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承抱着易晚在巷弄间疾行，玄色披风扫过墙角的青苔，带起细碎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脚步如飞，足尖点地时几乎听不到声响，怀中的人儿却轻得像片羽毛，让他不敢有丝毫颠簸。脑中的盘算却如走马灯般转得飞快 —— 镇南王府此刻定是龙潭虎穴，太后的眼线、各府的探子怕是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此刻送回去，无异于将刚脱险的易晚重新推入风口浪尖。更何况她腿上的伤、手腕的擦伤，还有那双眼哭肿的眼睛，如何向镇南王府的长辈交代？
“去城西别院。” 他低声对隐在墙影里的俞川吩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处别院是安平侯府名下的产业，依河而建，四周种满了垂柳，枝条垂到水面上，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最是隐蔽。马车早已候在巷口的槐树荫下，俞承小心翼翼地将易晚放入铺着软垫的车厢，见她眉头因车身微晃轻蹙，又解下自己的披风垫在她身下，才沉声对车夫道：“快，别惊动旁人。”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 “咯吱” 声。俞承坐在对面，借着车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打量着她 —— 左手手腕上果然有片红肿的擦伤，边缘还沾着些草屑，想来是被丢进草堆时硌到的。裙摆下隐约透出的深色污渍，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提醒着他还有更隐秘的伤口。他指尖在膝上蜷起，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终究还是按捺住查看的念头，只将车帘拉得更严实些，挡住那些窥探的夜风。
镇南王府的灯火彻夜未熄。正院书房里，青铜灯盏的火苗被穿堂风搅得摇曳，映得易擎苍鬓角的银丝愈发刺眼。他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槐树，指节在窗棂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当俞承一身寒气地走进来时，他猛地转过身，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晚晚呢？”
“在城西别院，已请女医看过。” 俞承躬身行礼，玄色衣袍上还沾着夜露，声音却平静得带着力量，“王爷，此事需从长计议。”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老夫人拄着拐杖走进来，素银簪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刚从佛堂过来，念珠还攥在手里，珠子被摩挲得发亮：“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俞承将玄真观的经过简略带过，隐去了易晚的悲戚哭泣与那些奇怪的言语，只着重描述了对方的布局与易晚为求自保自伤的实情。
“糊涂孩子！” 老夫人攥紧了拐杖，指节发白，杖头的铜箍在青砖地上磕出轻响，“可伤着骨头？”
“女医说只是皮肉伤，养几日便好。” 俞承顿了顿，说出早已在途中想好的说辞，“依晚辈之见，不如就说…… 郡主遇见了家母，家母素来喜爱她，又见她马车坏了，便邀她去别院小住几日。”
易擎苍眉头紧锁，指节在案几上重重一叩：“理由呢？好端端的，为何要去你家别院？”
“就说……” 老夫人忽然开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就说晚晚嫌府里热，又恰逢每月的小日子，不能多用冰。崔氏说别院靠河凉爽，又想念她做的奶茶，便邀她去住几日。”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 崔氏与老夫人是手帕交，疼易晚是京中皆知的；女子月信期间畏寒畏凉，本就是常情；至于那杯奶茶，更是易晚闲时琢磨出的新鲜物事，用牛乳混着炒过的茶叶熬煮，崔氏前几日还打发人来问过方子。
“至于大长公主府那边……” 易擎苍沉吟道，指尖在镇纸上来回摩挲。
“晚辈会去说。” 俞承接过话头，语气笃定，“就说当时走得急，只来得及让小丫鬟传个口信，许是传错了，才闹出这场乌龙。”
老夫人点点头，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发出 “笃” 的一声：“委屈这孩子了。擎苍，你明日让管家送些她爱吃的芙蓉糕过去，就说是…… 祖母让带的。” 说到最后两个字，她声音微哑，转过脸去望着墙上的祖宗画像，画像里的老镇南王正含笑望着她。
城西别院的鸡刚叫第一遍，崔氏就带着嬷嬷来了。她穿着件月白色的常服，卸去了钗环，乌发只松松挽了个髻，显得格外素净。一进房门就握住易晚的手，指腹上带着做针线活磨出的薄茧，眼眶瞬间红了：“我的傻孩子，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易晚刚退了烧，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却因喝了些水显得湿润。见她来，勉强笑了笑，声音还有些沙哑：“让姨祖母担心了。”
“还笑！” 崔氏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手腕上，那里还隐隐透出些红，“这是怎么弄的？”
“被草堆硌了下。” 易晚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让她跟着忧心。
女医正在为她换药，解开腿上的纱布时，崔氏倒吸了一口凉气 —— 那道伤口虽不深，却斜斜划了寸许长，此刻还泛着红肿，边缘的皮肉微微外翻。“这……”
