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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晚夏的燥气像团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连呼吸都带着股灼人的暖意。易晚身上那件月白杭绸薄衫,领口细密的缠枝纹绣得栩栩如生,可后背还是洇出片深色的汗渍,黏在肌肤上如同蛛网缠身,说不出的难受。案头那盏琉璃灯被穿堂风搅得晃晃悠悠,烛火在糊着云母纸的墙上投下她纤瘦的影子,忽明忽暗,如同她此刻被江颖搅得七零八落的心绪。

江颖嫁入四皇子府已近半月,像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水面溅起圈细碎的涟漪便没了声响。可那日在右相府闺房里,江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些关于 "前世" 的疯言疯语,却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的思绪,连夜里做梦都能听见那尖利的嘶吼。

"郡主,这冰盆里的冰化得只剩小半了,要不要让小厮再去冰窖取些来?" 半夏手里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素白的绢帕沾了井水,轻轻按在易晚汗湿的额角。

冰凉的触感顺着太阳穴蔓延开,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许。易晚起身走到紫檀木博古架前,指尖拂过那尊青釉瓷瓶 —— 瓶身上的缠枝莲纹细腻得能看清每片花瓣的脉络,是俞承前些日子遣人送来的,据说是前朝官窑珍品。可此刻温润的瓷面映出她紧锁的眉头,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江颖说过的每一句话,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尖刺,扎得她心口发疼。

"原主确实嫁给了俞闻鹤……" 易晚对着空荡的房间呢喃,指尖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前世江颖与俞闻鹤那场精心设计的骗局,让原主一头栽进了火坑。可这一世,她仗着现代人的警惕,又有俞承在暗中相助,不仅躲过了那场落水的算计,更让那两人的图谋屡屡落空。

"真能彻底改变吗?"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缕烟。俞闻鹤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下,藏着的是能倾覆王府的狼子野心,这样的人,怎会轻易善罢甘休?就像街头巷尾的打地鼠游戏,按下这头,保不齐那头又冒出来了。

她转身走到梨花木书案前,铺开一张洒金素笺,用炭笔细细列出江颖提及的 "前世信息"。第一条 "原主嫁俞闻鹤" 与第二条 "江颖嫁四皇子" 之间,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墨珠在素笺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

"江颖嫁给四皇子,在前世也是被动吗?" 她对着素笺自言自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只怕未必。"

这一世江颖恨毒了四皇子,是因为前世死于他手,可前世她初嫁时,未必没有过攀龙附凤的心思。毕竟四皇子是太后嫡亲的孙儿,在众皇子中虽不算最得宠,却也是尊贵无比。如今阴差阳错再入四皇子府,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下,不定憋着什么惊天谋算。那日江颖眼中的疯狂太吓人,像颗引线燃到一半的炮仗,谁也不知道她会炸向谁。

"倾覆镇南王府…… 信?罪名?" 易晚盯着这几个字,只觉后颈爬过阵寒意,连冰盆里的凉气都压不住。江颖说俞闻鹤将 "信" 藏进王府,这 "信" 究竟是什么?是伪造的通敌密函,还是能牵连王府的陈年旧账?

她想起祖母宫宴那夜提及的 "二十多年前边境大变故"。老镇南王与三位伯父战死沙场,尸骨都没全找回来,朝廷的抚恤虽厚,可那场战役的卷宗却封得死死的,连父亲都不许轻易提及。若前世俞闻鹤与江颖正是利用了这段讳莫如深的旧怨,伪造证据栽赃陷害,或许这就是王府的覆灭原因?

烛火 "噼啪" 一声爆响,灯花溅在青玉笔洗上,碎成点点星火。易晚猛地回神,目光落在第四条 "四皇子登位" 上。皇帝对太子的器重朝野皆知,可四皇子是太后顾氏一族的血脉,以那位太后的权力欲,定会拼尽全力扶自己的亲孙子上位。前世四皇子能登基,恐怕不只是江颖与俞闻鹤的算计,少不了太后在深宫之中的暗箱操作。

"谋朝篡位……" 她低声念着这四个字,指尖凉得像冰。太子那样温润仁厚的人,定然是遭遇了不测。这绝非一个皇子妃和一个尚书府庶子能办到的事,背后定是那位深居简出的太后动了手。毕竟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对太子下手,除了太后,再无第二人有这样的权势。

