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咬过橘子,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算什么算?皇帝最恨的就是‘欺君’和‘构陷’,瑞王用假证搅局,既犯了欺君,又动了国法,就算不全信,也定会彻查。”
她看着他把铜钱抛在桌上,三枚都正面朝上,“你看,连铜钱都向着我。”
“是是是,都向着你。”顾还尘收起铜钱,忽然凑近了些,暖阁里的炭火气混着他身上的皂角香,轻轻漫过来。
“不过殿下刚才在廊下笑的时候,可比现在得意多了——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
云岫被他说得耳尖发烫,伸手推了他一把:“少胡说,我那是在想案子。”话虽这么说,唇角却没压下去。
顾还尘没躲,就着她的力道往后靠了靠,手肘支在炉边:“想案子需要笑得那么甜?我看是觉得自己赢了瑞王,心里痛快吧。”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其实你不用这么步步算计的,有我在,就算输了也没什么。”
云岫捏着橘子的手顿了顿。
她从小就知道,在宫里行事要如履薄冰,连笑都要算着场合,可在顾还尘面前,她总能轻易露出些不设防的样子——比如刚才听到消息时的雀跃,比如现在被戳穿心思的羞赧。
“谁要你兜底。”她别过脸看向窗外,却忍不住又接了句。
“再说了,有你在旁边出馊主意,想输都难。”
“馊主意?”顾还尘作势要抢她手里的橘子。
“釜底抽薪是馊主意?帮你找周老栓的门路是馊主意?那下次我不管了,让你自己对着卷宗发愁。”
“你敢。”云岫把橘子藏到身后,眼里却笑出了光。
暖阁里静了些,只有炭火噼啪响,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母后宫里,皇弟也总这样跟她抢点心,那时的日子暖融融的,和现在很像。
顾还尘看着她眼里的柔光,忽然没了逗弄的心思。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续了杯热茶:“不闹你了。说真的,这次能这么顺,多亏了你让贺启卫散粮——先得了民心,后面的棋才好走。”
“知道就好。”云岫接过茶杯,指尖碰着温热的杯壁。
“不过也多亏你提醒我用‘登闻鼓’反击,不然我还在想怎么让皇帝信呢。”她难得夸人,声音轻得像怕被听见。
顾还尘的眼睛亮了亮,刚要再说点什么,就被她用橘子瓣堵住了嘴:“别贫了,算算时辰,三司那边该有消息了。”
他嚼着橘子,看着她故作正经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暖阁里的炭火,都没她此刻的样子暖。
其实信不信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这样陪在她身边,看她得意,听她算计,连窗外的寒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云岫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瞪了他一眼:“看什么?”
“看殿下厉害。”顾还尘笑得坦荡,“以后有什么棋局,记得还叫上我——输也乐意。”
云岫被他说得心头一跳,抓起颗花生砸过去,却被他稳稳接住。
花生壳在他掌心裂开,露出饱满的果仁,像极了此刻她心里藏不住的、又软又暖的情绪。
三司重审的结果下来那天,京都的雪刚停。阳光透过薄云照在宫墙上,把“平阳公案”的判词映得格外清晰——
草菅人命的罪名被驳回,伪造证据的仵作和两名证人被下了大狱,供出受瑞王府指使的细节;
强占民田、壅塞水利的罪证确凿,平阳公被革去公爵爵位,降为平阳侯,罚没三分之一家产充公,补偿被占田的百姓;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条:即日起调任镇西军监军,即刻离京。
消息传到平阳侯府时,贺秦蔚正帮父亲收拾行囊。贺承宇穿着件半旧的青色常服,头发已添了些白,却比在牢里时挺直了脊背。
他看着箱底那枚被磨得发亮的虎符——那是平阳公府世代相传的兵权信物,如今要随着爵位降级上交,只留下半枚监军令牌。
“这样的结果,已是最好了。”贺承宇拿起令牌,指尖在上面的刻纹上摩挲,“镇西军节度使宋苄是宣王的人,让我去当监军,明着是贬,实则是把我架在火上——宣王要防我,瑞王要忌我,倒是清净。”
贺秦蔚叠着披风的手顿了顿:“父亲到了那边,万事小心。女儿已经把剩下的家产换成了药材,托人送到镇西军,您可以分给将士们,结个善缘。”
