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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挂着残月,安平侯府的角门便吱呀开了道缝。晨露打湿了门轴,发出陈旧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俞闻鹤被两个护卫半扶半架着,一条腿不自然地蜷曲,裤管下露出的绷带渗着暗红的血渍,另一条腿的膝盖缠着厚得像棉絮的绷带,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额头冒汗,脸色白得像张浸了水的宣纸。

身上那件粗麻囚衣是临时找来的,针脚粗糙得磨得皮肤发疼,往日里用桂花油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乱糟糟地贴在额上,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哪还有半分尚书府二公子的体面。他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因为前方那位侯府世子投来的目光,总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俞承穿了件月白色锦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却没绣任何纹样,腰间未系玉带,只悬着块普通的墨玉佩,坠子是最常见的祥云纹。他走在俞闻鹤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脊背挺得笔直,玄色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与俞闻鹤压抑的痛哼形成鲜明对比。

“路上教你的说辞,想仔细了。” 俞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俞闻鹤耳中,比晨露还冷,“错一个字,态度不够诚恳,休怪我按家法处置。”

俞闻鹤疼得浑身一哆嗦,喉间挤出细碎的呜咽,像被踩住尾巴的猫。他此刻恨不能一头撞死在巷口的石狮子上,可俞承那句 “按家规从重发落” 的警告,像条毒蛇缠在心上,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镇南王府的门房刚摘下门闩,见是安平侯府的人过来,忙垂手躬身通报,动作规范利落,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只发出轻微的声响。管家引着他们往正厅去时,沿途洒扫的仆妇垂着眼帘扫地,浇花的丫鬟侧身立在廊下,纵然眼角余光难免扫过这特殊的一行人,也绝无交头接耳的轻佻,只垂手侍立,待他们走过才继续手中活计。偶有一两个间或好奇的,也只敢用眼尾扫过众人,就又埋头继续活计。

正厅内,紫檀木案几上的青瓷瓶插着两枝含苞的玉兰,花瓣上还凝着晨露。易擎苍端坐主位,玄色常服上绣着暗纹的云鹤,脸色沉得像要落雨,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易老夫人坐在侧位的梨花木软榻上,手里捻着檀木念珠,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腕间的佛珠转得愈发快了,线绳摩擦着掌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俞承跨进门槛时,廊下的铜鹤香炉正吐出一缕青烟,恰好缠上他的袍角。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处,衣摆扫过青砖地,带起细微的尘埃。身后的俞闻鹤被护卫按着,膝盖一软便踉跄跪倒,疼得闷哼一声,额角重重磕在地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俞承,带俞闻鹤前来请罪。” 俞承垂着眼睑,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冲撞郡主,犯下大错,任凭王爷与老夫人处置。”

俞闻鹤咬着牙,按事先教的台词哭诉,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王爷饶命!老夫人饶命!小的一时糊涂,冲撞了郡主,罪该万死!” 他说着便往地上磕头。

易擎苍抬手一拍案几,茶盏里的水溅出几滴,落在描金的桌布上,晕开小小的水渍。“一时糊涂?” 他冷哼一声,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俞闻鹤,“本王看你是胆大包天!前番在游湖时使阴招,这次竟闯到别院去,做出这等龌龊事!当我镇南王府是好欺负的?”

“小的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俞闻鹤边磕头边哭得涕泪横流,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求王爷看在两家都是勋贵的份上,饶小的这一次!小的愿受罚,任凭王爷处置!”

易老夫人终于抬眼,浑浊的目光扫过俞闻鹤,像看一件蒙尘的旧物,慢悠悠开口:“任凭处置?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毁了我家晚晚的名声,一句任凭处置就想了事?当我们镇南王府的女儿家是可以随意糟践的?”

俞承适时开口,声音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恳切:“老夫人息怒。俞闻鹤顽劣不堪,确实该罚。父亲已将他杖责五十,断了腿骨,本想再重些,又念及他终究是俞家的人,怕传出去伤了两家体面……”

“俞家的人?” 镇南王冷笑一声,指尖在案几上敲出急促的声响,“他做这等事时,可没想着自己是安平侯府的子孙!依我看,这等败类,就该逐出宗族,永世不许入俞家祠堂!”

