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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秋闱的喧嚣渐次沉淀,京中已浸在寒凉里。安平侯府的书房内,烛火燃得正稳,焰心明黄,焰尾泛着淡蓝,将案上密报映得忽明忽暗。窗缝漏进的风裹着槐叶碎,落在案角冷得发脆,檐角虫鸣稀了,只剩烛油顺着烛身蜿蜒的 “嗒嗒” 声,落在青花烛台上,凝得比往日快些,积成浅黄一洼。

俞承指尖捻着张刚送来的密报,宣纸边角沾着霜露湿痕,指腹摩挲过 “四公主” 三字,能触到墨迹未干的滞涩。他外罩的墨色夹袍搭在椅背上,领口还留着夜寒的凉意,灯花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沉凝。

俞川垂手立在下方,玄色衣袍下摆沾着霜露,显是刚从外头折返,声音压得低而稳:“四公主近日又去了翰林院两次,借口请教诗文。柳大人以公务繁忙为由避而不见。平日出行必与三五同僚同行,从不在宫中单独滞留,连茶水都只喝自己银壶装的。”

“他倒是个明白人。” 俞承唇角微扬,弧度浅得几乎不见,指尖在案上轻叩,节奏缓匀,“那几个老翰林那边如何?”

“张老翰林前日在御花园跟李大人夸柳大人‘心有锦绣,落笔有神’;李老翰林也赞他‘谦逊肯学,不骄不躁’,将私藏多年的《皇明典则》借他。” 俞川语速略快,半晌,又补了句,“近日风凉,柳大人还特意给值房的老吏送了两斤新晒的陈皮。”

俞承目光扫过密报末尾 “镇南王府” 几个标注的小字,抬眼时烛火恰好晃了晃:“镇南王府近日有何动静?晚郡主那边…… 可还好?”

俞川忙道:“郡主前日去了大佛寺还愿,昨日整日在府中打理商行账目。惊蛰姑娘说,郡主画了江南时兴的缠枝海棠布样,让绣娘试做两匹夹绒料子。只是……” 他犹豫着蹭了蹭衣缝,“昨日午后,皇后传口谕召左相夫人与阮大小姐入宫,傍晚才出来。”

俞承捻着密报的指节微微一顿,取过案头和田玉镇纸,玉质温润沁凉,拇指摩挲着云纹:“再探探宫里的意思。”

镇南王府晚昭院内,风过时空荡荡响,树叶落得只剩疏枝,几片残叶贴在窗纱上,被风卷着打旋。易晚坐在妆前绣帕,外罩了件月白夹绒纱衣,银白绣线在素绢上穿梭,勾勒海棠初绽轮廓,针脚刚绣一半,还带着点生涩。左手捏绢边,右手持针正要下扎,惊蛰轻步进来,手里捧着件浅紫夹袄,声音压得轻:“郡主,外头风更紧了,先披上袄子吧?听前面说,昨儿阮夫人和阮大小姐进宫了。”

易晚指尖猛地一顿,针尖刺破指腹,一滴血珠渗出,在绢上洇开殷红一团,落在初绽海棠瓣上,她将指头含在嘴里,嗦了血珠,取过旁侧素绢擦了嘴,将帕子扔进水盆里,接过夹袄搭在膝上,才抬眼:“可知是为了何事?”

惊蛰望着她这一套动作,微微蹙了下眉,摇头,将暖炉往她手边推了推:“宫中口风紧,只说是皇后娘娘念着左相此次秋闱劳苦功高,特意召阮夫人以示皇恩,听闻大小姐贤名,一并请去说说话。”

易晚凝视着绢上血痕,忽想起上月大长公主府赏花宴 —— 那时枝桠还盛,如今只剩疏影。太子穿月白常服走过花茎回头一眼,阮明玉立在她身侧正好抬眼望过去,两人目光一对,皆有瞬间怔忡,像惊鸿照影。她心底隐隐不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绢帕边缘。

