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承抱着易晚在浓重夜色中疾行,玄色披风被夜风掀起一角,如同展开的蝙蝠翼,在墨色天幕下划出转瞬即逝的暗影。他脚步迅捷如豹,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不闻声响,每一步都精准避开路面的坑洼,尽可能减少怀中的颠簸。耳畔是呼啸的风声,混着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像战鼓般敲打着胸腔,震得喉间发紧。
怀中的身躯不时轻颤,那异常的安静比任何哭喊都让他心焦。他刻意挺直脖颈,目光直视前方,不敢低头 —— 他怕看见她苍白如纸的脸,更怕撞见她眼中可能存在的惊惧。方才踹开房门时,她紧攥桌沿的指节、泛白的脸颊、微颤的肩头,早已在他心上刻下深深的痕。
他未曾察觉,易晚垂在他臂弯外的手指正死死蜷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少女脸上掠过一丝扭曲的复杂神情,眉峰因疼痛紧蹙,嘴角却抿成无奈的弧度。鬓边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颈侧,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颤动。
早知道这家伙能来得这么快,跟揣着罗盘似的精准,她何必下狠手扎自己那一下?大腿外侧的伤口随着步伐一抽一抽地疼,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里搅动,尖锐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不断提醒着她方才那决绝的自残。方才为了让戏码更逼真,她攥着银簪刺向自己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此刻却疼得想掉泪。
可这因 "失策" 而生的懊恼,很快便被更汹涌的情绪淹没。
穿越以来所有的委屈、不安、恐慌,如同被堤坝拦截太久的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在这个视名节重于性命的世界,她方才离身败名裂仅有一步之遥!那种冰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惧感,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将她裹挟,像深冬的寒潭,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她被迫卷入皇权倾轧,被迫如履薄冰,被迫学着适应这时代的规则,被迫隐藏真实的自己。学着对不喜欢的人笑脸相迎,学着在刀光剑影里伪装怯懦,学着用古人的逻辑权衡利弊…… 这一切都太沉重了。她本是现代都市里一个普通女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期末的考试成绩与月报的财务分析,何曾经历过这般刀光剑影、性命悬于一线的日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起初只是无声滑落,顺着脸颊坠向颈间,浸湿了俞承胸前的衣襟。那片布料很快洇开深色的痕,带着她的体温,烫得他心口发紧。很快,细微的呜咽再也压抑不住,从唇间逸出,像受惊的幼兽在低泣,破碎的声息混着风声,钻进他的耳孔。
俞承猛地察觉胸前的湿意,脚步陡然一顿,心中顿时慌了。她哭了?是伤口太疼?还是…… 受了更不堪的委屈?那个念头让他几乎窒息,抱着她的手臂下意识收紧,指节都泛了白,却又怕弄疼她而立刻放松,指尖僵在半空,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戎马多年,见过血流成河的战场,应对过诡谲的朝堂纷争,此刻却像个初涉世事的少年,手足无措。
夜风卷着哨音掠过树梢,本该能掩盖许多声响。但易晚的哭声却越来越大,从压抑的啜泣变成近乎放肆的嚎啕,仿佛要将所有恐惧、委屈、愤怒都借着这哭声宣泄出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也打湿了他露在披风外的手背,带着滚烫的温度。
反正风声够大,反正这深巷无人,反正抱着她的男人或许早猜到她并非原本的 "易晚"。反正她在这陌生时空孤身挣扎,真的太累了…… 她迫切需要一个出口,需要有人知道她究竟是谁,从何处而来,需要让这具年轻的躯体里积压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痛苦,有处可去。
"我好怕…… 真的好怕……"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声音被风吹得破碎,像摔在地上的琉璃,"凭什么…… 我只想开个店…… 卖卖胭脂水粉,过几天安稳日子…… 为什么这么难…… 我想回家…… 想爸妈…… 想我的小公寓……"
