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追着白狐跑过草场,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才慢悠悠往营地回。马鞍旁挂着几只顾还尘“顺手”猎的野兔,云岫的箭囊里插着两支刚射的野雁羽,算是今日的收获。
风掀起他们的衣摆,远处传来其他猎队的喧闹,却衬得他们这边越发安静。云岫侧头看了眼身边的人,他正低头逗弄马鬃,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在京都应付那些算计要快活得多。
“明日去河谷那边吧。”她忽然开口,“听说那里的水很清,能看见鱼。”
顾还尘立刻抬头,眼睛亮起来:“好啊,正好试试新做的鱼竿——保证能钓条比你上次射的雁还大的鱼。”
马蹄声在草场上敲出轻快的节奏,像在应和他们的话。云岫望着远处渐沉的落日,唇角不自觉地弯着——这些日子的戒备和紧绷,好像都被这猎场的风卷走了,只剩下此刻的自在。
过了几日边准备回京都。
马车刚驶进公主府大门,云岫就靠在车壁上没了力气。秋猎时的轻快像场短暂的梦,车轮碾过京都青石板的瞬间,那些被暂时抛在脑后的算计、戒备、沉甸甸的责任,便一股脑地压了回来。
她强撑着下车,刚走到回廊,就觉得眼前发黑,额头烫得吓人。“殿下!”杨嬷嬷眼尖,连忙扶住她软下去的身子,触手一片滚烫,“怎么这么烫?快传医师!”
顾还尘紧随其后,见云岫脸色惨白,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心猛地揪紧。他没等侍女去传,直接翻身上马,亲自去珠渊榭——京里最有名的医馆请医师。
珠渊榭的老医师被他半拉半拽地塞进马车,刚到公主府就被推进卧房。老医师搭脉时,顾还尘就在旁边站着,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诊治。
“脉象虚浮,似是劳累所致,却又带着寒气……”老医师捻着胡须,眉头越皱越紧,“开两服安神汤试试?”
顾还尘立刻道:“试什么?她烧得脸都红透了,你看不出来?”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急,连老医师都被他吼得愣了愣。
安神汤喝下去,半点用没有。到了夜里,云岫的烧更重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开始说胡话——有时喊“母后”,有时骂“废物”,偶尔还会含糊地念“皇弟”,像是把秋猎前后的事全搅在了梦里。
顾还尘守在床边,用帕子沾着温水给她擦额头,帕子刚贴上,就被她无意识地攥住。他不敢挣,只能任由她攥着,另一只手替她掖好被角。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她的眉头始终拧着,连睡都睡不安稳。
“不行,得去宫里请御医。”顾还尘猛地起身,刚要往外走,就见杨嬷嬷红着眼跑进来:“老奴已经让人去请了!御医院的张院判马上就到!”
张院判提着药箱进来时,顾还尘几乎是扑过去的:“快看看她!”
张院判是看着云岫长大的,见她这模样也急了,连忙搭脉、看舌苔,又问了秋猎时的情形,最后松了口气:“是劳累过度,加上前些日子喝了酒,又在猎场受了风寒,几样凑在一起才烧得这么凶,不打紧。”
他从药箱里拿出银针:“老臣先扎几针退退烧,再开服药。只是这药得用天然牛黄和沉香做药引,寻常药铺怕是没有。”
“我有!”顾还尘立刻接口,转身就往外跑,“珠渊榭的库房里有上好的牛黄和沉香,我现在就去取!”