翌日清晨,窗棂凝着层薄霜,皇帝朝会后独留左相在御书房议事的消息,顺着风传遍京城。镇南王府正厅里,炭盆燃得正旺,却仍驱不散穿堂的凉。易晚与兄长易辰对坐用茶,易辰刚从南疆换休归来,身上的玄色劲装外罩了件墨色棉袍,指节上的浅疤还未愈,却不忘将南疆带回的暖香茶推给妹妹,茶盏里茶叶舒展,热气氤氲。

“外祖父被留了?” 易辰放下茶盏,指节叩桌声响清脆,茶盏外壁凝着水珠,杯中雾气氤氲:“我欲去给外祖父请安,问问秋闱后安置,晚晚同往?路上也好有个伴,挡挡风。”

易晚点头,起身理平藕荷色襦裙,又披了件浅粉夹绒披风:“正好,也问问大表姐新画的《秋江图》,可画好了?”

左相府门前,石狮身上落着层薄霜,青石雕琢的鬃毛泛着冷光。朱红大门推开来时 “吱呀” 响,管家迎出来时,身上裹着件深蓝棉褂,笑意依旧,眼底浅藏着惶然,引路时脚步比往日快了些。

回廊两侧的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 “沙沙” 响,枝桠上只剩零星几片残叶,风一吹便打着旋落在肩头。易晚与易辰交换眼神,随他穿过回廊,。

正厅内,炭盆燃得旺。阮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身上裹着件深紫织金绒毯,手里的佛珠串被焐得温热,转动速度比平日快,“嗒嗒” 声里透着焦躁。见他们进来,老夫人脸上堆笑,皱纹却没舒展:“辰儿、晚晚来了,快坐,刚让厨房炖了银耳羹,热着喝,驱驱凉。”

闲话片刻,易晚轻声道:“我想去看看大表姐,瞧她那画儿可画好了?”

阮明玉的闺房在回廊尽头,窗外的桂树枝干光秃着,枯黄的叶片落了满庭。推开门时,见阮明玉坐在窗下,身上裹着件浅绿夹袄,手里虽持书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目光凝在虚空,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晃了晃。

“大表姐。” 易晚轻声唤。

阮明玉回过神来,起身相迎,唇角弯起温柔弧度,眼底却无欢喜:“晚晚来了,快坐,我让丫鬟给你倒杯热枣茶,暖一暖。”

“不用麻烦。” 易晚按住她微凉的手:“外头都传,皇后前日召你和舅母入宫,可是为了大表姐的婚事?”

阮明玉睫羽微颤,睫毛投下浅影,沉默片刻轻叹:“皇后娘娘是有此意…… 陛下留祖父在御书房,也是为这事。”

“太子妃之位?” 易晚轻声问。

阮明玉缓缓颔首,指尖无意识蜷缩,攥得帕子起褶,指节泛白:“祖父还未应允,说要与祖母、父亲母亲商议。可天家之意,哪容易推拒?” 抬眼望易晚,眸中忧思似蒙了层雾,“晚晚知道,祖父历来中立,不掺和皇子争储。我若嫁入东宫…… 往后相府就摘不清了,万一……”

余下的话未说尽,易晚却懂。她握紧阮明玉的手,指腹摩挲她手背上的薄茧 —— 那是常年练字磨的,语气笃定:“这些有外祖父权衡,他阅历深,定会为你周全。我只问你,你自己愿嫁太子吗?”

阮明玉颊边蓦地飞红,从耳尖蔓延到脖颈,垂头绞着帕子,声若蚊蚋:“那日在大长公主府…… 我远远见过太子一面。” 顿了顿,声更轻,带了点暖意,“他待人温和,说话稳重,是温润端方之人。”

易晚凝视她羞怯却清亮的眼,藏着少女欢喜:“这么说,表姐是愿意的?”

