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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回到镇南王府的晚昭院,易晚并未将别院之事告知祖母与父母兄长。她静坐在窗前的梨花木软榻上,纤细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精致的缠枝莲雕花。庭院里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裹着夜露,随风簌簌飘落,有的沾在青石板上,有的坠在滴水的芭蕉叶上,美得惊心动魄,却丝毫驱散不了她心头的滞涩。

这几日,她刻意让自己沉浸在梳理胭脂作坊筹备事宜的忙碌中,账簿翻得卷了边,选料单改了又改,试图用这些琐碎的事务忽略那日在安平侯府别院的惊魂一幕。可每当夜深人静,烛火只剩下豆大一点光晕时,俞闻鹤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那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以及老夫人被搀扶着晕厥时苍白如纸的面容,便会清晰浮现在眼前,让她一阵阵心悸,指尖发冷得握不住笔。

“郡主,这是俞世子派人送来的最新账目,还有城南、西郊几处作坊选址的图纸,请您过目。” 半夏轻手轻脚走进来,将一叠宣纸放在紫檀木桌上,目光落在自家郡主眼下淡淡的青影上,那青影像极了宣纸上晕开的淡墨,忍不住低声劝道,“您都好几日没睡安稳了,要不靠着歇会儿?奴婢守着,灶上温着安神汤,有事儿再叫您。”

易晚摇摇头,拿起账目却没有立刻翻看,宣纸上 “安平侯府” 的朱印红得刺眼。她抬眸看向半夏,忽然问了句:“半夏,你说,安平侯府和尚书府,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半夏愣了愣,下意识挠了挠头,发髻上的银流苏轻轻晃动:“不都是俞家吗?听说尚书是侯爷的庶长子,早年侯爷将他分出去、自立门户,可逢年过节还得一起祭祖,祠堂里供着同一个祖宗牌位,总归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易晚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眉头蹙得更紧,指尖在账册边缘轻轻摩挲,纸页被捻出细微的褶皱。

她与俞承的合作本就如履薄冰,全靠着 “云想衣” 这点女儿家营生打掩护。那些真正能生利的绸缎庄、瓷器坊,明面上全挂在安平侯府名下,掌柜是俞承的心腹,账房用的是侯府的老人,暗地里收益却由两家按约定分成。可如今俞闻鹤闹出这桩丑事,像块棱角锋利的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怕是要波及湖底的暗涌。

若尚书府察觉到她与俞承的真正关系,以俞文渊那见风使舵的性子 —— 只怕会乘机利用此事去四皇子那里讨个好。太后本就视镇南王府为眼中钉,当年若不是老王爷在边关浴血奋战立下赫赫战功,又恰逢王府人丁单薄仅余这点血脉,恐怕早被罗织罪名除之后快。如今若让太后知道王府在暗中积蓄力量,定会趁他们羽翼未丰之时全力打压。到那时,不仅王府危在旦夕,安平侯府这层关系怕也会被拖入泥潭,落得个 “结党营私” 的罪名。

易晚望着窗外飘落的海棠花瓣,忽然觉得这看似稳固的合作关系,竟如花瓣般脆弱,风一吹便可能散了。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像是在应和她的忧虑。

与此同时,安平侯府的书房内,烛火被窗缝钻进来的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如同他们此刻复杂的心思。

俞承将审得的供词推到父亲面前,纸张在寂静的屋内发出轻微的声响。“父亲请看,俞闻鹤的招认,他不仅假借与晚郡主有私情,还诓骗祖母带他进入别院,欲行不轨之事,逼迫王府将晚郡主下嫁。更要紧的是,他与四皇子侧妃素有往来,难保没有透风给那边。”

安平侯拿起供词,手指因用力而捏得纸张发皱,墨迹都有些晕开。看完后重重拍在案上,烛台都被震得跳了跳,铜烛扦上的灯花簌簌落下:“混账!你兄长这一家子有野心却没本事、又没担当,出了事,只怕会把我们也一起拖下水!”

“兄长虽未直接参与,只怕也是知情的。” 俞承语气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他府里的幕僚与四皇子府的长史过从甚密,若他察觉我与镇南王府的合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以他的性子,定会将此事当作投名状。太后本就忌惮镇南王府,若知道他们在暗中积蓄财力,必然会联合后党全力打压。届时别说镇南王府,我们安平侯府也会被视作同党,难逃干系。”

安平侯沉默着抚上鬓角的白发,指尖微微颤抖。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大儿子投了四皇子,小儿子却与镇南王府暗通款曲,这层关系一旦暴露,便是腹背受敌的绝境。当年老侯爷急流勇退自请降爵,就是怕功高震主引来祸端,如今却要毁在这些后辈手里?

