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王府佛堂的晨钟刚歇,檀香已在紫檀炉里燃出半寸灰烬。老夫人端坐在铺着墨色锦垫的禅椅上,指尖捻着串菩提子,颗颗被摩挲得如凝脂般温润。供桌中央的青瓷瓶里,插着两支干枯的芦苇 —— 那是二十多年前,老镇南王从北疆战场带回的,如今穗子早已泛白,却被她视作珍宝。
“老夫人,灶上炖的燕窝该起锅了。” 管事嬷嬷轻步走进来,见她目光落在墙那帧褪色的画像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画中身披明光铠的男子是老镇南王,身侧三个英姿勃发的少年郎,正是易晚那三位战死沙场的伯父。那年浩劫,满府男丁只剩刚满十岁的幼子,老夫人抱着浑身滚烫的孩子,在灵堂跪了三天三夜,亲手将所有私兵暗卫的腰牌收进木箱,上交了兵部。
“昨儿个安平侯府送来的两个姑娘,安置妥当了?” 老夫人指尖在菩提子上停顿,目光掠过画像里幼子的脸庞 —— 如今他已长成能撑起王府的镇南王,可她鬓边的白发,早已比画中人的铠甲更显风霜。
“回老夫人,已在晚昭院西厢房住下,还带来了卖身契。” 管事嬷嬷递上个泛黄的纸封,“郡主赐名惊蛰、谷雨,瞧着是两个稳妥的。”
老夫人拆开纸封,见上面按着鲜红的指印,字迹笔锋刚硬,倒像是男子代笔。她嘴角勾起抹浅淡的笑意,将纸封拢回袖中:“崔氏倒是有心了。”
这话里的深意,只有她自己明白。崔氏是她的手帕交,也是孩子们口中的姨祖母,性子爽朗热忱,只是素来只懂内宅里的针头线脑,哪会想到给未出阁的姑娘送护卫?何况这两个姑娘站姿如松,虎口带着薄茧,分明是练家子。再看那卖身契,连官府的朱印都盖得规规矩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 除了那个心思深沉的俞承,谁能把事情办得这般妥帖?
晚昭院的梨木案上,摊着几匹云锦。易晚正用银簪在湖碧色料子上勾勒玉兰纹样,簪尖划过,留下串细密的白痕,像初春枝头刚冒的新芽。案头堆着云想衣的账册,最新一页记着 “苏州云锦二十匹,定金五十两”,墨迹还带着点潮意。
“郡主,安平侯府的人来了。” 半夏掀帘时带进来一阵风,吹得账册哗啦啦作响,惊得窗台上那盆秋海棠抖落了两瓣花瓣。
易晚抬眼,见两个青衣女子立在门口。左边那个身量高挑,腰间悬着柄三寸软剑,剑穗是极少见的玄色;右边那个眉眼沉静,袖口鼓鼓囊囊的,想来藏着袖箭。两人脚跟并拢时,几乎听不到声响,站姿如松,透着股常年习武的韧劲儿。
“属下惊蛰 / 谷雨,奉侯夫人之命前来伺候郡主。” 两人齐声行礼,声音不高,却震得案上的银簪都颤了颤。
易晚握着银簪的手顿了顿。崔姨祖母?那位侯夫人素来疼她,前几日还让人送了盒新制的杏仁酥,怎么突然送起护卫来了?她目光扫过那玄色剑穗,忽然想起那日桃林遇险,俞承腰间也系着同款 —— 是了,定是他借着姨祖母的名义送来的。
心里像被温水浸过,又暖又涩。那日清风茶馆对账,他眼底的疑虑明明还没散,却依旧记挂着她的安危。她低头继续勾勒玉兰花瓣,朱砂笔在云锦上晕开个小红点,像极了那日他耳根泛起的红晕:“半夏,取两套二等侍女的衣裳来,再把西厢房收拾出来,添床新絮的褥子。”
惊蛰、谷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她们原准备了套说辞,这位郡主竟半句不问,径直接纳了。两人谢恩时,见易晚已重新埋首描花,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顶,鬓边那支珍珠钗折射出细碎的光,倒比账册上的数字更让人安心。
三日后的赏花宴,易晚对着菱花镜转了个圈。湖碧色的云锦裙裾扫过地面,裙摆上绣的折枝玉兰仿佛沾着晨露,随着动作轻轻摇曳。镜中人眉眼弯弯,眼底的雀跃藏不住 —— 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出府了,如今又有借口出去浪了。
“郡主,这支珊瑚珠排串步摇衬肤色,昨儿个定国公府三小姐还问起呢。” 半夏捧着描金首饰盒,里面珠翠琳琅,晃得人眼晕。
