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公主的话音刚落,小径尽头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暗黄蟒纹袍的太监迈着方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捧着个描金漆盒。那太监约莫五十多岁,眼角的笑纹里像藏着蜜,可那双眯起的眼睛里却透着精光 —— 正是慈宁宫的魏公公,顾太后身边最得力的老人。
"长公主千岁,老奴给您请安了。" 魏公公屈身行礼,尖细的嗓音在花丛间荡开,"太后娘娘偶感风寒,实在来不了,特意让老奴替她瞧瞧这满园的牡丹,回去好给她老人家细细描述这宴席的盛况呢。"
他说这话时,眼珠子在人群里溜了一圈,最后落在大长公主身上,笑容堆得像朵盛开的菊花,仿佛真是来替太后赏花的。
大长公主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青瓷茶盏被捏得 "咯吱" 作响。她身旁的端顺郡君苏清宴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轻声劝道:"祖母,仔细手疼。"
"哼。" 大长公主冷哼一声,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将周遭的花香都冻成冰碴,"难为太后还惦记着我这破园子。魏公公既是来替太后赏花的,就请自便吧,老婆子我乏了。" 说罢,在苏清宴的搀扶下转身就走,明黄色的裙摆在花丛间划过道残影,连个正眼都没再给魏公公。
皇家贵女维持了大半辈子的端庄体面,在这一刻几乎绷得快要裂开。
魏公公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仿佛没听出大长公主话里的讥讽,对着她的背影又躬身行了一礼,才直起身来。他那双透着精光的眸子缓缓扫过众人,像在清点货物似的,目光在易晚身上微微一顿 —— 那眼神黏糊糊的,像沾了蜜的棉絮,带着种说不出的探究,看得人后颈发麻。
易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阮明霞身后缩了缩。这人就是当年给静妃下套的魏公公?果然是只老狐狸,看似笑脸迎人,眼底却藏着刀子。
大长公主府的花厅里,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皇后娘娘驾到 ——"" 太子殿下驾到 ——"
众人连忙起身相迎,只见皇后穿着件明黄色凤袍,裙摆上绣着九只展翅的凤凰,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走进来,身后跟着身着蟒纹锦袍的太子。太子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宇间既有少年人的清朗,又带着储君特有的沉稳气度,一进门就像把整个花厅都照亮了几分。
花厅里的贵女们瞬间安静了不少,连呼吸都放轻了。有的悄悄抬眼偷瞄,脸颊泛起羞涩的红晕;有的低头绞着帕子,指尖把素色丝帕绞得变了形;还有的假装整理鬓边的珠花,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追着太子的身影,生怕漏看了一眼。
易晚身旁的阮明霞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笑道:"太子殿下今日瞧着比上次宫宴时更精神了。"
易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见太子的目光扫过众女,在落到阮明霞身旁的阮明玉身上时,忽然顿了顿。阮明玉是阮明霞的堂姐,左相府的嫡长女,今日穿着件月白色衣裙,领口绣着几枝兰草,气质温婉娴静,像株临水的玉兰。察觉到太子的目光,她微微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阮明玉的脸颊 "唰" 地红了,像染上了胭脂,连忙轻轻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片浅浅的阴影。太子也慌忙转开目光,可耳尖却悄悄泛起了红,像被夕阳染过似的。
这一眼短暂得如同流星划过,却带着种莫名的默契,像两颗偶然相遇的石子,在彼此心湖投下了一圈浅浅的涟漪。
"都免礼吧。" 皇后的声音轻柔如春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与迎上来的大长公主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些复杂的情绪,随即相携着走到主位坐下。
"太子年纪也不小了,不用总跟着我,去园子里转转吧。" 皇后对着太子温和地笑道,眼神却在太子身边的护卫头领身上飞快地扫了一眼,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太子躬身应是,带着几个侍卫转身离开了花厅。他走过阮明玉身边时,又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这次阮明玉没有低头,只是对着他浅浅一笑,嘴角弯起个端庄得体的弧度,眼底却藏着丝少女的羞涩。
见到这一幕,易晚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看来太子妃的人选,怕是有谱了。
花厅里的气氛顿时热络起来,夫人们围着皇后和大长公主,说着些家长里短。易晚坐在下手的位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皇后的侧脸上 —— 那张脸保养得极好,肌肤白皙如瓷,却总带着种淡淡的疲惫,让她想起祖母闲聊时说起的后宫往事。
十几年前皇帝成年选妃,太后一心想把自己的远房侄女扶上后位,却遭到了以安平公府俞老公爷为首的功勋集团和大长公主为首的皇室宗亲的联手反对。最终立了定国公府的嫡女为后,也就是如今的皇后,这是双方势力博弈妥协的结果。
可太后哪里甘心?为了制衡皇后,她想出了那般阴损毒辣的招数。
易晚的指尖微微发冷。她想起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静妃,想起她那双像蒙了层灰的眸子 —— 那是皇后的堂妹,定安侯府的嫡女。当年她已与安平公府世子爷(俞承早逝的大伯)订下婚盟,却在入宫给太后请安后,被魏公公下了虎狼之药,又被安排与 "恰好" 路过的皇帝相遇……
事后的事,祖母没细说,只说定安侯府打落牙齿和血吞,静妃最终入宫,成了皇帝的妃嫔。
"晚晚,发什么呆呢?" 阮明霞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长公主让宫女带我们去园子里转转呢。"
易晚回过神,跟着众人起身。路过花厅门口,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 皇后正与大长公主低声说着什么,眉头微蹙,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敲着,似乎在忧心着什么。
园子里的牡丹开得正盛,姚黄魏紫,赵粉豆绿,各色名品争奇斗艳,像把天上的彩霞都揉碎了撒在地上。蝴蝶在花丛中跳着圆舞曲,蜜蜂嗡嗡地唱着歌,花香馥郁得几乎能把人醉倒。贵女们穿梭于花丛亭台之间,笑语盈盈,与娇艳的花朵交相辉映,构成一幅极致的繁华盛景。
易晚与阮明霞、赵媛等几位相熟的闺秀漫步在一条芍药夹道的小径上。两侧的重瓣芍药开得如火如荼,粉的像姑娘们害羞的脸颊,白的像天上的云朵,风一吹,花瓣簌簌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惊蛰和谷雨紧随其后,目光像鹰隼似的不着痕迹地扫视四周。易晚自己也是心神微凝 —— 魏公公那记不怀好意的打量,让她觉得今日绝非单纯赏花那么简单。
就在她们即将走出小径,步入一处开阔的赏花平台时,旁边一丛极其茂密的西府海棠后,猛地窜出一个人影!