俞承像是被这话刺了一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换上恰到好处的挣扎:“王爷此言差矣。俞闻鹤虽有错,终究是俞家血脉……”

“血脉?” 易擎苍霍然起身,腰间的玉带扣碰撞着发出轻响,他踱到俞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威压,“照世子的意思,就因为他姓俞,便能肆意欺辱我镇南王府的郡主?”

“在下绝无此意!” 俞承连忙躬身,袍角扫过地面,“只是除族乃是大事,需得族中长老齐聚商议,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易老夫人将念珠往案上一放,木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女子名声大过天,等你们议完,我家晚晚的名声早被你们俞家败尽了!你们的诚意难道就是打几下了事么?” 她顿了顿,声音添了几分冷硬,“今日要么将他除族,要么 ——”

“要么怎样?” 俞承追问,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

“我镇南王府便与你们安平侯府断了往来。” 老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俞承的身子微僵,似乎没料到老夫人如此不留情面。他沉默片刻,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再次叩首:“若,老夫人执意如此,在下…… 只能回府禀报父亲与祖母,看能否……”

“不必了。” 易擎苍打断他,语气冷得像冰,“家族里出了这等败类,却不及时处理,可见家风败坏。本王也不想再与你们俞家有牵扯。从今往后,安平侯府与镇南王府,各走各的路吧。”

俞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痛惜,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一叩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 承,告辞。”

转身往外走时,他没再看俞闻鹤一眼,只留给护卫一个 “带走” 的眼神。经过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目光穿过缭绕的青烟,恰好与廊下的易晚撞上。

易晚穿件月白色衣裙,领口绣着几枝缠枝莲,脸色还有些苍白,像是没完全养好精神。见他看来,她慌忙低下头,肩膀微微发颤,手指紧紧攥着裙角,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活脱脱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俞承的眸色暗了暗,像被墨汁染过,他转身时袍角扫过门槛,再没回头。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街角,易晚才缓缓抬眼,眼底哪还有半分委屈,只剩了然与凝重。转身往晚昭院走,刚绕过影壁,便见易擎苍与老夫人站在那里,廊下的石榴花正开得艳,花瓣落在老夫人的银发上,像撒了把碎红。

“那小子倒入戏。” 易擎苍嘴角噙着点笑意,伸手拂去老夫人发间的花瓣,“方才那挣扎,倒像是真动了气。”

“不动真格的,如何骗得过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老夫人哼了一声,抬手理了理鬓角,“只是委屈晚晚了,要你也跟着演这出。”

易晚摇摇头,指尖拂过廊下的栏杆,摸到上面冰凉的露水:“能让尚书府与后党松些警惕,这点委屈算什么。只是……” 她想起俞承最后那个眼神,像深潭里的水,看不真切,“俞承真会将俞闻鹤除族吗?”

“除族只怕难,做戏倒是真。” 易擎苍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此刻若真除了俞闻鹤的族,反倒显得刻意。依我看,他定会将人送回尚书府,让俞文渊自己处置 —— 既撇清了关系,又能让四皇子府疑神疑鬼,猜不透俞家两府究竟唱的哪出戏。”

易晚点头,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滋味。这场戏演得太过逼真,连她都差点恍惚,以为镇南王府与安平侯府真的要决裂了。晨风吹过,带来远处厨房的烟火气,混着廊下栀子花香,倒让这刻意营造的紧张氛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回晚昭院时,半夏正垂手立在门口,见她回来便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郡主,您可回来了。方才俞世子的人送来个东西,说是给您的,藏在石榴树洞里。” 说罢从袖中取出个小锦盒,双手奉上,姿态恭敬。

易晚接过锦盒,盒子是寻常的紫檀木,上面雕着简单的回纹。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半块绿豆糕,用油纸包着,糕点边缘还带着点碎渣,与那日在别院吃的一般无二。糕饼下压着张极薄的桑皮纸,上面用炭笔写着四个字:

“入夜再来。”

她心头微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连忙将纸条凑到廊下的烛火上,看着它蜷曲、发黑,最后化作灰烬,被风一吹,散在窗棂外的青苔里。拿起绿豆糕咬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薄荷香,像极了那日在别院喝的奶茶,微凉的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却没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

她知道,这场戏才刚开场。她与俞承,都已踏在了没有回头路的棋盘中,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起了,一声声嘶鸣着,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较量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