贺承宇看着女儿眼里的沉稳,忽然叹了口气:“是我以前太固执,总觉得爵位权势最重要,反倒不如你看得透彻。这次若不是靖澜公主,贺家怕是真要败了。”
他把令牌放进袖袋,“替我给她带句话——镇西军虽远,但只要她需要,贺家的旧部,随时听候调遣。”
同一时刻的公主府,云岫正看着司墨递来的密报:瑞王被皇帝训斥“管束下属不严”,罚俸半年;
宣王想拉拢贺成宇,却被以“戴罪之身不敢攀附”婉拒;
周老栓得了补偿田,在城郊开了片菜园,逢人就说“靖澜公主是青天”。
“平阳侯过俩日就离京。”顾还尘剥着栗子,把剥好的仁放进她手边的碟子里,“镇西军地处边陲,离京都远,倒能避开这潭浑水。”
云岫捏起颗栗子仁:“这正是父皇的意思——既没让瑞王彻底翻船,也没让宣王得偿所愿,还保全了平阳侯这个旧臣,最要紧的是,把他调到镇西军,能制衡宋苄,免得宣王在边关势力太大。”她笑了笑,“父皇这手平衡之术,才是真高明。”
顾还尘看着她眼里的了然,忽然道:“那贺家的人情,算是彻底结下了。
以后若有需要,镇西军那边,也算有条退路。”
“退路倒在其次。”云岫望着窗外的融雪,“我只是不想看有人用假证构陷旧臣——这要是开了头,以后朝堂上的人,只会越来越敢弄虚作假。”
她想起母后曾说过“国法如秤,既不能轻饶恶人,也不能错怪好人”,如今总算没辜负这句话。
平阳侯府的祠堂里,香火在铜炉里明明灭灭。
贺承宇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背脊挺得笔直,膝盖下的蒲团却已被泪水浸得发潮。
他面前的供桌上,摆着刚从库房清出来的账册,红笔圈出的“罚没三分之一家产”字样,像道血痕刺得人眼疼。
“列祖列宗在上……”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指节攥得发白,“是我贺承宇无能,保不住爵位,守不住家产,让贺家蒙了羞……”
祠堂的门开着条缝,寒风灌进来,吹动他鬓边的白发。
贺秦蔚站在门外,听着父亲一遍遍重复“对不起列祖列宗”,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知道父亲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平阳公”这个爵位,是世代传下来的荣光,如今骤然降级、罚没家产,对他来说比剜肉还疼。
直到日头西斜,祠堂里的声音才渐渐低下去。
贺承宇趴在蒲团上,肩膀微微颤抖,再没了往日的高傲。
贺秦蔚这才推门进去,端着碗热参汤跪在他身边:“父亲,喝口汤吧。身子垮了,什么都没了。”
贺承宇没接汤碗,只是望着牌位苦笑:“你不懂……那不是普通的家产,是你祖父当年跟着先帝打仗,一刀一枪换来的赏赐;是你曾祖在朝堂上熬了三十年,才挣下的田庄……我就这么给败了。”
“没败。”贺秦蔚把汤碗塞进他手里,声音很轻,却带着股韧劲。
“爵位降了,我们还是贺家;家产没了,我们能再挣。可若是父亲您垮了,贺家才是真的没了。”
她顿了顿,看着父亲泛红的眼眶,“再说,能从牢里全须全尾地出来,能保住贺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比什么爵位家产都重要。”
贺承宇握着汤碗的手颤了颤。
参汤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他这才看清女儿眼底的红血丝——这些日子她跑前跑后,散粮、找证人、应付各方试探,比他这个当父亲的还撑得住。
“是我糊涂……”他终于喝了口参汤,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却暖不了心里的涩,“总以为爵位能护着我们,却忘了这京都早就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贺秦蔚没接话。她望着祠堂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想起云岫在暖阁里说的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悄悄摸了摸袖袋里那张早已记熟的名单,那是她和云岫交易的筹码,也是贺家未来的底气。
父亲不知道这件事,也好,他这辈子活得太刚直,不懂这些阴私算计,就让她来担着。
扶父亲回房时,贺承宇还在念叨“镇西军苦寒,怕是再没机会回京都了”。
贺秦蔚替他掖好被角:“等父亲在镇西军立了功,父皇定会召您回来。”
其实她心里清楚,父亲这一去,短时间内怕是回不来了。
瑞王和宣王都盯着他,镇西军的宋苄也不会真心接纳他,能平安活下去就已是幸事。
出了父亲的卧房,贺秦蔚站在廊下望着满天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