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走进来时,正看见她对着窗外的月色出神,发间的珠钗没卸尽,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走过去,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夜里凉,仔细受寒。”
江鸢侧身避开他的手,指尖理了理披风的领口,语气平淡:“王爷不必费心。你我本就是合作,不必做这些虚礼。”
瑞王也不尴尬,收回手笑了笑:“你倒是直接。”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镇北军的粮草,我会让户部尽快拨过去;北疆的布防图,你父亲答应给我的那份,该送来了。”
“粮草到了北疆,布防图自然会给你。”江鸢转过身,烛火映着她的眉眼,清亮又锐利,“但我有条件——穆王在京营安插的人,得由我来清理。我要让镇北军的人进京营,替你盯着。”
瑞王指尖在杯沿敲了敲,眼里闪过一丝算计,随即颔首:“可以。只要能扳倒穆王和继后,这点兵权,我分你一半。”
两人对视一眼,像在确认彼此的筹码。红烛爆了个灯花,映得墙上的双喜字忽明忽暗,却照不进两人眼底的疏离。
江鸢重新看向窗外,目光越过瑞王府的高墙,仿佛能看到街对面的公主府。她想起今日在喜宴上看到的景象——靖澜公主坐在窗边,指尖转着茶杯,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那个叫顾还尘的侍卫凑在她耳边说话时,她眼里虽带着嗔怪,嘴角却悄悄弯着。
心口忽然有点发闷。她从北疆回来前,父亲说“瑞王是京里最有胜算的皇子,嫁给他,江家才能站稳脚跟”,她应了,却没说自己答应的另一个原因——她想离那个人近一点。
“在想什么?”瑞王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江鸢收回目光,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在想明日该去给皇后请安的礼节。毕竟是第一次进后宫,不能失了镇北军的体面。”
瑞王满意地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起身往内室走,“我在书房歇着,你早些睡。”
门被轻轻带上,新房里只剩江鸢一人。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一身红嫁衣的自己——这嫁衣是仓促赶制的,针脚都带着急,就像这场婚事。她指尖拂过镜沿,镜中映出的人影忽然模糊了,叠化成喜宴上靖澜公主的样子。
她拿起桌上的玉佩——那是今日云岫送来的贺礼,羊脂玉温润通透。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她忽然弯了弯唇。
合作也好,交易也罢,至少她现在离那个人近了。至于瑞王的野心,江鸢瞥了眼书房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他想借镇北军的势,她又何尝不是想借瑞王府的位置,离自己真正想要的更近一点?
红烛燃得慢了,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这场看似圆满的婚事,从一开始就藏着各自的心思,只是谁也没说破。
第一场雪落时,京都像是被裹进了白棉絮里。青灰色的屋檐积着薄雪,连宫墙的琉璃瓦都染了白,空气里飘着雪粒的清寒——这在少雪的京都,是稀罕事。
公主府的庭院里,顾还尘正踩着雪跑,靴底碾过新雪,发出“咯吱”的轻响。他团了个雪球,转身就朝廊下扔去,正落在云岫的狐绒披风上,雪粒簌簌往下掉。
“顾还尘!”云岫刚被初棠披上披风,见他笑得像个孩子,忍不住弯腰团了个雪球扔回去,“敢砸我?”雪球擦过他的肩头,落进雪地里,溅起一片白。
顾还尘立刻作势要扑过来,云岫笑着往后躲,裙摆扫过廊下的积雪,带起一串雪沫。侍女们看得眼热,也纷纷加入,有的替云岫递雪球,有的追着顾还尘跑,庭院里的笑声比檐角的铜铃还脆。
直到指尖冻得发红,云岫才被顾还尘拉进暖阁。炉火正旺,烤橘子的甜香漫在屋里,他剥了个橘子递过来,指尖还沾着橘络:“尝尝,刚烤好的,甜得很。”
云岫咬了口,温热的橘瓣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她望着窗外飘雪的庭院,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算计权谋舒心多了。
同一时刻,瑞王府的书房里,瑞王正对着舆图出神。江鸢披着件素色披风走进来,手里捧着杯热茶:“雪下得这么大,北疆的粮草怕是难运了。”
瑞王抬头接过茶,指尖在舆图上的“北疆”二字敲了敲:“难运才好。穆王想借粮草卡住镇北军的脖子,我偏要让户部连夜调粮,让他的算盘落空。”他瞥了眼窗外,“这场雪,倒是能冻住不少小动作。”
江鸢没接话,目光掠过他案上的密信——是淑妃从宫里递来的,说继后在养心殿哭诉,想让皇帝收回给瑞王的兵权。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暖雾模糊了眼底的神色:“宫里怕是不太平。”
瑞王冷笑一声:“继后急了。她越急,越容易出错。”他放下茶杯,“明日你进宫给淑妃请安,探探皇帝的口风。”
江鸢颔首,目光却飘向窗外——雪这么大,这算是——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了吧。
养心殿的暖阁里,皇帝正翻着奏折,老太监在旁添炭:“陛下,穆王在殿外候着,说有要事求见。”
“让他进来。”皇帝头也没抬,指尖在奏折上划了道红痕——是瑞王请调北疆粮草的折子,他刚批了“准”。
穆王进来时,身上还带着雪气,脸色比外面的雪还沉:“父皇,瑞王借调粮草分明是假,想拉拢镇北军是真!镇北军手握北疆兵权,若真成了他的人,儿臣……”
“够了。”皇帝放下朱笔,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场雪而已,就急成这样?瑞王是你弟弟,调点粮草怎么了?”他顿了顿,语气冷下来,“秋猎时刺客的事还没查清楚,你倒有心思管瑞王的事?”
