊背,玄色常服的下摆扫过廊下积雪,留下两道浅痕。想起那日在晚昭院中,易晚眉眼弯弯地说 “我也心悦于你” 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像融了雪的春阳,眼底亮得很。
“世子。” 暗卫俞川悄无声息地从廊柱阴影中走出,玄色劲装沾着雪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四皇子一行人从红袖坊出来后,又转道去了长春园。”
俞承眸光一凛,脚步顿住,指尖在袖中轻轻攥起:“可有什么异常?”
“四皇子似乎饮多了酒,在园子里大发雷霆,嫌新进的小倌不够柔媚。” 俞川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俞承耳边,“其中有个新来的少年,据说是前日才到的,老鸨对他格外维护,说话时手都在抖,反复说‘这孩子碰不得’。四皇子偏要那少年作陪,老鸨百般推脱,反倒惹得四皇子更恼了。”
“继续盯着。” 俞承冷声道,目光扫过院中的积雪,“尤其注意俞闻鹤的动静。他最近与四皇子走得太近,怕是又在谋划什么。”
“是。” 俞川迟疑片刻,又补充道,“属下还听闻,俞闻鹤前日曾私下见过太后宫中的掌事太监,在宫门外的茶肆里,聊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
俞承脚步微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寒意从眼底漫开:“看来我这好侄儿,是打算另寻靠山了 —— 可惜,他找错了人。”
雪越下越大,园中假山、石木都覆了层素白,连廊下的红梅枝桠上都积了雪,像缀了碎玉。俞承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去岁冬日与易晚在梅林偶遇的情景 —— 那时她披着绯色斗篷,毛领上沾着雪粒,站在红梅树下,笑起来时,眼底比枝头最艳的花还要夺目。
“世子可要回房歇息?” 侍从小声问道,手里捧着暖炉,热气从炉盖的细孔中冒出来。
俞承摇头,目光转向书房的方向:“去书房。还有些公文要处理。”
他在书案前坐下,展开宣纸,提起狼毫,却迟迟没有落笔。烛光摇曳,映得他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疲惫 —— 这些年周旋于朝堂纷争,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唯有想起易晚时,心头才会泛起些许暖意。
那个女子,看似温婉如水,骨子里却带着不容小觑的韧劲。想起她设计整治江颖时的狡黠,面对刺客时的镇定,还有那日在暖阁中,红着脸主动伸手的模样... 俞承不由轻笑出声,指尖在宣纸上轻轻点了点,墨痕晕开一小团。
“世子。” 门外又传来俞川的声音,这次带着几分急促,连呼吸都比平日粗重。
俞承眸光一凛,放下狼毫:“说。”
“长春园那边出事了。” 俞川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四皇子醉酒闹事,非要那个新来的小倌作陪。那小倌不从,四皇子便动了怒。俞闻鹤为讨好四皇子,竟命人将那小倌拖出去杖责。馆主哭喊着阻拦,跪在雪地里拉着官兵的腿,说‘打不得!这孩子有来头!打死人要出大事’着急的样子,倒不像是装的。”
俞承骤然起身,墨色衣袖带翻了案上的笔洗,清水混着墨汁泼在宣纸上,晕开一片黑痕:“好!好一个俞闻鹤!真是自寻死路!”
他快步走向窗边,推开支摘窗 —— 积雪从窗沿滑落,“哗啦” 一声落在阶下,寒风卷着雪沫扑进书房,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案上公文的边角被吹得翻卷起来,发出 “哗啦” 的轻响。
“京兆尹的人可到了?” 他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
“巡夜的官兵正好经过,已经将人围住了。” 俞川道,“四皇子戴着兜帽,刻意掩了身份,但俞闻鹤却是露了脸的,不少人都认得他。馆主还在哭,说‘这可怎么得了,要出人命了’,听着就揪心。”
俞承沉吟片刻,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了敲,忽然道:“你即刻去趟京兆尹府衙,就说安平侯府要清理门户,请京兆尹行个方便 —— 不必顾忌尚书府的面子,依法办事即可。”
“世子的意思是?” 俞川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既然俞闻鹤自己往死路上走,我们不妨推他一把。” 俞承眸光冷厉,像淬了冰,“另外,查查那个小倌的来历 —— 馆主这般维护,他定不简单。”
俞川领命,转身快步离去,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俞承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积玉堆琼的景致,唇角泛起冷意。
这场大雪,来得正是时候。而那神秘小倌的身份,或许会成为刺破俞文渊父子阴谋的一把利刃 —— 变数已现,只待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