“陛下虽暂护着镇南王府,可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俞承继续说道,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墙上悬挂的《江山万里图》,“他容忍镇南王府,不过是因为没看到威胁。镇南王手握兵权却从不在朝堂争权,世子资历不足尚不能主事,这才让陛下放了心。一旦后党拿出王府‘野心’的证据,谁能保证陛下不会顺水推舟,借后党之手进一步削弱镇南王府的势力?”

安平侯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他端起茶盏,茶早已凉透:“那你想如何?不如断了合作?虽可惜了那些产业,总好过满门抄斩。”

俞承眸色一凛,像是做了决断,说出早已盘算好的计划:“如今断了合作,不但得罪了王府,而且我们前期铺出的那么多线 —— 从江南采买的绸缎、景德镇烧的新瓷、西域运来的香料,就都要废了,得不偿失。除非侯府从此沦为三流世家,靠着祖产度日,否则这样自断臂膀的事绝不可为。不过,我觉得我们不如借俞闻鹤这事,与镇南王府表面撕破脸皮。”

安平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胡须都微微颤抖:“你说什么?这要是弄假成真,我们与镇南王府的关系可就彻底完了!”

“父亲莫急。” 俞承压了压手,示意父亲稍安勿躁,“只是做给外人看的戏码。我会事先亲自去镇南王府递话,与镇南王当面商议妥当。明日一早,我便带着俞闻鹤去王府请罪,俞闻鹤数次设计郡主,王府那边定会提出让我们将俞闻鹤除族,我们便假意推诿,说念及血脉亲情,最多杖责流放,除族就太过了,两家因此心生嫌隙,彻底断了往来。”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点着,发出规律的轻响:“镇南王府那边,我会另寻时机赔罪,暗中让渡三成收益给郡主 —— 就说是对郡主受惊的补偿。这样既能稳住实际合作,又能让外人看不出破绽。”

“这样一来,既能让尚书府放松警惕,以为我们与镇南王府反目,不会再盯着我们的产业,也能为以后侯府与尚书府的决裂做出铺垫;而后党误以为安平侯府和镇南王府已生嫌隙,就不会再过多关注我们的往来。最重要的是,能将我们与镇南王府的合作彻底藏入暗处,哪怕日后尚书府想做文章,也抓不到实证。”

安平侯沉吟良久,烛火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沟壑,像极了府里那棵老槐树的年轮。“让渡三成…… 这代价未免太大。去年西域的香料生意,纯利也不过这个数。”

“比起灭顶之灾,这点让利算得了什么?” 俞承语气坚定,目光落在父亲鬓边的白发上,“只要撑过这段时日,等镇南王府站稳脚跟,我们的收益只会更多。何况,这也是向王府表诚意 —— 让王爷和郡主知道,我们绝不是会被宗族牵绊的糊涂人,值得他们信任。”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的宫墙在月光下露出模糊的轮廓,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潜藏的危机:“兄长在府中经营多年,母亲陪房里说不定都有他的眼线。我们明着决裂,暗地继续合作,才能让那些眼线传回去的消息可信,才能让四皇子府放下戒心。”

安平侯看着儿子眼中的决断,那眼神像极了年轻时的老侯爷,在沙场上临危不乱的模样。他终是点了点头,只是声音里带着万般无奈:“罢了,就依你所言。只是这出戏要演得逼真,从侯府下人到王府侍卫,一个眼神都不能错,莫要露出破绽。”

“父亲放心。” 俞承起身拱手,玄色衣袍在烛火下泛起暗纹,“明日我便带俞闻鹤去镇南王府‘负荆请罪’,定会让所有人都相信,安平侯府与镇南王府已恩断义绝。”

夜风吹得窗棂轻响,仿佛在为这桩隐秘的交易伴奏。俞承望着窗外镇南王府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眸中闪过一丝复杂。这场戏不仅要骗过外人,怕是还要骗过彼此府中的眼线,每一步都如走在刀刃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别无选择。为了安平侯府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为了那份不能宣之于口的合作,也为了…… 那个在危难中仍能保持镇定的女子 —— 她在玄真观能自伤求生,在别院能果断反击,这样的女子,值得他赌这一把。

夜色渐深,两家府邸的灯火在黑暗中遥遥相望,像两颗心照不宣的星辰,藏着各自的筹谋与坚持。更漏滴答,敲打着寂静的夜,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他们能做的,便是在风暴来临前,将彼此的关系藏得更深、更牢,如同深埋在地下的根系,在无人知晓处紧紧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