阮明玉轻轻点头,脸更红,却又急急的补充:“可我怕…… 怕因我的婚事连累家族。若将来有变故,我就是相府罪人了。”

易晚正欲宽慰,门外传来半夏的声音,她捧着件墨色棉斗篷,脚步轻如猫,身上还带着炭盆的暖:“郡主,世子问您是否该回府了,说天短,晚了路上霜重,要绕远路。”

易晚捏捏大表姐的手,将暖炉塞到她手里:“既心里有主意,就别太担心。外祖父有分寸,既要与家里商议,就不会委屈了你。你只需跟着自己的心意就好,旁的事,有外祖父在呢。”

说罢,她辞别阮明玉,与易辰一同离开左相府。

回府的马车上,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路边的杨柳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偶尔有几片残叶打在车帘上,又被风卷走。易辰见妹妹眉间凝思,裹紧了身上的棉袍,缓声道:“可是在担心明玉表妹的事?”

易晚抬眸,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枯槐枝:“兄长可知外祖父是怎么打算的?”

易辰略感惊讶,随即坦然道:“外祖父原本属意林墨。那日林墨来府里谢恩,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外祖父将明玉表妹作的诗给他品评,原是想试探他一番。” 他叹口气,指尖蹭过车窗上的霜花,“林墨对那诗极为赞赏,虽不知作诗之人,但想来两人定能说到一起…… 只可惜,没等外祖父把话挑明,宫里就先来了消息,这事儿也就黄了。”

易晚想起那日状元游街时,二表姐扔出的桂花落在林墨怀里时,那人眼里的欣喜。忽然庆幸外祖父没有说破林墨和大表姐的事,否则只怕是乱点鸳鸯。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蹭过车壁的木纹,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三日后的清晨,宫中宣旨太监踏破府门时,棉靴踩在霜地上 “咯吱” 响,明黄的圣旨展开时,风卷着碎叶落在圣旨上,又被内官拂开,尖细的嗓音划破了静:“咨尔左相阮修嫡长孙女阮明玉,毓质名门,柔嘉成性,贞静持躬,应正位东宫。今册为太子妃,择日大婚 ——”

阮老夫人领着一众女眷跪接圣旨。阮明玉垂首在前,身上裹着件杏红绒披风,露出的一截脖颈白得耀眼,像上好的羊脂玉,耳根却透出绯色。身后几个年纪尚小的妹妹裹着棉巾,面面相觑,既惊且喜,唯有阮明霞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目光复杂地望向姐姐的背影。

消息传出,京都哗然。茶楼酒肆里,炭盆燃得旺,茶客们裹着棉袍议论,人人皆道同人不同命:同是相府千金,一个被册为太子正妃,一个却成了皇子侧妃。更有长舌妇裹着绒毯窃窃私语,说女子当以阮大小姐为范,矜持自重,方得美满姻缘 —— 言下之意,无不暗指江颖自作自受。

又过了几日,风更紧了,一封洒金花笺送至镇南王府,邀易晚过府一叙,落款是 “江侧妃”。易晚垂眸看着那笔娟秀的字迹,指尖捻着笺纸,凉意透过纸背传来,她将花笺轻轻搁在案上,对惊蛰道:“回话吧,就说我近日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侧妃,不便去打扰。”

她与江颖早已无话可说,更何况如今江颖是四皇子侧妃,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贸然登门,难免落人口实。

不料数日后,又一封信送至,字迹比上次更急,约在望江楼的雅间见面。惊蛰捧着信进来,身上裹着夹袄,低声道:“送信的丫鬟说侧妃定要见郡主一面,说有要紧事相商,还说…… 若是郡主不肯来,她就亲自过来,哪怕在府外等,也想见一面。”

易晚凝视着信笺上略显焦躁的笔迹,笔画都有些抖,显是写信人心情不宁。她指尖在案上轻叩片刻,终是轻叹,取过件墨色夹绒披风披上:“罢了,就去一趟吧,看看她到底想说什么,也好断了她的念想。”

望江楼三楼的雅间里,开了半扇窗,江水泛着冷光,风卷着岸边的枯柳叶扑在窗上,又被风卷走。雅间里燃着个小暖炉,烟气绕着窗缝的风散得快。易晚踏入时,江颖正临窗而立,身上裹着件猩红夹袄,外披了件玫红宫装,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乱了,眼底藏着的疲惫,眼下青黑一片。