穆王噎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躬身告退。他走出养心殿,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望着瑞王府的方向,眼底淬了冰——这场雪下得不是时候,瑞王的势头,也涨得不是时候。
坤宁宫里,继后正摔着茶盏,瓷片溅了一地:“连淑妃都敢给瑞王递消息!还有那个江鸢,刚进门就敢进宫抢风头,真当我这中宫是摆设?”
侍女跪在下头,颤声道:“娘娘息怒,淑妃是仗着梁尚书在吏部有势力,才敢……”
“梁禀?”继后冷笑,“一个吏部尚书而已,我杨家在礼部和中枢的人,难道怕他?”她走到窗边,看着院里的雪,“去告诉杨崎,让他盯着瑞王调粮的事,给我找个错处,我要让他刚娶了王妃,就吃个教训!”
雪还在下,落进不同的庭院,映出不同的人心——有的在暖阁里烤橘子,有的在书房算权谋,有的在宫殿里生闷气,唯有雪落无声,像在悄悄记下这京都的暗流。
暖阁里,顾还尘又剥了个烤橘子,递给云岫:“在想什么?脸都快贴上窗户了。”
云岫回过神,接过橘子:“在想,这场雪过后,怕是有不少人要睡不着了。”
顾还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忽然笑道:“管他们呢。雪天就该吃橘子、烤火,想那些烦心事做什么?”他往炉里添了块炭,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要是明日雪停了,我带你去城外的梅林看雪,那里的梅花开得正好。”
云岫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的那点顾虑,忽然被烤橘子的甜香冲淡了。她点了点头:“好啊。”
雪还在下,但暖阁里的炉火,和手边的橘子,足够暖了。
近日,京都的街头巷尾都被一件事搅得沸沸扬扬。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妇,在登闻鼓前长跪不起,声声控诉如重锤,敲在众人的心尖——她状告平阳公贺承宇草菅人命、壅塞水利、强占民田。
按大晋律例,越诉者需先受鞭刑二十方可审理。可老妇似是铁了心,哪怕鞭笞之刑加身,皮开肉绽,也没停下喊冤。这一幕,引得路人纷纷驻足,人群里不时传来阵阵唏嘘。“平阳公可是朝中重臣,这老妇怎敢?”“莫不是真有天大的冤屈,才拼了命也要告御状 !”
东文鼓院隶属司谏正言,宣王一系的人在其中占了大头。当老妇的诉状呈到东文鼓院时,众人皆知此事棘手,尽管和宣王有牵连,却也不敢耽搁,连忙送到御前,由太皇帝亲览。一时间,满朝文武都在暗自揣测,究竟是老妇真的冤屈深重,还是背后有人蓄意推动。
瑞王府内,瑞王正与江鸢在书房议事。听闻此事,瑞王冷笑一声:“平阳公平日里嚣张跋扈,怕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老妇来得蹊跷,背后说不定是穆王的手笔,想借此打压宣王。”江鸢目光落在案上的兵书,头也没抬:“不管是谁的算计,对我们而言,都是个可利用的契机。宣王若是自顾不暇,朝堂的局势便又有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