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的橘子香还没散,出堂就掀帘进来了,手里捧着张素笺:“殿下,平阳公嫡女贺秦蔚求见,说是约在朱鸢巷的茶馆,巳时三刻等您。”
云岫正用银签挑着碟子里的橘络,闻言指尖顿了顿,随即抬眼:“知道了,回话给她,我会按时到。”
出堂应声退下,暖阁里又恢复了安静。云岫放下银签,转头看向顾还尘,他正慢悠悠地擦着手,指尖还沾着点橘子的甜香。
“你猜的倒挺准。”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佩服,“这局算我输了。”她起身理了理裙摆,“珠渊榭那边我不常去,你的主场,带我去吧。”
顾还尘眼睛一亮,刚要应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袋里摸出个东西——正是那枚被两人争抢过的橘子籽,他竟还攥在手里。
“喏,”他把橘子籽在云岫眼前晃了晃,嘴角弯得老高,“最后这个橘子是我吃的,殿下不仅输了预判,连橘子都没抢过我——今日可是双杀。”
云岫被他这副得意的样子逗笑,伸手想去抢那橘子籽,却被他灵活躲开。“幼不幼稚?”她轻哼一声,转身往门外走,脚步却比平时轻快了些,“再磨蹭就赶不上时辰了。”
顾还尘笑着跟上去,把橘子籽随手丢进廊下的花盆里。“来了来了。”他几步追上她,并肩走在回廊上,“说起来,贺秦蔚是京里出了名的才女,听说棋下得极好,说不定是想求殿下在太后面前说情时,用棋艺当筹码呢?”
云岫瞥他一眼:“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那是,”顾还尘扬了扬眉,“不然怎么当殿下的‘向导’?”
两人的笑声顺着回廊飘出去,惊飞了檐下的几只麻雀。珠渊榭在等着,平阳公的求助也藏在茶香里,但此刻云岫看着身边这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不得不赴的约,似乎也没那么难挨了。
巳时三刻的朱鸢巷,青石板路刚被晨露打湿,珠渊榭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摇晃。云岫换了身月白长衫,发间束着玉冠,眉眼间褪去了公主的贵气,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清俊。顾还尘跟在她身后,依旧是灰衣打扮,却像柄藏在鞘里的剑,目光扫过茶馆四周时,带着不动声色的警惕。
“天字号包厢在二楼最里面。”顾还尘低声道,替云岫掀开竹帘。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响。刚到二楼,就见天字号包厢的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个人。云岫推开门时,正撞见贺启卫起身——她穿着身素雅的湖蓝衣裙,发髻上只簪了支银钗,脸上带着明显的憔悴,眼底却亮得很,见了云岫,连忙屈膝行礼,动作虽急,却依旧端庄。
“见过……公子。”她刻意压了压声音,显然知道云岫换了男装。
云岫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顾还尘则守在门口,顺手关了门。包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卖花声。云岫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没先开口——她想看看,这位走投无路的平阳公嫡女,能拿出什么诚意。
贺秦蔚的手指绞着帕子,目光在云岫脸上转了又转,显然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殿下。求您帮帮我父亲。”
云岫吹了吹茶沫,抬眼看向她:“贺小姐该知道,平阳公的案子是三司会审,连宣王都插不上手。我一个闲散公主,能帮什么?”她顿了顿,语气平淡,“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得有打动本宫的地方。”
贺秦蔚的脸白了白,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从袖中摸出个锦袋,放在桌上推到云岫面前:“这里面是平阳公府的账册,能证明家父虽强占民田,却从未草菅人命——那些所谓的‘命案’,都是有人伪造的。但这还不够……”
她抬眼看向云岫,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我还能替殿下提供一份名单——是当年废太子倒台时,暗中背叛他、投靠继后的官员名单。家父曾在宣王麾下任过职,这些事,他知道一些,不过只有一部分。”
