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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立冬前日,京城飘起了初霜,冷风卷着干枯的梧桐叶,扑打在晚昭院的素色窗纱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屋内暖意融融,易晚坐在酸枝木案前,藕荷色夹袄领口滚着圈浅灰兔绒边,指尖翻飞拨弄乌木算盘,珠子碰撞的 “嗒嗒” 声规律地响着,案上摊着 “云想衣” 与各处田庄送来的账册,朱砂批注的字迹整齐清秀。

帘子一掀,冷风裹着霜气闯进来,带着一身轻寒的竟是谷雨。她藕荷色夹袄外罩着件洗得发白的浅青薄棉披风,披风肩头落着层细霜,发髻微乱,几缕碎发贴在冻得微凉的颊边,冻得发红的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的青布包袱,边角磨得发亮:“郡主,” 谷雨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却更显沉稳,“奴婢回来了。”

易晚放下账册,面露讶色:“怎的提前了这许多日?路上可还顺利?” 她示意惊蛰给谷雨端上热茶暖手,“快喝口暖一暖。”

谷雨双手捧着热茶,指腹蹭过杯沿的冰裂纹,先从怀中取出一个封得严实的油布包,恭敬递上:“托郡主的福,一路尚算顺利。江南三处铺面并两处田庄的岁末总账皆已在此,各项收支、库存、新订契约的副本俱已厘清,请郡主过目。苏杭一带今岁冬暖,新到的湖丝和云锦料子比往年更细腻光泽,奴婢已吩咐掌柜们按您的意思,留了最好的几匹,年节前必能送达京中。陈贺的信息网也已建成,人员和联络站的名册也在里面。”

易晚仔细听着,不时询问几句关键细节,谷雨皆对答如流。回禀完正事,谷雨神色才略转为凝重,她微微踌躇片刻,指尖捻着披风衣角,方低声开口:“郡主,还有一事… 奴婢回京途中,在京郊官道旁,救下了一位姑娘。”

易晚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盏底轻碰案面,发出 “叮” 的轻响:“哦?细细说来。”

“是。那日雪大路滑,车马难行。路过一处荒僻坡道下,发现这位姑娘昏厥在地,衣衫被荆棘划破多处,身上似有擦伤,但观其情状,更像是… 慌不择路跌落所致。奴婢将其救起,请了郎中诊治,幸无大碍。只是…” 谷雨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蹭着杯壁,“她醒来后,于自身姓名、籍贯、遭遇何事,皆闭口不言,只神色惊惶,戒备极深。奴婢观其言行举止,绝非寻常小户人家出身,倒像是极有教养的。问她日后打算,亦是无措垂泪。奴婢实在无法,又恐留她在外再生不测,思忖再三,只得先将人带回来,此刻正在外厅等候,特来禀明郡主,请示该如何处置。”

易晚凝神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指腹摩挲着案面的木纹:“你做得对。” 她沉吟片刻,眸中闪过决断,“此事需禀明祖母和母亲。来历不明,就将人接来王府,就近安置在晚昭院旁的汐筠轩。派个人盯着些。”

谷雨略显迟疑,指尖攥了攥披风系带:“郡主,直接禀明?只怕老夫人和王妃会担忧…”

“正因可能牵涉麻烦,才更需坦诚。” 易晚语气冷静,指尖轻轻点了点账册,“瞒着反倒容易生出嫌隙和误会。此人若真是遭了难,王府庇护她一段时日,亦是积善之行。若她另有所图,或身后牵扯什么麻烦,放在眼皮子底下,反倒比留在外面,让人无从防备要好。查清她的来历和所遇之险是否会对王府不利,才是首要。”

她随即起身,理了理夹袄下摆的褶皱:“我这就去同祖母和母亲说。”

阮老夫人和镇南王妃听了易晚的回禀,果然神色凝重起来。

王妃蹙眉道:“晚晚,你心善是好事,可这来历不明的女子… 万一招惹上是非如何是好?”

易晚温声解释:“母亲,谷雨见她时,她那般狼狈惊惶,若真是歹人,何苦用这般苦肉计?女儿猜想,她多半是遇了极大难处,又信不过旁人,才不敢开口。我们将她安置在汐筠轩,派可靠人看着,一则是庇护,全我王府仁厚之名;二则也是就近察看。若她安分,待她愿意开口或家人来寻,自然好生送还;若真有什么不妥,在府内也便于应对,总强过她在外面,若真出了事,旁人反而疑心到我们头上。”

阮老夫人撵着檀木佛珠,珠子转动发出 “嗒嗒” 声,缓缓点头:“晚晚思虑得是。既是谷雨救下的,也算与王府有缘。汐筠轩僻静,就让她住下吧。派两个稳妥的丫鬟并一个老成的婆子过去伺候,一应用度比照客居的表小姐例份,不可怠慢。晚晚多留意些。”