最让她费解的是江颖的结局。"助四皇子登位却被赐死,只因私情暴露",这说辞太过单薄,像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俞闻鹤同样有从龙之功,若仅是私情,四皇子为何只杀江颖,却独独留下俞闻鹤?这里面定然藏着更深的秘密。或许江颖知道太多谋逆细节,或许她握着能颠覆皇权的证据,甚至可能…… 她与俞闻鹤约定好扶持四皇子后再取而代之,却被四皇子先发制人。

"俞闻鹤能活下来,怕是用江颖的命换了荣华富贵。" 易晚冷笑一声,这才符合那男人自私凉薄的本性。可那位视四皇子如珍宝的太后呢?她会允许这两个人算计自己最疼爱的孙子吗?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两人的勾当,不过是将他们当成了登位的棋子,用完便弃?

将素笺推到一旁,易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指腹下的皮肤滚烫。她的到来打乱了江颖与俞闻鹤的计划,可这两人真会就此罢手吗?若俞闻鹤真想谋算安平侯府世子位,依前世结局看,他定然成功了。那俞承的结局又会如何?以俞承的精明与手段,怎会轻易让他得手?除非…… 前世俞承也遭遇了不测,或许是被俞闻鹤设计陷害,或许是在王府倾覆的风波中被牵连。

想到这里,易晚的心猛地一揪,像被只无形的手攥住。她与俞承虽只是合作关系,却也钦佩他的沉稳睿智。几次交锋下来,深知他绝非易与之辈。若前世他真落得那般下场,实在令人扼腕。

更让她不安的是皇帝与太子的处境。皇帝并非糊涂之人,对朝堂局势洞若观火,可前世四皇子仍能逆袭登基,说明朝堂上定有股强大的势力在暗中支持 —— 首当其冲便是太后与顾家。镇南王府手握兵权,镇守北疆,是四皇子登位路上最大的阻碍,所以才会被率先倾覆。可定国公府、靖安侯府这些与王府交好的勋贵世家,恐怕也难逃厄运。

"太后好大的手笔,就不怕没了这些定海神针,大周边境不稳?" 易晚喃喃自语,指尖划过案头的《南疆舆图》。想到二十多年前那一役的惨烈,为了一己野心,那位太后恐怕没什么不敢做的。

"吱呀" 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半夏端着个描金漆盘走进来,盘子里放着碗冰镇绿豆沙,上面还卧着颗鲜红的樱桃,看着就让人清爽了几分。"郡主,夜深了,您还没歇息呢?这绿豆沙是厨房刚做的,奴婢又在井里湃了半个时辰,您快喝些解解暑气。"

易晚接过白瓷碗,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身上的燥意消了大半。她用银勺舀了口,清甜的凉意从舌尖直抵丹田。"半夏,你说…… 若是有人处心积虑要颠覆一个王府,会用什么法子?"

半夏愣了愣,手里的团扇慢了半拍,随即压低声音:"郡主怎会问这个?依奴婢看,无非是栽赃陷害、挑拨离间,或是借着朝堂纷争牵连…… 就像前些年户部侍郎家,不就是因为一本假账被抄家了吗?听说连账本上的墨都没干透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伪造的,可架不住有人拿着当证据啊。"

易晚心中一动。栽赃陷害 —— 江颖提及的 "信",不正是最好的栽赃工具?挑拨离间 —— 太后与皇帝本就面和心不和,四皇子若再从中作梗,很容易激化矛盾。而朝堂纷争 —— 秋闱在即,太后与皇帝对主考官人选的争执已暗流涌动,若太后借着秋闱安插亲信,或是制造舞弊事端,很可能引发一场更大的动荡。

前世江颖说四皇子登位,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她必须尽快将这些疑虑告知父亲与兄长,可该如何开口?说江颖是 "重生" 的,还误会自己也带着前世记忆?这话说出去,怕是会被当成失心疯。父亲虽开明,可这种鬼神之说,未必会信。

正抓心挠肝时,易晚忽然想起那日江颖发疯时,屋顶传来的细微响动。当时她猜测是俞承的人在盯着,如今却有些矛盾 —— 既希望猜测是对的,俞承已收到信息,能早做防备;又怕他真知道了那些话,把江颖说她是重生者的事当了真,从此对她多加提防。

