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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易晚的身子日渐康愈,前几日因惊吓与迷药留下的余悸渐消,颊上重染健康的晕红,连眼尾天然的桃色也添了几分鲜活。俞承与俞川终究是外男,不便久留别院;崔氏身为侯夫人,日常料理府中庶务已是繁忙。俞承终究放心不下,待惊蛰、谷雨伤势初愈,便让二人第二日即回了易晚身边。

只是经了那日的事,两个姑娘如同经霜的茄子,脸上再无往日的冷肃,反倒被深可见骨的愧疚与后怕填满。那日身为贴身护卫,竟让郡主在眼皮子底下遭人掳走,纵是那迷药刁钻非常,终究是失职。若非郡主机敏自救,后果不堪设想。这几日,二人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眼神里的自责浓得化不开,便是用饭时也只敢用半边身子沾着凳沿,仿佛随时要弹起来应对变故。

易晚虽是异世而来,深知那迷药厉害,原非人力可抗,可瞧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形容憔悴,望着自己时满眼愧疚,夜里偶闻耳房低泣,隐约竟有 “以死谢罪” 的话,心里终是不自在。这万恶的旧俗里,“主辱仆死” 的念头根深蒂固,哪里是她三言两语便能化解的。

这日晨起,易晚用过早食,正打算辞别崔氏回王府,却听下人回禀,崔氏与俞承被皇后传召入宫了。她想着等等也好,免得辜负了姨祖母一番照拂心意,便决意再多留片刻。

因着还要等些时候,她便想让惊蛰与谷雨出去透透气,莫要总沉浸在那份沉重的自责里。“惊蛰,谷雨,” 她故作轻松地开口,指尖点了点小几上描好的花样子,“我忽然想吃东街‘桂芳斋’的杏仁酥,配着西市‘玲珑阁’的玫瑰露正好。再者,这上面的丝线颜色总配不好,听说玲珑阁的丝线最是齐全,你们去帮我挑些鲜亮颜色的回来,顺便也散散心。”

二人闻言,立刻对视一眼。惊蛰率先屈膝,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谨慎:“郡主想吃什么用什么,吩咐一声,让外头的小厮去买便是。属下二人,必须留在您身边。” 她说着,目光下意识扫过窗外,那里有俞承安排的层层守卫,甲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是啊郡主,” 谷雨连忙附和,眉头蹙得像拧成的绳,“您的安危最是要紧。属下们万万不敢再离开您半步。” 那日花厅昏迷的阴影,至今仍像块巨石压在她们心头,夜里总梦见郡主被掳走时的背影。

易晚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寻常劝说无用,只得稍稍板起脸,拿出几分郡主的架势,语气却并不严厉,反倒带着几分无奈的坚持:“怎么?我如今是使唤不动你们了?不过是出门买些东西,散散心罢了。这别院里里外外都是世子的人,守卫森严,还能有什么危险?还是你们觉得,我连独自待一会儿都不行了?” 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整日被你们这般盯着,我这病反倒好不利索。去吧,这是命令,你们两个一同去,速去速回便是。”

惊蛰与谷雨面露挣扎。她们再次望向院外那些明显是精锐的守卫,又想到明日便可回王府,最危险的时日似乎已然过去。再看郡主清亮眼眸里不容置疑的意味,以及那份藏在命令下、想让她们放松的体贴,二人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对命令的服从与一丝侥幸,终究占了上风。

“属下…… 遵命。” 惊蛰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郡主千万留在院内,勿要外出。属下二人,尽快回来。”

“知道了,快去吧。” 易晚挥了挥手,看着她们一步三回头、忧心忡忡地离开,裙裾扫过青石板的声响里都透着犹豫,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拿起书卷,靠在窗边的贵妃椅上,试图享受这偷来的片刻独处时光。只是不知为何,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隐隐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

正看得入神,听得半夏掀帘进来,裙角沾着些草屑,低声回禀:“郡主,安平侯府的老夫人过来了。” 易晚心里咯噔一下,关于这位老人家的传言她听过不少 —— 是老公爷的发妻,原是农妇出身,与高门大户出身的儿媳,因给侯爷纳妾的事曾闹得不甚和睦,自庶孙被迫另立门户后,心便有些偏向俞尚书那一房了。

原以为老夫人许是来避暑的,等崔氏回来再去拜见也不迟,却不想,远远便看见老夫人由两个丫鬟搀扶着,身后还跟着几个身材高大的婆子,正朝着她的院落而来。

她忙下了榻,出门迎上前去,刚走到廊下,便见老夫人穿着石青色的寿字纹褙子,领口袖边滚着暗紫色绦子,手里拄着根镶玉拐杖,杖头的翡翠在日头下泛着幽光。老人家面色瞧着平和,目光在她身上颇有兴致地打量了片刻。

“老夫人安。” 易晚屈膝行礼,裙摆扫过廊下的青苔,带起一丝细微的凉意。

老夫人与她寒暄几句,声音里竟带着让易晚诧异的温和:“听闻你在此养病,过来瞧瞧。这别院靠河,倒比府里凉爽些。” 说罢让她回屋歇息,便带着人离开了,石青色的裙角隐入柳树林,拐杖点地的 “笃笃” 声渐渐远了。

易晚瞧着她走远了,才回身进屋,因遣了半夏去前面探听崔氏是否回府,她进屋时便随手关上了门。

临窗看了会儿话本子,易晚正欲起身倒杯茶,却被突如其来的、毫不礼貌的推门声惊动。她愕然抬头,便见一个身形高壮、作仆妇打扮的 “婆子” 闯了进来。许是动作过大,本就不合身的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裙腰已歪歪斜斜,露出里面月白色的绸裤边角。那人动作迅速地关了门,仰起头看向易晚,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来 —— 眉骨高挺,鼻梁端正,原是副不错的样貌,此刻却因过度兴奋而涨红,眼神里那股灼热的急切,全然没有半分下人的恭谨。

