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人都拿下了，刚刚被困住了，不过……小事一桩，解决了，”他转身看向云秀，眼底的凌厉褪去，又染上点熟悉的笑意，“看来你的侍卫没白雇。”
云岫望着他臂弯里的长鞭——那分明是她放在马厩里的备用马鞭，平时连侍卫都不敢碰，他却用得如此顺手。她忽然想起他说过“安定州的河堤比公主府的墙难爬”，此刻才明白，这人哪是什么需要庇护的客人，分明是个藏得极深的高手。
“算你有点用。”她别开脸，掩饰住眼底的惊讶，“把人带回营地交给护卫军，审清楚是谁派来的。”
顾还尘应了声，指挥侍卫押人时，路过荆弈和梁翎身边，还“不小心”踩了踩荆弈掉在地上的剑鞘，声音不大不小：“两位公子还是回营地歇着吧，这猎场的野狗，可比你们想象的凶。”
荆弈和梁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没敢反驳——刚才顾还尘那手鞭法，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自己这点能耐，确实不够看。
云岫骑在“逐风”上，看着顾还尘押着人往营地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秋猎倒有了点意思。至少在这乱糟糟的猎场里，终于有个靠得住的人了——哪怕这人总爱装疯卖傻，可动起手来，是真的有点意思。
押着刘姓男子和一众黑衣人往营地走时，云岫才发现自己胳膊被刀划了道浅口，血珠浸透了劲装，在墨色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暗痕。顾还尘眼尖，立刻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递过来：“这是止血药，先涂上。”
云岫没接，只瞥了眼被侍卫架着的荆弈和梁翎——两人一个崴了脚，一个擦破了手肘，正龇牙咧嘴地哼唧，哪还有半点世家公子的样子。她收回目光，对顾还尘道：“把猎物都让侍卫提着，咱们直接回营地。”
刚到营地入口，就见皇帝带着一群大臣站在高台下，显然是收到了消息。见他们过来，皇帝立刻快步走下台阶，目光先落在云岫胳膊的伤口上，眉头瞬间拧起：“怎么回事？谁伤了你？”
刘姓男子和黑衣人被押到台前时，周围的勋贵子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
“这不是礼部侍郎家的远亲吗？怎么敢对公主动手？”“这些黑衣人是哪来的？看着不像猎场的人啊！”“荆世子和梁公子也受伤了？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姓男子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刚想开口求饶，就被顾还尘踩住了后背：“老实说，谁让你带人拦路的？”
他这一脚不轻不重，却正好让刘姓男子疼得说不出求饶的话，只能断断续续地喊“是、是有人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让我缠住公主……说只要拖延时辰，就、就再给我五百两……”
“是谁？”皇帝厉声追问，“把名字说出来！”他虽然想撮合，可也不想自己的公主受伤。
刘姓男子却支支吾吾起来，眼神往人群里瞟——云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撞见梁翎悄悄往后缩了缩。她心里了然，刚要开口，顾还尘已抢先一步，用马鞭梢挑起刘姓男子的下巴：“你刚才往梁公子那边看什么？难不成是他找的你？”
梁翎脸唰地白了，忙摆手：“不是我！跟我没关系！”
“是不是你，审审就知道了。”云岫冷冷开口，“父皇，这些人既然敢在猎场对宗室动手，按律当交由刑部严审。至于刘姓男子背后的人，还有荆世子和梁公子为何恰好出现在那里，都该一并查清楚。”
皇帝脸色铁青，指着被押着的人：“把他们都关进猎场的临时囚牢！护猎统领，你亲自带人审，若是审不出幕后主使，你也不用回京都了！”
护猎统领连忙领命，押着人退下时，梁翎的腿都在打颤，显然是怕了。
云岫又把刚才打斗的经过简略说了遍，特意提了句“荆世子和梁公子虽及时赶到，却并未参与谋划”——她虽不喜欢这两人，却也不屑趁人之危。
皇帝这才松了点眉头，看向云岫的伤口：“快让太医看看。秋猎也别参加了，在营帐里歇着。”又对顾还尘道，“你护主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顾还尘立刻拱手，笑得一脸诚恳：“能替殿下分忧，就是最好的赏赐。若是能让我继续留在殿下身边当侍卫，那就更好了。”