"啊!" 阮明霞吓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往赵媛身后躲。
那是个身材高壮的男子,穿着件明显不合身的锦袍,领口的盘扣歪歪扭扭,约莫三十上下年纪。面容依稀能看出几分清秀,但眼神浑浊呆滞,嘴角挂着亮晶晶的涎水,嘻嘻哈哈地傻笑着,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看着格外瘆人。
易晚的心头猛地一沉 —— 是承恩伯府那个闻名京城的傻儿子,顾宝儿!
他出现得极其突然,且目标明确,双眼冒着一种不正常的红光,像两团燃烧的鬼火,直直地就朝着易晚扑了过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嚷着:"花花…… 漂亮花花…… 给我玩玩……"
"郡主小心!" 惊蛰反应极快,厉喝一声,身形像道青烟似的闪到易晚身前,同时出手如电,精准地扣向那傻子的手腕。
可顾宝儿虽傻,力气却大得惊人,而且全然不按章法。被惊蛰扣住手腕,非但不退,反而另一只手胡乱挥舞着,像头蛮牛似的往前冲,一把就抓住了易晚因行走而微微飘起的湖碧色裙摆!
"刺啦 ——!"
一声极其清晰刺耳的撕裂声,像道惊雷骤然划破了花园的宁静和乐!
丝绸何等脆弱,怎经得起这般蛮力撕扯?易晚只觉身下一凉,低头一看,大片裙摆竟被硬生生撕扯下来,像只折了翅的蝴蝶落在地上!内里穿的月白色丝绸长裤自膝盖以下,彻底暴露在还有些许凉意的春风里,布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细腻的肌肤若隐若现。
四周瞬间死寂,连蝴蝶振翅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贵女们都惊呆了,有的抬手捂住嘴,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有的慌忙转过头去,耳根却红得像要滴血;还有的眼神里透着幸灾乐祸,嘴角勾起抹藏不住的笑意。
易晚自己也愣住了。那一瞬间,她现代的灵魂几乎要失笑出声 —— 这算什么事?简直荒谬得像一场蹩脚的闹剧!但理智立刻像盆冷水浇下来,让她清醒地意识到,在这个时代,于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衣裙被男子撕破,露出肌肤,是何等严重的失仪和不雅!足以让一个女子的名声彻底扫地,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惊蛰的脸色瞬间铁青,眼中杀机一闪而逝,握着顾宝儿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但此刻更重要的是护住郡主,她一直搭在臂弯的一件浅碧色云纹薄绒大氅瞬间展开,如同展翅的碧蝶,迅疾而严密地将易晚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像裹了层厚厚的茧,隔绝了所有或惊愕、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而那个罪魁祸首顾宝儿,手里还攥着那片撕裂的碧色丝绸,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嘻嘻哈哈地笑着,转身就笨拙地跑开了,肥大的锦袍下摆扫过花丛,惊起一片飞蝶,很快就消失在海棠花丛后。竟无一人出手阻拦他。
一来,事发突然,众人都被这荒唐的一幕惊得没回过神;二来,谁又会去跟一个心智如幼童的傻子计较?更何况他还是承恩伯府的少爷,太后的亲侄孙,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易晚被裹在大氅里,只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她微微蹙起眉 —— 承恩伯府来人参加宴席合情合理,但把这位宝贝傻儿子也带来,在如此重要且女眷众多的场合,就显得极为不合情理了。大长公主最重规矩体面,怎会允许这等隐患出现?
除非…… 有人刻意为之。这荒唐闹剧的背后,恐怕藏着更深的算计,像张看不见的网,正悄无声息地朝着她撒过来。
"郡主,您受惊了。" 大长公主府的女管事早已闻讯赶来,脸色煞白得像张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噗通" 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赔罪,"都是奴婢们疏忽!请郡主随奴婢去就近的厢房更衣,公主殿下已命人去取新衣了。"
衣服破了,自然要换。事情顺理成章地导向了宫斗戏码里最常出事的环节 —— 更衣。
易晚与惊蛰、谷雨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惊蛰微微点头,眼神里透着 "放心交给我" 的笃定。
易晚深吸一口气,对那女管事道:"起来吧,带路。"
她在大氅的包裹下,像个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蚕宝宝,由惊蛰和谷雨一左一右护着,跟着女管事快步离开这令人尴尬的现场。身后,各种窃窃私语和复杂的目光如影随形,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人心里发慌。
走到转角处时,易晚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魏公公正站在不远处的海棠树下,手里把玩着颗蜜饯,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精明的眸子在阳光下闪着光,仿佛在说:好戏,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