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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城西的清风茶馆依河而建,朱漆廊柱被岁月磨得发亮,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时,船夫的号子便顺着流水飘进二楼雅间,混着檐角铜铃的轻响,倒比京中贵胄府里的丝竹更得几分野趣。

易晚掀起竹帘时,鼻尖先撞上一阵清甜 —— 檐外那片桃树林不知何时结了满枝青红相间的果子,被风一吹便晃出阵阵桃香。她今日穿了件烟霞色罗裙,裙摆绣着几尾银线小鱼,走动时仿佛真要游进晨光里去,袖口随动作轻扬,露出皓腕上那只羊脂玉镯,是母亲昨日才给她戴上的新物。

"郡主倒是准时。" 俞承已坐在临窗的位置,面前的雨前龙井正冒着热气,茶盏旁摆着枚白玉茶则,石青色常服外罩了件月白披风,比往日多了几分闲适。

易晚屈膝落座,目光扫过桌面 —— 一碟松子糖,两碟蟹壳黄,都是她偏爱的茶点,连茶水温度都恰好是她习惯的温热。俞川正将只描金漆盒放在角落,见她看来便躬身退到门外,脊背挺得笔直,活像尊门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半夏说俞世子递了话,想来是有要紧事。" 易晚执起茶筅,将浮沫轻轻撇去,瓷碗与茶筅相触发出细碎的声响,"自江颖嫁入四皇子府,这京中倒安静得有些反常,右相府连出门赴宴的帖子都推了好几回。"

俞承抬眸看她,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片浅浅的阴影。他指尖捻着茶则转了半圈,忽然想起俞川回报的 "重生" 之说,喉间莫名有些发紧:"是有些反常。右相府这几日采买都少了三成,连给四皇子府送的节礼都比往常规矩了许多,倒像是在闭门谢客。"

易晚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江颖那般不甘蛰伏的性子,竟能在四皇子府安分半月?除非她在筹谋更大的事。檐外的桃子被风撞落一颗,"咚" 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汁水,惊得廊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

"今日请郡主来,是有桩事需当面说。" 俞承放下茶盏,瓷碗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越的脆响,"宫里传来消息,太后在前日在慈宁宫,与皇后、顾贵妃议起了皇子婚事。"

易晚抬眼,正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淡然的眸子里,此刻藏着不易察觉的凝重。

"议到兴头上时,太后提到了郡主。" 俞承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窗外的风声里,"原话是 ' 镇南王府的嫡女,性子样貌都是拔尖的,配哪个皇子都不算委屈 '。"

茶盏在掌心微微发烫。易晚望着杯中晃动的茶影,忽然想起祖母前日说的话 —— 太后属意四皇子,早已不是什么秘密,顾家在朝堂上的动作越发明显,明里暗里都在为四皇子铺路。若真被那位老人家盯上,怕是躲不过一场风波。

"多谢俞世子告知。" 她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着圈,冰凉的瓷面没能压下心头的燥意,"此事关系重大,我需尽快回府禀明父亲,也好早作打算。"

俞承颔首,抬手为她续上热茶,热水注入时泛起细密的泡沫:"圣上膝下成年的皇子就三位。太子性情温和,宽厚仁德;二皇子沉迷书画,广博见闻,不问政事;唯有四皇子......" 他抬手虚虚比了个 "四" 字,眼底闪过一丝讥诮,"有太后与顾家撑腰,正是野心勃勃的时候,这几日府里来往的官员都多了不少。"

易晚指尖冰凉。江颖嫁入四皇子府,太后又属意她做皇子妃 —— 这是想将镇南王府也绑上四皇子的船?江颖的话骤然在耳边响起,前世镇南王府是倾覆的结局,她猛地攥紧了帕子,丝帕上绣的兰草花纹都被捏得变了形。

"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此事绝无可能,父亲也断不会应允,镇南王府世代忠良,断不会依附外戚势力。"

俞承看着她紧绷的侧脸,阳光勾勒出她下颌的线条,比寻常闺阁女子多了几分韧劲。他忽然觉得那句 "重生" 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 寻常女子听闻被太后惦记,怕是早已慌了神,可她眼中虽有惊色,更多的却是冷静的筹谋,像极了镇南王在军帐中议事的模样。

"说起来,广晟商行的账册该对一对了。" 易晚忽然转了话头,从袖中取出个蓝布册子,边角用细麻线仔细缝过,看得出来是常被翻阅的,"上月云想衣的流水比预估多了五成,尤其是那几款新样式,连定国公府的老夫人都遣人来问,说是想给孙辈添几身衣裳。"

俞承接过账册,指尖翻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迹娟秀有力,每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偶尔还有几行小字批注 ——"藕荷色绫罗需多备"、"珍珠纽扣成本过高,改用东珠边角料",倒比府里的老账房还要细致。

"青云袍那边也不错。" 他指着其中一页,指尖点在 "禁军统领" 四个字上,"你设计的那款窄袖骑射装,连禁军统领都来订了三套,说是穿起来比常服利落,骑射时格外方便。"