“是,孙女明白。” 易晚应下。

如此,那陌生女子便被悄然接入了王府,住进了晚昭院旁的汐筠轩。易晚亲自去看过一眼,那女子虽依旧沉默寡言,眼神惊惧未褪,但换上了干净暖和的月白襦裙,外罩件浅灰夹棉,身处安全温暖的环境,那强撑的倔强里总算透出了一丝松懈。易晚只温和地让她安心住下,并未多问。

安置好这意外来客,谷雨才细细回禀起江南之事。说起水乡的富饶,运河舟楫往来如梭,说起冬日里依旧青翠的丘陵,说起细雨中撑着油纸伞的袅娜身影和吴侬软语……

易晚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指腹蹭过杯沿的花纹。江南,那是她前世生于北方、长于北方,从未踏足却心向往之的执念之地。画中的小桥流水,诗词里的烟雨楼台,仿佛成了一个遥远而美好的梦,直至前世生命终结,也未能亲见。这一世… 她望着窗外纷飞的霜粒,心头掠过一丝渺茫的期盼,此生,能否有机会去看一眼呢?

然而,这份感怀尚未沉淀,翌日,太傅沈家请官媒上门为榜眼沈睿探口风求娶的消息,便如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了层层波澜。

阮氏送走官媒后,神色复杂地来找女儿商议,指尖攥着块绣海棠的素帕,帕角被捏得发皱。易晚心中却是清明一片。她早已收到江颖设法递出的消息,四皇子正与幕僚日夜商议,如何逼镇南王府就范,倒向他们一方。左相府出了太子妃,已是将相府与东宫绑得更紧,太后岂能坐视与相府姻亲的镇南王府因相府的立场而对东宫有所倾斜?她逼皇帝下旨赐婚自己与四皇子,皇帝却一味拖延,借口镇南王戍边未归。太后自己却不敢真用懿旨强压,二十多年前的旧怨,她心知肚明,若把镇南王府逼急了彻底撕破脸,于她并无好处。

而易晚,无疑是那个最能牵动王府、又能一定程度上膈应左相府的最佳人选。

此刻沈家上门提亲,时机巧妙得令人玩味。若太傅真与太后同心同德,岂会在此刻明晃晃地与太后想指给四皇子的人选争抢?这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 别有用心的布局。或许太傅与太后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

易晚将自己的猜测细细说与母亲听,阮氏闻言神色愈发凝重。“既如此,这沈家之议,是万万不能应了。”

“母亲暂且虚与委蛇,只道父亲远在南疆,婚姻大事需父王做主,女儿也需时间思量。” 易晚沉吟道,“待女儿探过太后那边更深的态度,再作打算。” 她需要更确切的证据,来印证自己的猜测。

暖阁内烛火轻摇,将窗外簌簌的落霜声衬得愈发静谧。炭盆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哔剥,空气里暖香与自俞承身上带来的凛冽寒气交织,形成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氛围。

是夜,霜又开始下了起来。易晚铺开信纸,正准备给江颖传信,约她一见。窗外却再次传来三声熟悉的轻叩。

俞承踏霜而来,肩头落满银白,墨色大氅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他进入暖阁,携进一室寒气,却站在门边并未立刻靠近,指尖无意识地攥着披风系带。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烛火跳跃,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易晚猜他是为白日沈家提亲之事而来,可他若不开口,她亦不好点破。

最终还是俞承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目光落在她脸上:“宫里消息,太后今日又向陛下施压。” 他将太后与皇帝的博弈,皇帝以王爷不在京都为借口的拖延,细细说与易晚听,与分析丝毫不差。

两人皆心知肚明,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待父王回京,此事必要有个决断。

“太后为何如此执拗的选我?若为兵权,太尉府更合适,再不济,镇北侯府、靖安侯府大将军府都握有兵权,且也有适龄的女儿家。” 易晚百思不得其解。明明顾氏与易家早已只剩下面子情,若有机会灭了对方,两家定是毫不犹豫。

俞承眼底划过一丝嘲讽,唇角勾了勾又很快压平:“不过是心思阴暗,就算知道事不可成,恶心人也是可以的。” 末了,他眸光沉沉地看向她,语气郑重:“所以,沈家在此刻提亲,其心可诛。”

他终于提到了此事。易晚迎上他的目光,心中那点因他深夜前来却迟迟不入正题而生出的微妙情绪,化作一丝捉弄的心思。她垂下眼睫,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愁苦:“世子既知此事… 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晚晚虽有些浅见,但终究… 还是要尊父母的意思。”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寂静,只闻炭火哔剥。易晚能感觉到俞承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他指尖微微蜷起,似在压抑情绪。

良久,才听到他微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那… 郡主对此事,自已可有想法?”