“是我自己不小心。” 易晚连忙解释，生怕她追问出更多，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崔氏何等精明，见她眼神闪烁便知有隐情，却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按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想。姨祖母让厨房给你炖了燕窝，放了些桂圆，补补气血。”
正说着，俞承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显然是刚从镇南王府回来。“母亲，镇南王府那边已经知会了。” 他目光掠过易晚的脸，见她气色稍好，紧绷的下颌线才柔和了些，却刻意站在离床三尺远的地方。
“知道了。” 崔氏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晚晚还得招呼我，让半夏伺候吧。”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晚晚，有什么想吃的就跟姨祖母说，别客气。”
一同离去的还有俞承，走至门槛处，他回眸望向易晚，正望进一双灿若繁星的眸子里，两人均是一愣，又各自挪开，微红的面颊和耳尖似乎有着奶茶的香甜流转。
半夏是被俞川 “提” 着飞过王府外墙的。想起当时自己两脚悬空、裙摆飞扬的窘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此刻正抱着胳膊站在廊下的石榴树旁，对着奉命送来点心的俞川横眉冷对。
“这是厨房新做的绿豆糕，世子说郡主可能爱吃。” 俞川将食盒递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丝笑意。他穿着件灰布短打，腰间别着把匕首，看着倒像个寻常护卫。
“谁稀罕你们侯府的东西！” 半夏别过脸，下巴抬得老高，却在闻到绿豆糕的清香时，喉结悄悄动了动。那香味混着淡淡的薄荷气，在这闷热的天气里，闻着就让人爽口。
“郡主病着，总不能饿着。” 俞川把食盒塞进她怀里，转身要走，却被她叫住。
“喂！” 半夏打开食盒，拿起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下次再敢提我衣襟，我…… 我就拔了你的胡子！”
俞川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松鼠，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知道了。” 说罢，转身跃上墙头，身影很快消失在柳树林里。
易晚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廊下斗嘴的两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半夏气鼓鼓的样子像只炸毛的猫，俞川那副一本正经却暗藏笑意的模样，倒比戏文里的桥段还好看。
“郡主，尝尝这个。” 半夏端着绿豆糕进来，脸上还带着点红晕，像是跑快了，“虽然送点心的人讨厌，但这糕做得还行。”
易晚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清甜的绿豆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薄荷香，确实爽口。“对了，我的奶茶呢？”
“崔夫人让人送来的，在厨房温着呢。” 半夏说着，便掀帘出去，正遇见俞承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捧着个白瓷罐。罐口用红布盖着，隐约能闻到里面的香气。
“你将这罐送去给你家郡主，这个方子更温和，适合她现在喝。” 俞承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往屋内瞟了一眼，见窗纸上映着易晚的影子，才放心地把罐子递过去。
半夏接过手，脚步轻快地走进屋里，将瓷罐放在桌上。揭开红布，里面是加了红枣与生姜的奶茶，香气醇厚，还冒着丝丝热气。
易晚透过窗，看着俞承转身离去的背影。他穿着件玄色常服，衣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些微尘，步伐沉稳得像脚下的青石板。想起昨夜在他怀里哭到抽噎的自己，脸颊微微发烫。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奶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红枣的甜与生姜的微辣，熨帖得让人心安。
窗外的垂柳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枝条拂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河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偶尔有蜻蜓点过，留下一圈圈细纹。易晚知道，这片刻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太后不会善罢甘休，那些隐藏的阴谋还在暗处窥伺。但至少此刻，她可以暂时放下戒备，在这小小的别院裡，吃着点心，喝着奶茶，看一场不用费尽心机的 “戏”。
俞川站在院门外的老槐树下，听着裡面传来的轻笑声，回头望了眼书房的方向。世子彻夜未眠，既要应付镇南王府，又要安排人手查玄真观的线索，此刻怕是又在对着舆图琢磨。他轻轻吁了口气，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 不管接下来有什么风浪，他们总会护着郡主周全。
河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湛蓝的天空。阳光穿过柳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场更大的较量，正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