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漫过镇南王府的飞檐翘角。晚昭院的烛火刚点亮,半夏便引着个穿青布短打的小厮进来,那小厮垂着眼帘,将个油纸包轻放在廊下石桌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只低声说了句 “按吩咐送到”,便转身融进了暮色里。青布衫角扫过阶前青苔,没带出半点多余声响,倒像滴雨落进了深潭。
易晚坐在窗前翻着账册,指尖划过 “云想衣” 新订的胭脂方子,狼毫笔蘸着朱砂在 “珍珠粉” 旁打了个勾,鼻尖却萦绕着若有似无的薄荷香。半夏捧着那油纸包进来时,烛火正映在她脸上,照得眉梢那点雀跃藏不住:“郡主,是城南那家‘清凉斋’的绿豆糕,刚出炉的,还带着灶上的热气呢。”
油纸拆开时,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糕饼上撒着的细薄荷粉,在烛火下泛着莹白的光。易晚捏起一块,指尖触到温热的糕体,却没立刻入口,只望着烛火发怔。白日里俞承转身时玄色袍角扫过门槛的弧度,廊下那一眼交汇时他眸底翻涌的深沉,此刻都随着这甜香漫上来,缠得人心头发紧,像被蛛丝轻轻缚住。
“郡主,夜深了,可要熄灯安歇?” 半夏收拾着案上的茶盏,青瓷盖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见她对着绿豆糕出神,忍不住轻声问。
易晚摇摇头,将半块糕饼放回描金碟中:“你先下去吧,我再坐会儿。”
待院中人都睡熟了,檐角的铜铃忽然轻轻晃了晃,像是被夜露压得低吟。易晚推开窗,夜风带着栀子花的清气涌进来,吹得烛火歪了歪,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墙头上黑影一闪,俞承已落在青石板上,玄色披风上沾着的夜露顺着衣褶滚落,靴底踩着湿润的青苔,没带出半点声响,倒像片云落了地。
“世子倒是准时。” 易晚侧身让他进来,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划着缠枝莲纹,“白日那场戏,瞧着倒像真的 —— 老夫人说你眼底那点痛惜,连府里最老的嬷嬷都信了。”
俞承摘了披风搭在椅背上,月白色锦袍在烛火下泛着柔光,衣料上暗绣的云纹若隐若现:“不真些,如何瞒得过四皇子府的眼线。”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本蓝布封皮的账册,“这是让渡的三成收益明细,按约定记在‘云想衣’名下,明面上走的是胭脂水粉的采买账,江南那边的铺子已按新方子备了货。”
易晚翻开账册,墨迹还带着新研的松烟香,每一笔都记得极细,连苏州胭脂铺的月例银子都标得清清楚楚,末尾 “安平侯府” 的朱印红得沉稳。她指尖在 “西域香料” 那页停住,抬眼时正撞上俞承的目光,他眸中映着烛火,亮得像淬了星子,连她鬓边垂落的碎发都照得分明。
易晚垂眸,伸手取过青玉茶盏,给俞承另倒了杯热茶,水汽氤氲着漫上指尖:“尚书府那边有动静了?”
“俞文渊傍晚去了四皇子府,马车在侧门停了足足两刻钟。” 俞承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壁,“估摸着是哭诉我苛待他儿子,顺带探探我与王府决裂的虚实。四皇子让人递了话,想请我过府‘聊聊’,我以处理侯府庶务为由推了。”
易晚指尖在案几上敲出轻响,节奏与檐角铜铃的晃动暗合:“他们怕是不信两家真的决裂了 —— 毕竟‘云想衣’的生意还挂在明面上。”
“信与不信,总要演下去。” 俞承的目光扫过案上的绿豆糕,嘴角噙起点浅淡的笑意,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倒是郡主,还爱吃这个。”
那日在别院,她随口说过清凉斋的薄荷绿豆糕最合口味,配着冰镇的酸梅汤能压暑气,没承想他竟记着。易晚拿起一块递过去,指尖相触时都缩了缩,像被烛火烫着似的,连声音都轻了几分:“世子深夜造访,总不是为了送账册和糕点吧。”
“确实有件事。” 俞承收起笑意,从怀中取出张折叠的宣纸,展开时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城西那处绸缎庄,原是安平侯府的旧产,去年才转到我名下。前日查账时发现,账房先生是俞文渊的远房表亲,府里采买的云锦,比市价高出三成,怕是早被收买了。”
宣纸上是绸缎庄的布局图,红笔圈出的账房位置紧挨着后巷,墙角标着个不易察觉的狗洞,旁边小字注着 “可容一人侧身出入”。易晚指尖点在狗洞处,指甲修剪得圆润,在纸上留下浅浅的白痕:“你的意思是…… 让我派人去拿实证?”