易晚在房里辗转纠结,相隔三条街的安平侯府,俞承也正对着盏孤灯犯愁。书房里只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书桌,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个沉默的巨人。

俞川垂手站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出。那日在右相府屋顶,他听得太过入神,竟没留意脚下瓦片松动,发出了半声轻响。万幸江颖当时情绪激动,正处于癫狂状态,没听出异常,他才没暴露。可把那些话带给主子时,见素来沉稳的世子爷惊得半晌没合上嘴,俞川突然就安心了 —— 不是他失职,实在是这信息太过惊悚,换谁都得吓一跳。

俞承没理会暗卫队长的心理活动,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怪力乱神,荒诞无稽 —— 这是他初听时的第一反应。可俞川是什么人,他清楚得很。沉稳谨慎,做事一丝不苟,绝不是会乱传话的人。能从他嘴里说出这些,可见连他自己都觉得事有蹊跷,可信度极高。

"江颖是重生的……" 俞承低声重复,指尖在光滑的檀木桌面上划出浅痕,"重生…… 带着上一世的记忆?"

这词倒是贴切,重新活过来。可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事?若不是俞川亲耳所闻,他断不会相信。

"那易晚呢?" 他抬眼看向俞川,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人看穿,"江颖说她也重生了,这事可信?"

俞川躬身道:"属下不敢妄断。只是依属下观察,镇南郡主近来行事确实与传闻中不同。先前在点翠阁,面对俞闻鹤的纠缠,她应对得滴水不漏;宫宴上化解顾贵妃的刁难,那份急智与见识,也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及。"

俞承指尖一顿,陷入沉思。易晚的变化他早有耳闻,可按母亲从镇南王府王妃口中听来的说法,这已是她第二次性情大变。六岁前野得像只小豹子,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无所不能,后来受江颖影响,才变得文静贤淑,成了京中贵女的典范。如今这般灵动通透,若说是重生,似乎有些单薄。

"改变是从何时开始的?" 他细细思量。

俞川仔细回想片刻,答道:"似乎是从落水后开始。尤其是拒绝俞闻鹤那回,郡主说 ' 救命之恩记着,以身相许不必 ',那态度决绝得很,倒像是……"

"倒像是早就看透了俞闻鹤的底细。" 俞承接话道,眉心拧成个川字。

俞闻鹤虽内里是个草包,心肠又阴险,可外表却生得温文尔雅,长相随了他那位曾经极受宠的柳姨娘,颇为俊美,在世家女子中也算有些名声。不过是庶出身份,才让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们避之不及。寻常贵女面对他以救命之恩裹挟的纠缠,即便不愿,也会顾及名声留几分情面。可易晚却干脆利落,半分余地不留,确实反常。

"或者是易晚本就与众不同?" 俞川试探着说,毕竟这世上总有些天赋异禀之人。

俞承沉思片刻,缓缓摇头:"再与众不同,也是镇南王府教出来的嫡女,自幼受的是三从四德的教诲,哪有闺阁女子对救命恩人那般不屑的态度?"

他想起江颖的话 —— 易晚上一世真的嫁给了俞闻鹤。心口莫名一滞,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他用手下意识拂过胸襟 ,试图驱散这奇怪的感觉。

"若说她是重生,倒确实能解释得通。" 俞承觉得这潭水越来越深。

面对两个可能重生的人,俞承只觉压力倍增。重生带着前世记忆,意味着对未来大事近乎全知。这盘棋,突然就变得棘手起来。

"继续盯着右相府和四皇子府。" 他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尤其是江颖的动向,她在四皇子府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字不落都报上来。"

"是。" 俞川应声,又补充道,"还有件事,秋闱快到了,考官名单也快出来了,最近有几家勋贵都在暗中查探那名单,四皇子府的幕僚也有异动,似乎在拉拢几位有望担任考官的翰林学士。"

俞承眸色一深,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秋闱…… 太后怕是要动手了。"

窗外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夜色沉沉,像口倒扣的铁锅,将满京城的暗流涌动都罩在下面。谁也不知道,这场由 "重生" 引发的变局,会将所有人带向何方。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易晚与俞承,虽各有心思,却都隐隐感觉到,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