提到男装成衣店,易晚忍不住弯了弯唇。她不过是借鉴了后世的利落剪裁,将宽袍大袖改得便于行动,竟引得京中公子哥趋之若鹜,连素来严苛的禁军都成了常客。看来无论古今,实用又美观的物件总能受欢迎。

"云想衣这边,上月新招了二十个绣娘,工钱按你说的标准发的,账册里记着明细。" 易晚翻到另一页,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有苏州那边送来的云锦,比市价低了两成,是托了定国公府的关系,这人情回头得还。"

俞承点头,指尖在 "云锦" 二字上停了停:"我让人查过,这批云锦确实是贡品余料,成色极好,用来做秋冬的外袍正合适。只是运输时得再加派人手,上月江南那边不太平,听说有伙山匪专劫商队。"

"我已让半夏的兄长多雇了几个镖师,都是走南闯北的老手。" 易晚补充道,"另外云想衣想在东街开家分店,那边靠近首饰铺聚集的地方,客流量应该不错,租金我让账房算过,比主街便宜三成。"

俞承抬眸看她,见她眼底闪着对生意的热忱,倒比谈论皇家婚事时轻松许多:"东街确实合适,只是得尽快装修,赶在秋猎前开业最好,那时各家女眷都要添新衣,正是赚钱的好时候。"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对起账来,从绣娘工钱说到布料进价,从店铺租金算到盈利分成。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账册上的字迹照得愈发清晰,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墨香与茶香混合的气息。

可不知怎的,易晚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往日对账时,俞承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比如某处布料进价过高,或是某笔工钱算错了时辰,今日却频频走神,翻账册的手指也有些迟疑,好几次指尖都划过了该核对的账目。

她忽然想起那日江颖房顶上的响动,心猛地一沉 —— 他果然知道了,知道江颖说的那些关于 "重生" 的疯话。

"对了," 她状似无意地提起,指尖划过账册边缘的折痕,"前几日见俞闻鹤去了趟户部,身边还跟着个翰林院的编修。"

俞承握着账册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倒是野心不小,还想借着他父亲的势、在秋闱攀附权贵。" 他的声音有些冷,却没像往常那样细说应对之策,比如该如何截胡,或是该提醒哪位考官提防。

易晚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那道名为 "重生" 的裂缝,终究还是在两人之间出现了。她不能怪他多疑,换作是自己,听闻那般匪夷所思的话,也会忍不住揣测对方的心思,怀疑那些默契与信任是不是都藏着别的目的。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府了。" 她合上账册,动作稍急,不小心带倒了茶盏,碧螺春的茶水泼在衣袖上,晕开片深色的痕迹,像朵突然绽开的墨花。

"小心。" 俞承伸手想扶,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递过块干净的帕子,帕角绣着朵小小的兰草,是他自己惯用的纹样,"我让俞川送你回去,街角人多,仔细些好。"

易晚接过帕子,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她低头擦着衣袖上的茶渍,轻声道:"不必了,王府的马车就在街角,侍卫都在呢。"

走到楼梯口时,俞承忽然在身后叫住她:"郡主。"

易晚回头,见他站在晨光里,石青色的常服被照得有些透明,衣料上的暗纹流云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太后那边...... 若有难处,可遣人知会一声。" 他顿了顿,补充道,"安平侯府虽不及镇南王府势大,却也能帮些小忙,比如递个消息,或是查些人。"

易晚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忽然想起前世江颖说的 "俞承结局",心头一紧。她屈膝福身,动作标准而疏离:"多谢俞世子好意,只是此事关乎王府颜面,需得我们自己应对,不敢劳烦侯府。"

下楼时,檐外的桃子又落了几颗,青石板上溅满了甜腻的汁水。易晚踩着那些水渍往前走,裙摆扫过台阶时带起一阵风,将廊下的铜铃又晃得响了几声,清脆的铃声里,她忽然觉得这京城里的路,竟比账册上那些弯弯绕绕的数字还要曲折难行。

回到晚昭院时,半夏正捧着个锦盒等在门口,见她回来便迎上去:"郡主,这是云想衣新做的秋装样衣,您看看合不合心意,尤其是那件石榴红的褙子,绣娘说用了新的盘金绣法。"

易晚打开锦盒,里面整齐叠着几件衣裳,石榴红的褙子上绣着缠枝牡丹,金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拿起翻看,针脚细密均匀,是她特意嘱咐的样式,领口比寻常款式低了半寸,更显脖颈纤细。

"让人给定国公府的老夫人送去两套,就说是新出的秋款,请她老人家品鉴。" 她将样衣放回锦盒,语气平静,"另外让账房把东街分店的装修图纸拿来,我下午看看。"

半夏应着退下,易晚走到窗前,望着院外那棵老槐树。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里,她仿佛又听见了江颖尖利的嘶吼 ——"你也是重生的!你一定记得!"

她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不管俞承信不信 "重生" 之说,不管太后的算盘打得有多精,她都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广晟商行的账册要算清,太后的算计要避开,江颖的疯言要辨明,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更要好好藏着,不能让任何人窥见。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将院中的青石板晒得发烫,连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易晚知道,这场由 "重生" 引发的风波,才刚刚开始。而她与俞承之间那条因疑虑产生的裂缝,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弥合,或许,永远都弥合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