易晚却指着角落里那支点翠簪:“就这个吧。” 那簪子是兄长去年生辰送的,点翠的翅膀薄如蝉翼,珍珠眼睛小如米粒,动起来像只振翅的蜻蜓,“今日赏花,戴得活泼些才好。”
她摘下腕间的赤金镯,换了只空心的银丝镯,里面藏着三枚淬了药的银针。又往荷包里塞了两颗药丸 —— 惊蛰昨日特意交代,是俞承让人配的解毒丹,遇毒会变作青紫色。指尖触到药丸的冰凉,不禁又忆起那日在桃林,俞承将她拉过来护在身后时,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晚晚,都妥当了?” 阮氏进来时,正见女儿对着镜子抿唇笑,鬓边的点翠簪随着动作轻晃,像只停在发间的活物。
“娘亲你看,这样会不会太素净了?” 易晚拉着母亲的手转圈,裙摆旋出个好看的弧度。
“正好。” 阮氏替她理了理领口,指尖触到荷包里的硬物,眸色暗了暗,“大长公主最不喜铺张,这样正好。只是……” 她压低声音,“听说四皇子和江颖也会去,你远远瞧见了就避开,莫要凑上前去。”
易晚乖乖点头。她怎会忘?江颖那双充血的眼睛,还有那句 “你也是重生的”,至今想起来仍觉后背发凉。
王府门前早已车马喧阗。兄长易辰穿着宝蓝色锦袍,正扶着嫂嫂宫氏上马车,见易晚过来,笑着打趣:“我们晚丫头今日这打扮,怕是要让京中那些公子哥看直了眼。”
宫氏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又对易晚道:“快上车吧,听说大长公主新得了株绿牡丹,花瓣像翡翠似的,咱们得赶在前面去瞧瞧新鲜。”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 “咯噔” 声。易晚轻轻掀起车帘一角,见惊蛰、谷雨骑着两匹黑马护在两侧,玄色披风在风里展开,像两只振翅的黑鹰。街面上人来人往,卖花姑娘的篮子里堆着新摘的芍药,粉白嫣红的,甜香混着市井喧嚣涌进车厢。
“户部尚书府应该也有人参宴?” 易辰忽然开口,手里转着枚羊脂玉扳指,“你留心离她们远这些。”
易晚心头一跳:“知道了。”
马车行至朱雀街口,忽然慢了下来。谷雨勒住马,凑近车窗低声道:“郡主,前面是四皇子府的马车。”
易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辆朱漆马车停在街角,车帘绣着缠枝莲纹,车辕上刻着四爪龙纹 —— 正是四皇子的规制。想起过于皇子婚事的消息,她默默攥紧了荷包。
大长公主的别苑建在洛水之畔,朱漆大门外早已停满了香车宝马。刚进院门,便被一阵浓得化不开的花香裹住 —— 成片的牡丹开得泼泼洒洒,姚黄魏紫挤挤挨挨,连空气都染成了甜的。
还没走近,就听身后传来车马声。易晚回头,见辆青帷马车停在不远处,车辕上刻着安平侯府的家徽。崔氏穿着件海棠红的褙子,被丫鬟扶着下了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身后跟着的少年郎,正是俞承。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远远立着,倒比那翠竹还要清雅几分。四目相对时,俞承微微颔首,目光在她发间的点翠簪上停了瞬,便转开了视线,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哎哟,这不是晚丫头吗?” 崔氏几步走过来,亲热地拉住易晚的手,腕间的金镯子叮当作响,眼底满是慈爱,“几日不见,瞧着又长开了些。前儿个给你做的杏仁酥吃着怎么样?要是合口味,回头让厨房再做些给你送去。”
易晚屈膝行礼,声音清甜:“多谢姨祖母惦记,杏仁酥甜而不腻,晚儿很是喜欢,正想找机会谢谢您呢。”
“这孩子,跟姨祖母还客气什么。” 崔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转向阮氏,“王妃也来了,我们一起进去吧。”
阮氏笑着应和,双方见过礼后,男人们凑在一处说些朝堂事,女眷们则结伴往内院走。崔氏一路拉着易晚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问她云想衣的生意,又叮嘱她天热要注意防暑,语气亲昵又自然。