“想请郡主借‘云想衣’采买绸缎的由头,派个可靠的人去盘账。” 俞承的声音压得极低,烛火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那账房先生最是贪利,上个月刚在城郊置了外室。若能抓住他做假账的实证,既能清理门户,又能让俞文渊少个眼线,一石二鸟。”
易晚沉吟片刻,想起夏荷那手过目不忘的本事,前日让她背新订的香料单子,只看一遍便能倒背如流。她点头道:“明日我让夏荷去。” 指尖在图上的柜台位置点了点,“不过得换身行头 —— 让她扮成云想衣的管事妈妈,带两个丫鬟,借着挑拣新料子的由头,才好细看账本。”
俞承望着她眼底的狡黠,忽然笑了,眼角的纹路都柔和起来:“郡主虑得周全。” 他起身时袍角扫过案几,带落了片石榴花瓣,正落在绿豆糕碟里,红得像点胭脂,“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
走到窗边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眼案上的账册,声音放得更轻:“老夫人的药,我让人从太医院讨了新方子,加了些安神的合欢皮。明日让俞川送来。”
易晚心头一暖,那日老夫人因担心她受惊吓,夜里总睡不安稳,翻个身都要唤她乳名,这事她只随口跟半夏提过,没承想竟传到他耳中。她望着俞承翻上墙头的背影,玄色披风在夜风中展开,像只敛了翅的夜枭,忽然轻声道:“世子也当心些 —— 四皇子府的人,怕是盯着你呢。”
墙头的人影顿了顿,没回头,只挥了挥手,青灰色的身影便隐入了墨色的夜空,只有檐角的铜铃又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
易晚关窗时,见那片石榴花瓣还落在糕碟里,红得鲜活。她拿起最后一块绿豆糕,薄荷的清凉混着甜香漫开来,倒比白日里吃的更合口味些,像是藏了点说不出的暖意。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只有更漏滴答,敲打着寂静的夜,替这深夜的密谈保守秘密。易晚望着账册上 “云想衣” 三个字,忽然觉得这场戏虽险,却也藏着些意想不到的暖意,像这夏夜的风,凉丝丝的,却吹得人心头发痒。
她不知道的是,俞承翻出王府高墙时,袖中还藏着块没动过的绿豆糕,月光落在上面,霜似的白。他指尖捏着那温热的糕体,想起方才她递糕时缩回的手,像受惊的雀儿,嘴角忍不住又扬了扬。
那日后,镇南王府与安平侯府果然断了往来。宫宴上遇见,易擎苍与安平侯只隔着人群略一点头,再无多余言语;崔氏遇见镇南王妃,也只是福了福身便擦肩而过,再没拖着易晚的手问询老夫人的近况。京中渐渐有了传言,说两家因俞闻鹤之事结了怨,怕是再难和好。
而朝堂之上,太子妃的人选已提上了日程,四皇子妃的人选却隐约传出了易晚的名字。镇南王府对此事始终不置一词,门前的石狮子依旧沉默地守着,皇家的赐婚旨意也迟迟未下,各府都伸长了脖子观望着,像一群静待风向的雁。
又过了半月,俞承再一次乘夜来访。他落在晚昭院时,披风上沾着些桂花碎,带着府里新酿的桂花酒气。易晚刚剪了烛芯,见他进来便推过盏温热的梅子酒:“宫里有新消息?”
俞承饮了口酒,喉结滚动时带起下颌的线条:“太子妃的人选,大概率会是你表姐阮明玉。” 他指尖在案上轻轻画着,“帝后都属意她,阮家虽是文臣,却与王府沾亲,也与几家武将交好,这门亲事能平衡朝堂。”
“那太后呢?” 易晚追问,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往日里太后为了与皇后对着干,必然会说 “文人家的女儿做王妃,少了几分凤仪”。
“太后这次倒没拦着,反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俞承的眉峰蹙了蹙,“只是她提出,四皇子妃也该一并定下。说的几个人选中,一个是你,一个是靖安侯府的嫡女赵媛,其他几个都是些家世普通的,明显是想从你二人里挑。”
易晚的指尖凉了凉:“太后想让我嫁去四皇子府?”
“或是想用你逼镇南王府站队。” 俞承的声音沉下来,“皇上听到太后的意思时,脸色难看得很,把御案上的砚台都扫到了地上。” 他抬眼望她,眸色深沉,“以皇上的心性,绝不可能给四皇子找个有镇南王府做后盾的岳家 —— 那是对太子的挑衅,更是对他这个皇帝的威胁。”
易晚忽然明白过来:“你是说,太后这是…… 想借四皇子妃的人选逼皇上?”
“不止。” 俞承点头,“她怕是想借此试探皇上的底线,甚至…… 推四皇子上位。”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噼啪响了声,“如今两宫正在拉扯,谁也不肯先低头,宫里的气氛僵得像块冰。”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易晚忍不住问,眼底满是探究,“我祖父在时,镇南王府还能摸到些宫里的动向,如今……” 如今府里连哪个太监当值都打听不到,往宫里安插眼线更是不敢想,一旦被发现,便是 “窥探宫闱” 的死罪。
俞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反问:“那郡主呢?”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镇南王府武将世家,却能在短短半年内盘下江南五家绸缎庄,若没有这方面的谋算能力,怕是难如登天。”
四目相对时,烛火恰好爆出个灯花。易晚先垂下了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她不能说 —— 她不是重生者,而是穿越者,是个学财务的穿越者。
俞承见她这般模样,便知她还不能交底。他没再追问,只端起酒杯饮尽了残酒:“总之,你最近多加小心。四皇子府怕是要有所动作,说不定会用些不入流的手段逼你就范。” 说罢便起身,玄色披风扫过地面时带起桂花的香气。
“你也当心。” 易晚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太后若真要动皇上,定会先清理你这样…… 不肯依附的。”
俞承在窗边顿了顿,回头时脸上竟带了点笑意,像月色突然破了云:“彼此彼此。”
他翻上墙头时,正赶上远处更夫敲了三记梆子,“咚 —— 咚 —— 咚” 的声响漫过王府的飞檐,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夜鹭。易晚站在窗前,望着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这京城的秋意,竟比往年更凉了些。
秋闱的日子,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