云岫瞪他一眼，却没反驳。皇帝看在眼里，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准了。”
周围的人见没热闹可看，又听说云岫遇袭，都识趣地散开了。荆弈和梁翎灰溜溜地回了自己营帐，想必短时间内不敢再惹事。
云岫跟着内侍往营帐走时，顾还尘跟在侧后方，忽然低声道：“那刘姓男子看梁翎的眼神，可不像是看陌生人。”
云岫脚步没停，心里却已有了数。这场秋猎的“坑”，果然比她想的还多。但好在，她现在有个既能打、又能跑腿的“侍卫”了。
营帐外的风还在吹，带着猎场的草木香。云岫摸了摸胳膊上的伤口，忽然觉得这点疼不算什么——至少经此一事，该跳出来的人，差不多都该露出马脚了。
日头偏西时，猎场的号角终于吹响——收猎的时辰到了。各路人马陆续从猎区返回，有的驮着野猪、鹿群，有的提着野兔、山鸡，喧闹声从营地入口一直蔓延到中央高台下。
就在众人围着猎物议论谁能拔得头筹时，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二皇子第五昭礼的队伍回来了。
他骑在匹雪白的“踏雪”上，玄色骑装外罩着件银狐披风，披风被风掀起，露出腰间悬着的白玉佩。他没像其他人那样让侍卫驮满猎物，只在马鞍旁挂着一只雪狐——皮毛雪白，毫无杂色，显然是极难猎到的珍品。身后的侍卫也只提着两只野鹿，数量不多，却都皮毛完整，一看便知是精准射杀，没半点拖拽的狼狈。
瑞王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又带着贵气。他额角沾了点薄汗，却没急着擦，先将雪狐解下来递给内侍，又对皇帝拱手行礼，声音清朗：“父皇，儿臣回来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比起其他人满车的猎物，他这“少而精”的收获反而更显底气——能在秋猎中沉住气只猎珍品，这份定力就远胜旁人。
皇帝看着那只雪狐，眼里露出赞许：“好！这雪狐可是玉津园的稀罕物，你竟能猎到，看来这些年的骑射没白练。”他转向众人，朗声道，“今年秋猎的头名，当属瑞王第五昭礼！”
满场立刻响起喝彩声。瑞王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既没得意，也没谦虚，只道：“都是儿臣运气好，加上同组侍卫配合得当，若皇妹没有受伤，恐怕轮不到儿臣。”上一届的秋猎，魁首就是第五云岫，不过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远远不是现在可比的。
他目光扫过场中，在云岫身上稍作停留，见她胳膊缠着绷带，眉峰微蹙，却没多问，只转回头听皇帝训话。
皇帝越看越满意，当场让人取来一柄嵌宝石的匕首：“这柄‘惊鸿’是先帝用过的，削铁如泥，赏你了。往后也要像这匕首一样，既要有锋芒，也要知收敛。”
瑞王双手接过匕首，躬身谢恩：“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傍晚的庆功宴设在营地的大帐里。篝火噼啪作响，烤肉的香气混着果酒的甜香漫在帐中。皇帝坐在主位，看着底下觥筹交错，忽然笑道：“昭礼赢了头名，该多喝几杯。”
瑞王起身敬酒，动作从容不迫。他没像其他皇子那样四处应酬，只陪皇帝喝了两杯，便坐在角落安静地吃着烤肉。有贵女想上前搭话，见他眉眼沉静，自带一种疏离的气场，竟都没敢靠近。
云岫坐在另一侧，看着不远处的第五昭礼——他正用匕首将烤鹿肉切成小块，动作精准又优雅，连指尖沾了点油星，都显得利落好看。她忽然明白为何众人说瑞王“静时如玉，动时如锋”，这般气度，确实比宣王、穆王之流强太多。
也不怪他们母子俩想要争一争这皇位了，看看上面的皇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质疑。
顾还尘不知何时端着两碟点心过来，放在云秀面前：“看什么呢？那瑞王再好看，也没你刚才挥剑时帅。”
云岫被他逗笑，刚要说话，就见皇帝举杯道：“今日秋猎，不光是修远，靖澜也护了同伴，顾侍卫也立了功——都该赏！来，满饮此杯！”
帐中的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篝火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云岫端起酒杯，看向帐外的夜空——秋猎的风波暂歇，可京都的暗流还在涌动。但至少此刻，在这热闹的营帐里，她能暂时放下戒备，尝尝烤鹿肉的香，听听篝火的暖。而身边那个刚立下功的“侍卫”，正偷偷把她不爱吃的香菜从碟子里挑出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