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水榭歌台上,伶人正奏着《牡丹亭》,调子婉转;湖边的石桌上,摆着各色精致茶点,水晶帘动,映得满桌流光溢彩。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花圃边,衣香鬓影,笑语盈盈;公子们则围在水榭旁,或吟诗作对,或谈论骑射,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易晚刚与相熟的几位闺秀寒暄两句,左相府的两位表姐来了,阮明霞拉着她走到一株开得正盛的紫牡丹前:“你看这花,多像匹紫罗裙料子。”阮氏姐妹里的妹妹,惯是个好打扮、又活波的性子,惯爱用料子布匹、首饰钗环打比喻,这样的比喻,顿时惹的众女闷笑不止。
易晚也笑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花瓣层层叠叠,确实美得惊人。几人正说笑着,就听一阵环佩叮当。江颖穿着件石榴红的宫装,正被四皇子扶着走来,头上的九凤钗摇摇晃晃,映得她脸色越发艳丽。
“晚晚也来了。” 江颖挣开四皇子的手,几步走到她面前,声音甜得发腻,“听说你那云想衣的衣裳做得极好,改日我定要去订几件,就是不知晚晚肯不肯为我量尺寸?”
话中带着调笑。易晚还没答话,赵媛便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身后拉了拉:“四皇子妃说笑了,我们这样的功勋世家,哪里懂量尺寸的规矩,要是有看上的样式,让铺子里的掌柜多费心便是。”
江颖脸上的笑僵了僵,没料到与她自来不和的赵媛又来找事儿,话里话外她家出身寒门,一时被气到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个清亮的女声:“这满园的牡丹还不够看,倒说起衣裳来了?”
众人回头,见大长公主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来。她虽已满头银发,却穿着身石青色的蟒纹袍,腰间玉带锃亮,眼神锐利如鹰 —— 这位先帝唯一的妹妹,十多年前就因后位之争与太后撕破了脸。当年她力主立定国公府的王氏为后,太后却想立自己的侄女,又以皇帝已经成人,不需要太后再垂帘听政为由,逼得太后只得退守后宫,闹到最后,众宗亲都力挺她,太后不得不以退为进,困守慈宁宫。两人从此再不相见。
“长公主千岁。” 众人连忙行礼,江颖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不情不愿地屈了屈膝。
大长公主却径直走到易晚面前,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点翠簪上:“这簪子倒别致,比那些金晃晃的顺眼多了。”
易晚刚要谢恩,就见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在大长公主耳边嘀咕了几句。老夫人脸色骤变,随即冷笑一声:“她倒真敢来。”
“谁啊?” 定国公府三小姐好奇地问。
“还能有谁?” 大长公主瞥了眼脸色发白的江颖,“后宫那位呗,说什么‘听闻长公主园子里的牡丹开得好,特遣人送些新制的点心来’。”
易晚心里咯噔一下。太后与大长公主二十多年没往来,此刻突然送点心,明摆着是来者不善。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荷包,指尖触到那两颗药丸,忽然觉得这满园盛放的牡丹,开得再热闹,也掩不住底下翻涌的暗流。
水榭边的俞承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眼望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眸中的警示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