“你是谁?” 易晚立刻警觉,放下书站起身,厉声喝问。她心中警铃大作,这人的眼神让她极不舒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侵略性,像饿狼盯着落单的羔羊 —— 尤其这双眼睛,她分明在哪里见过。

“郡主莫怕,是我,闻鹤啊。” 俞闻鹤轻笑着说道,嘴角的弧度透着说不出的不安。

“俞闻鹤?!” 易晚看清来人,心里猛地一沉。果然是他!那张曾在宴会上故作温文尔雅的脸,此刻卸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令人作呕的贪婪。她心中瞬间涌起极强的厌恶与危机感,厉声呵斥:“你怎么会在这里?何以作这副打扮?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说话间已迅速后退,手悄悄摸向桌上那根纯银压书簪,指尖触到冰凉的簪尖。

“郡主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 俞闻鹤见她惊惧后退,眼底的光更亮了,竟向前迈了两步,锦缎面的鞋履踩在青砖地上悄无声息,语气却因急切而显得颠三倒四,“闻鹤此来,全因对郡主一片痴心!日思夜想,寤寐求之!听闻郡主在此养病,我心急如焚,食不下咽,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前来相见!郡主是知道的,镇南王府嫌我庶出,要将你许给四皇子那等蛮横之徒,我实在心疼郡主啊!明珠岂能暗投?不若今日你我成就好事,届时王府为了名声必定应允,我定会三媒六聘娶你过门,此生绝不负你!”

他说着,竟张开双臂要扑过来,月白色的袖子扫过案几,带倒了上面的茶盏,茶水泼在他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他却浑然不觉。

易晚只觉一阵恶心。便是这张俊朗的脸,此刻也因那龌龊心思变得狰狞。

就在俞闻鹤扑过来的瞬间,易晚身体的反应快过思考!前世学过的防身术与极致的愤怒恐惧,让她猛地侧身躲开,右手五指并拢成刀,狠、准、快地劈向他颈侧!

俞闻鹤万万没料到她竟有如此身手,颈侧剧痛传来,闷哼一声,动作顿时一滞,脑中嗡嗡作响。易晚趁这空隙,毫不迟疑地抬脚,用尽全力踹向他小腿胫骨最脆弱处!

“咔嚓!” 一声脆响刺破空气!

“啊 ——!我的腿!” 俞闻鹤惨叫着滚倒在地,抱着瞬间变形的小腿涕泪横流,月白色的绸裤很快被血浸透。那张原本还算俊朗的脸,此刻因剧痛扭曲得不成样子,所有的风度与算计,全在这声惨叫里碎成了渣。

几乎是同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木板碎裂的声响震得窗棂发颤!

俞承面罩寒霜冲了进来,玄色披风被风掀起,眸中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将人灼伤。他接到报信便觉老夫人此行蹊跷,快马加鞭赶来,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听到屋内惨叫的瞬间,他的心像被紧紧攥住一般。

“郡主!” 他几步跨进屋内,目光第一时间锁定易晚 —— 她站在桌旁,脸色发白,一手紧紧抓着桌沿,指节泛白,胸口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除此之外并无异样。而地上,那个穿着仆妇装的俞闻鹤正抱着腿打滚,月白绸裤上的血迹刺得人眼疼。

只一眼,俞承便明白了一切。暴怒如岩浆般冲上头顶,他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结成冰。

他迅速扫过易晚全身,见她衣衫整齐,右脚鹿皮靴的铁片微微变形,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看向俞闻鹤的目光却冷得能刮下一层霜:“谁给你的胆子?”

“世…… 世子饶命!是曾祖母!是曾祖母带我来的!” 俞闻鹤疼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哭喊,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模样。

院外的老夫人听到这话,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仆妇们手忙脚乱地搀扶,发髻散了半边,露出灰白的头发,乱作一团。

易晚看着眼前的混乱,胃里一阵翻涌。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惧与恶心。那声骨裂与脚上的刺痛,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终究不属于这个可以对暴力习以为常的时代。

她走到俞承身边,看着地上哀嚎不止的俞闻鹤,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却努力稳住语气:“世子爷…… 够了。”

俞承动作一顿,侧头看她,眼底翻涌的怒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易晚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复杂:“他已受了教训。为这种人,不值得大动干戈。” 顿了顿,她补充道,“毕竟…… 他是侯府的人。”

她的话里没有半分求情,只是不愿再看更血腥的场面。对这种品行卑劣之徒,断一条腿已是便宜。

俞承深深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与强撑的镇定,缓缓收回脚。心中的暴怒渐渐沉淀为冷厉,他不想在她面前显露过多戾气。

“来人!” 他沉声喝道,“将这败坏门风的东西拖下去,关进柴房严加看管!去请大夫,别让他死了!”

护卫们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像拖死狗一般将俞闻鹤拖了出去,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处理完这一切,俞承才转向易晚,语气放缓道:“此地不宜再留,我即刻送你回王府。”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份藏在平静下的关切,终究没被惊魂未定的她察觉。

易晚的身子确实已大好,前几日受的惊吓与迷药的后遗症几乎消散殆尽。惊蛰与谷雨也已恢复如常,回到她身边好几日了。只是两人脸上再无平日里的冷肃,取而代之的是深可见骨的愧疚与后怕。那日她们身为贴身护卫,竟在眼皮子底下让郡主被掳走,虽事出有因 —— 那迷药太过刁钻 —— 但失职便是失职。若非郡主机敏自救,后果不堪设想。这几日,她们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易晚,眼神里的自责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