易晚抬眸,见他紧抿着唇,眸色深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紧张、期待,还有一丝… 不易察觉的痛楚?

她忽然有些不忍,但那点小女儿的心思又让她想听他更直白的话语。

俞承看出她那点故意为之的愁苦底下藏着的狡黠,明知她或许在耍花枪,可那句 “尊父母之意” 仍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一贯的冷静自持。心底压抑已久的情感汹涌而出,那句盘旋心底许久、几乎以为此生不会宣之于口的话,脱口而出,清晰而坚定:

“若…” 他的声音微哑,却掷地有声,身体微微前倾,“若得郡主看中,承… 愿与郡主,一生一世一双人。”

暖阁内霎时静极。

易晚猛地怔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胀得厉害。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是她深埋心底、不敢奢求的妄念,是她为自己规划的退路里绝无可能的一环,竟从这个最是理智冷静、深谙权术平衡的男子口中,如此清晰地听到。

震惊过后,是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悸动。她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专注得近乎孤注一掷的眼神,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指尖微微发颤。

“世子可知… 此言何意?”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侯府重任,朝堂纷扰,世子将来……”

“侯府之事,我自有担当。朝堂纷扰,亦非联姻一途可定乾坤。” 俞承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上前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寒霜的冷意,将她笼罩,“俞承此生,若非心之所向,绝不将就。既有所向,必竭力护之,倾我所有,唯此一人。”

话音落下,暖阁内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节奏。一股热意毫无预兆地涌上易晚的脸颊耳根,烧得她指尖都微微发麻。她抬起眼,直愣愣地望进他那双盛满紧张与期待的眼眸,震惊过后,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想要抓住这份真挚的冲动,压过了所有闺阁教导的矜持。

她甚至无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冰雪气息的温热呼吸。她的声音带着清晰的微颤,却异常清晰地划破了寂静:

“俞承,” 她叫了他的名字,目光清亮,毫不退缩,“你… 此话当真?”

俞承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 —— 不退反进,还如此直接地反问回来。他被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望着,自己耳根也控制不住地迅速染上一层薄红,原本准备好的、更周密的言辞忘了个干净,只能凭着本能,更加用力地点头,声音因紧张而愈发低哑:“字字真心,绝无虚言。”

得到这再次的肯定,易晚只觉得心里像炸开了一小朵烟花,暖融融、亮堂堂的。她忽然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欢喜和纯粹的雀跃,脸颊红扑扑的,像个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糖果的孩子。

“那好!”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与现代年龄不符、却与她此刻心情无比契合、强忍着灼人的羞意大胆直白,“我也… 也心悦于你。你若愿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我便也试着… 试着与你一处。”

这话算不上文雅缱绻,甚至有点笨拙的坦白,却胜在情真意切,扑面而来的全是毫无保留的坦诚与勇气。

俞承彻底怔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心脏鼓噪得厉害。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姑娘,只觉得世间万物在此刻都失了颜色。所有的机变谋略、深沉城府在她这般赤诚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悸动。

“晚… 晚晚……” 他第一次这般唤她,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小心翼翼的确认,唇角无法抑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扬起,那笑容冲散了他眉宇间常有的清冷深沉,竟显出几分符合他年纪的朗朗英气。

“嗯!” 易晚重重点头,应得飞快,脸颊红得厉害,眼神却亮得惊人,毫不退缩地看着他。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以确认这不是梦境,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中微微停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易晚看着他那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大胆告白而产生的些微窘迫也瞬间消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柔软和欢喜。她主动伸出自己的手,轻轻碰了碰他微蜷的指尖。

指尖相触,两人都像是被细微的电流击中一般,轻轻一颤,随即手指便紧紧交握在一起。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略带薄茧,牢牢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力道有些紧,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指尖缠绕,呼吸相闻。窗外的霜光透过窗纱,朦胧地映照着他微红的耳根和她绯红的脸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甜而悸动的气息,炭火的暖意仿佛也抵不过掌心相贴传来的温度。

良久,俞承才像是找回了一点声音,指尖微微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动作轻柔而珍重,低声道:“夜深了,我… 该走了。”

易晚抬起眼,望进他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里,那里面的深沉克制似乎融化了些许,漾着柔软的光波。她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却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不舍得那温度离去。

他缓缓松开手,指尖最后划过她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转身推窗时,他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一分,寒风卷入,吹动他墨色的发丝和衣袂。

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站在窗外,回身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才转身融入茫茫霜夜之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易晚独自站在窗前,被他握过的手轻轻拢在胸前,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方才的力度和温度。窗外细霜无声,室内烛火静燃,她的心跳却依旧急促,一声声,敲打在寂静的夜里,清晰而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