俞承彻底僵在原地,脚步像被钉在地上。心口一阵阵揪紧的疼,那些破碎的哭诉里,他能听懂的部分让他心疼 —— 她在害怕,想回家,念着亲人。这让他略松口气,至少听起来,她未受最不堪的伤害。可 "开店"" 公寓 " 这些词却让他云里雾里,像是从未听过的异域方言,还有那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浓烈得让他心惊。
他隐约意识到,她宣泄的远不止今日的惊吓,而是积压已久的、源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根源的痛苦。那痛苦像陈年的痼疾,早已深入骨髓,只待一个契机便要破土而出。
他笨拙地站在深巷阴影里,任由她在怀中哭得浑身颤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头哽得厉害,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别怕" 太轻,"有我在" 太空,他只能更紧地、却又尽可能轻柔地抱住她,用温热的胸膛和沉稳的心跳告诉她:我在,你安全了。这是他此刻唯一能给的、最实在的承诺。
易晚仿佛要将两辈子的眼泪都流尽,哭得声嘶力竭,直到嗓子发哑,最后只剩无意识的抽噎和疲惫的绵长呼吸。她竟就在俞承怀里,带着满脸泪痕沉沉睡去,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沾着晨露的蝶翅,轻轻颤动。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鼻音,偶尔还会因梦呓而蹙一下眉,显露出睡梦中仍未散去的惊惧。
确认她呼吸均匀,俞承才小心翼翼调整姿势,让她的头更安稳地靠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膝弯,重新加快脚步向隐秘据点疾行。但他内心早已惊涛骇浪 —— 她哭得那么绝望,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恐惧?腿上的伤是贼人所伤,还是…… 他不敢深想,一股暴戾的杀意难以抑制地涌上,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只想将那些伤害她的人碎尸万段。
前所未有的悔恨啃噬着他的心。是他不够谨慎,来得太晚!若是能再快一点,哪怕快上半步,她是否就不必受这些惊吓,不必流这些眼泪?他自诩布局周密,却没能护她周全,这是何等的无能!
还有她那些语焉不详的哭诉,"开店"" 回家 " 这些奇怪的词语和深切的孤独感,不断在脑中盘旋,像解不开的谜。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女孩藏着巨大的、他无法触及的秘密。或许并非世人揣测的重生,而是…… 另一种更为离奇的可能?而这份认知,非但没让他退却,反而生出难以言喻的心疼和保护欲。
他自诩算无遗策,是京都年轻一代的翘楚,论谋略论武功皆不逊色于人,可今夜却深刻感受到 "无力"。护不住她是无能,读不懂她的悲伤是愚钝,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说不出,更是笨拙得可笑。
一种强烈的念头在此刻生根发芽:要变得更强,强到能护她周全,强到能为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要真正读懂她,懂她的欢喜,懂她的恐惧,懂她那些奇怪词语背后的深意;要为她撑起一片安宁天空,让她不必再这般惊慌哭泣,不必再独自承受那些沉重的秘密。
夜风吹拂着他冷凝的侧脸,将鬓角的发丝吹得凌乱。怀中是哭累睡去的易晚,呼吸温热地洒在他颈侧,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与他身上的皂角味交织在一起。俞承目光投向沉沉夜空,星子隐在云层后,月色黯淡,他的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锐利,像淬火后的寒刃,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无论她是谁,来自哪里,背负着什么。既然他已插手她的人生,就绝不会再让她独自承受。
太后的账,顾家的账,他都一一记下了。迟早有一天,他会连本带利,替她讨回来。而怀中女子的秘密,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慢慢探寻。他愿意等,等她愿意敞开心扉的那一天,等她真正接纳这个世界,接纳他的那一天。
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他的靴底。俞承抱紧怀中的人,脚步更快了,玄色披风在夜色中划出利落的弧线,像一道沉默的誓言,融入无边的黑暗里。前路纵有千难万险,他亦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