云岫端着茶盏的手终于停住了。废太子第五景耀是她一母同胞的皇弟,当年他倒台,许多旧部都受了牵连,可那些临阵倒戈的人,却大多被保了下来,至今仍在朝中任职。这份名单,确实比账册值钱得多。
她放下茶盏,指尖敲了敲桌面:“这份名单若属实,本宫可以试着在父皇面前递句话,查查那些‘命案’的证据是否伪造。”她话锋一转,“但丑话说在前头,强占民田、壅塞水利是事实,父皇未必会轻饶他。能不能翻盘,还得看天意。”她说着,抬眼望向窗外——天光正好,却不知这平阳公的运气,是否也能这般晴朗。
贺秦蔚却像是松了口气,眼圈瞬间红了:“只要殿下肯帮忙就行。我已经试过所有办法了,去求宣王,他要家父交出所有门生;去求瑞王,他要贺家的兵权……只有殿下您,没提过分的条件。”她声音哽咽起来,“家父虽然为人高傲,得罪了不少人,可草菅人命这种事,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那些证据,一定是有人伪造的。”
“那些证据是谁伪造的,本宫会让人去查。”云岫收起桌上的锦袋,“你先回去等消息,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见过面。”
贺秦蔚连忙点头,又深深福了一礼,才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包厢里只剩下云岫和顾还尘。顾还尘走到桌边,替她续了杯茶:“殿下真要管?这份名单虽然有用,可一旦查起来,难免会惊动继后和那些旧臣。”
“惊动了才好。”云岫看着窗外,“有些人总以为当年的事做得天衣无缝,是时候让她知道,有些账,迟早要算。”她拿起锦袋,指尖传来账册的厚度,“再说,帮她一把,也能看看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推波助澜——是宣王想借机清异己,还是瑞王想浑水摸鱼。”
顾还尘笑了:“殿下这是一箭三雕?”
“算你说对。”云岫起身往外走,月白长衫的衣摆扫过门槛,“回去吧,该让人查查那份名单了。”
两人下楼时,珠渊榭里依旧热闹,没人注意到这两位“公子”的异样。马车驶离朱鸢巷时,云岫掀起车帘,回头望了眼珠渊榭的幌子——这场看似简单的求助,背后藏着的旧账和新局,才刚刚开始。
马车刚在公主府门前停稳,顾还尘就先跳下去,转身朝云岫伸出手。他的掌心还带着马车外的凉意,指尖却暖,云岫搭上去时,被他轻轻一拉,稳稳落在了青石板上。
刚站稳,云岫忽然“咦”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圈,像是想起了什么。顾还尘的心莫名一紧——方才在珠渊榭,他熟门熟路地领着她穿过回廊,甚至跟掌柜的点了句“老样子的茶”,该不会被她看出了端倪吧?
“你……”云岫刚开口,指尖还捏着他的袖口没松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摇摇头,“算了。”
这两个字像块小石子,在顾还尘心里砸出圈涟漪。他看着云岫转身往里走的背影,手心竟有点发潮——他能在珠渊榭自由行走,甚至能调动那里的药材、人脉,本是藏得极好的事;这些日子赖在公主府不走,说是“侍卫”,却没做过多少侍卫的本分,她若细想,难免会起疑。
“殿下想起什么了?”他忍不住追上去,语气尽量装得自然,“是不是觉得我刚才在珠渊榭太熟了?其实我以前去那里买过药,跟掌柜的脸熟。”
云岫脚步没停,闻言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笑意:“我没想问这个。”她顿了顿,指尖拨了拨鬓边的碎发,“我是想说,你方才牵我下车时,手劲太大,差点把我袖子扯坏了。”
顾还尘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瞥了眼她的袖口——好好的,半点没皱。他忽然反应过来,她是故意逗他。
“殿下这是拿我寻开心?”他作势要去挠她的痒,被云岫笑着躲开。
“谁让你刚才在珠渊榭吃了我半碟花生。”云岫加快脚步往暖阁走,声音轻快,“那花生是我特意让厨房炒的,你倒好,一口没给我留。”
顾还尘跟在她身后,听着她的话,心里那点紧绷忽然松了。他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就算她知道了珠渊榭的事也无妨——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若真要疑他,也不会等到现在。
暖阁的炉火还旺着,初棠正往炉里添炭。云岫脱下外袍递给她,转身看见顾还尘还站在门口,忍不住扬了扬下巴:“进来啊,站着做什么?难不成还在想花生的事?”
顾还尘笑着走进去,往炉边一坐:“想什么花生,我在想,殿下刚才没问的话,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