他跑得急,连披风都没顾上披。杨嬷嬷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床上的云岫,轻轻叹了口气——这几日顾还尘的心思,她都看在眼里。
顾还尘去得快,回得也快,手里捧着个锦盒,里面的牛黄黄润通透,沉香还带着清冽的香。张院判见了,赞许地点头:“倒是好东西,有这两样,药效至少能快一倍。”
银针扎下去没多久,云岫额头的汗就冒了出来,脸色渐渐缓和,攥着帕子的手也松了。张院判写下药方,又叮嘱:“药得温着喝,一日三次,喝完再睡上两天,就能退了。”
送走张院判,顾还尘亲自守在厨房外,盯着侍女煎药。药香漫开时,他鼻尖动了动——沉香的醇厚混着牛黄的清苦,倒比寻常药味顺耳些。
侍女把药端进卧房时,云岫已经醒了,只是还有些迷糊。顾还尘接过药碗,用小勺舀了点,吹凉了才递到她嘴边:“喝药了,喝了就不烧了。”
云岫眨了眨眼,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又看看那碗冒着热气的药,没挣扎,乖乖地喝了下去。药很苦,她却没皱眉,只是喝完后,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你也歇会儿。”
顾还尘心里一暖,替她掖好被角:“我守着你。”
烛火在床边明明灭灭,云岫的呼吸渐渐平稳。顾还尘坐在床沿,看着她终于舒展的眉头,悬了一天的心总算落了地。他摸了摸怀里的锦盒——剩下的牛黄和沉香还在,往后若是再生病,至少药引是现成的。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锦被边缘时,云岫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睁开眼,先闻到鼻尖萦绕的药香,清苦里混着点沉香的暖,倒不算难闻。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她想喊“杨嬷嬷”,出口的却只有沙哑的气音。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动作刚起,就瞥见床榻边的矮凳上坐着个人——是顾还尘。
他大概是坐着睡着了,脑袋歪在床沿,额前的碎发乱糟糟地搭着,沾了点不知是药汁还是汗的湿痕。平时总带着笑意的眼睛闭着,眼下是两道明显的青黑,像被墨笔晕开的影子。连下巴上都冒出了点青茬,衬得脸色有些苍白,再没了往日那副灵动又带点狡黠的模样,倒显出几分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云岫顿住了动作。她第一次见顾还尘时,他穿着件月白长衫,手里把玩着玉佩,眼神清亮得像刚被洗过,哪有此刻这般“邋遢”?他身上的侍卫服皱巴巴的,袖口沾着点褐色的痕迹——想来是昨夜煎药时不小心蹭到的药渍。
他许是被她的动静惊扰了,睫毛抖了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刚醒时的眼神还有点发愣,看清是她醒了,才猛地坐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醒了?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水。”
他起身时动作快了些,差点撞到床柱,扶了下才站稳。转身去桌边倒水的背影,都透着点没睡好的虚浮。
云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模糊的记忆——好像有人一直用凉帕子给她擦额头,好像有人在她喊“冷”时,把披风盖在了她身上,好像……有人在她床边守了很久。
“水来了。”顾还尘端着水杯回来,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又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慢点喝,张院判说你嗓子会哑两天。”
温水滑过喉咙时,云岫才觉得那团“棉花”散了些。她看着顾还尘递水时露出的手腕,那里有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了整夜。
“你守了一夜?”她哑着嗓子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顾还尘刚想摇头,又瞥见她眼里的了然,只好挠了挠头,扯出个不太自然的笑:“反正我也睡不着,守着你正好。再说了,你的药还得我盯着煎才放心。”
晨光落在他乱糟糟的发顶上,给他镀了层浅金的边。云岫忽然觉得,这副带着青黑和疲惫的样子,比他平日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更让人心里发暖。
她没再追问,只接过水杯又喝了口,轻声道:“我再躺会儿,你……去旁边的软榻上歇会儿吧。”
顾还尘愣了下,眼里闪过点意外,随即弯起唇角,那点疲惫好像都被这笑意冲淡了些:“好。”
他没走远,就在床边的软榻上坐下,靠着锦垫闭上眼,却没真睡,只时不时睁眼瞥她一眼,像怕她再烧起来似的。
云岫重新躺下时,听着他浅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药香里,好像多了点让人安心的味道。原来再厉害的人,也会有这样狼狈又真诚的时刻——为了另一个人,守一整夜的烛火,熬一身的疲惫。
晨光在锦被上漫开时,云岫的目光还停在软榻上——顾还尘的睫毛很长,垂着时像蝶翅,明明是刚熬过夜的人,睡着时却透着点孩子气的安稳。她就这么看着,直到晨光爬上他的鼻尖,他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像是凝了凝。顾还尘眼里的睡意还没散,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随即又摆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撑着软榻坐起来:“殿下盯着我看这么久,是觉得我这‘护驾有功’的侍卫,该升职了?”
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刻意挺了挺腰板:“你昨晚喝的药,药引是珠渊榭压箱底的牛黄,那玩意儿能换半座别院;还有守你这一夜,我可是连打盹都竖着耳朵——这功劳,够不够换个‘贴身侍卫长’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