“你来了。” 江颖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用 “侧妃” 的身份拿乔,只是眼神复杂地打量着易晚。

易晚从容落座,伸手为自己斟了半杯热茶,茶水是刚泡的雨前龙井,热气氤氲了她沉静的面容,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又很快被茶水的暖烘热:“故人相邀,总要来见一面,免得落个‘薄情’的名声。”

“故人?” 江颖嗤笑一声,笑声里却满是苦涩:“这里也没有别人,你何必再装?你我都清楚四皇子是什么样的人!他前几日要我劝我父亲‘回心转意’,帮他在户部安插人手。俞闻鹤又是何等凉薄 ,你也知道的—— 他前阵子来府里,想让我帮他求四皇子给个肥差,呵,我哪里有那样的能力?”

她的声音染上恨意,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眼底的红血丝像没睡好,被凉浸得更显憔悴,说起父亲时,睫毛颤得厉害:“我父亲因我的事,气得病倒了,我出嫁那日跟我说,往后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他如今专心帮着皇帝推行新政。若我依然帮四皇子,不仅要重蹈覆辙,就真的跟我父母亲人站在敌对阵营,我…… 我做不到,上一世,我活成了个孤家寡人,这一世,我不想他们再次对我失望。”

易晚静静注视着她,目光审慎而冷静,指腹蹭过杯沿的冰裂纹,指尖还带着茶水的暖。她没说话,只是轻轻转动茶杯,看着杯底的茶叶沉底,又浮起来,像江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江颖深吸一口气,吸入的全是凉,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指尖攥着桌布的手泛白,指节捏出了褶子:“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 —— 是我自作自受,当初是我心思狭隘,是我嫉恨你被家人宠爱的幸福,才会被俞闻鹤诓骗,如今落得现在的下场,怪不得别人。”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易晚,像抓住了最后一点暖意,“易晚,我们联手对付四皇子和俞闻鹤如何?你恨他们,我也恨他们,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这就够了。”

易晚轻轻转动茶杯,茶水晃出细小的涟漪,热气袅袅升起,又很快被风吹散。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江面的冷光:“联手?以什么为基础?信任?我们之间,还有这种东西吗?当初你设计我,想把我推给俞闻鹤时,可有想过今日?”

“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 江颖急切道,声音都带了哭腔,眼角沁出了泪,落在衣襟上,很快又凉透,“可我现在真的改了,我不想再做他们的棋子,只想…… 亲手报了那些仇。我不求你立刻信我,我可以证明给你看,我可以成为你手里的刀。”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刻着 “江” 字的玉佩,玉佩被焐得温热,放在桌上,与凉形成对比,“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让身边最信得过的丫鬟拿着它,偶尔给你送些消息 —— 四皇子府的动静,俞闻鹤的行踪,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都随你。直到…… 你信我,直到能让我亲眼看到他们不得好死。”

易晚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又抬眼看向江颖 —— 她眼底的泪没擦,顺着脸颊往下流,砸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模样狼狈却真诚。她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点松动:“你的话,我听到了。”

她起身走向门口,手扶上门框时略作停顿,风卷起她的披风下摆,像一片墨色的叶:“但今日之言,出得你口,入得我耳。至于其他…… 我需要看到实际的东西,而不是空口承诺。若你真有诚意,就用行动证明。”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里复杂的情绪。易晚步下楼梯,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却没什么暖意,落在身上像隔了层凉。楼梯的青石板上,落着几片枯柳叶,被她的裙摆扫过,轻轻打着旋,又被风卷走。惊蛰无声地跟上,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帕角绣着浅蓝的兰草,还带着袖中的暖:“郡主,咱们回府吧?”

易晚接过帕子,轻轻擦拭指尖,仿佛要拂去方才的纷扰。她知道,与江颖的这段旧怨,如今添了新的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