嵌在墙壁高处的窗子让光线通过,蔚棠背后的角泛着阴,她歪着头,耷拉着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通话内容被她括叙给了容玙。
“我猜那是她的真心话,可能这么多年,她对我的印象里都包含我的出身背景。”蔚棠摊开手掌,另一只手在掌心上沿着掌纹描,“我只是觉得现实不是乌托邦。”
“我家的企业,到最后肯定是我姐姐继承的,我没有我姐姐那样的天赋,对商业也不敏感。听我奶奶说,小时候给我办抓周宴,我抓的是笔。”
她生硬地掰出一个玩笑:“要是那时候他们放个键盘在桌上,指不定我就抓键盘去了。”
“其实……”容玙轻悠悠地把尾音拖长,他用眼角飘飘触她一下,那口丹唇的嘴角翘出流畅曲线,“我靠网络了解了一些和你有关的信息。”
“你在你的天赋领域里,同样很出彩,否则也不会给我查到你名字的机会。至于和家境相关的误解,她和你认识这么多年,对你的印象里的主体,肯定是在她身边的这个实际的你。”
受他声音的影响,蔚棠的闷涩渐渐缩减,“其实,我知道她大概率是出于一时的冲动才口不择言。”
“我的家庭不需要我反哺,不代表我愿意一直在家庭里当米虫,不代表我对我自己的人生没有追求。她当时让我特别不高兴,我又不是玩票的大小姐。”潜行在蔚棠胸中的情绪腾腾跃出,她不矫饰地坦白自己的不满。
陪伴在她耳边的磁性男声里游荡着笑意:“嗯,你是有理想有追求的小姑娘。”
蔚棠拿奇怪搭配惑然的目光斜了斜容玙,她黛色眉峰相聚,慢吞吞从透玫红调的双唇间递出茫然:“你是在逗我吗?”
“看你怎么想。”模棱两可的回答,交出答案的当事人微微耸高眉头,向着她这边的面颊上还有无辜色。
目睹着与自己只差了两三个拳头的距离的漂亮脸蛋,蔚棠把脖子向上抻了抻,像是在深吸一口气。
她看着他的眼睛,真诚道:“和你这样面对面,给我一种自己在漫画里的感觉,我们好像不是一个次元的生物。”
眼瞅着容玙无奈之色款款现形,蔚棠及时把话轨一折:“刚刚林佳跟我说你要去上京演出——可恶,居然不告诉我。”
她佯装着闹计较的小模样,脸微微前倾下低,皱着的眉毛下面是向上瞪的眼睛。
像是在瞪眼的布偶猫。容玙霎了瞬眼皮。
他睁着那双含情脉脉般的狐狸眼,盈盈的笑穿行在五官间,絮语轻传:“你想去看吗?”
想到自己修改后的剧情,以及自己在忙完之后揣摩后续剧情时,深切感知到的……那片厚重的空白,蔚棠即刻应和道:“想去!”
“昨晚把剧情一改一补,伤筋动骨,还好像听见灵感在说它即将告罄。况且,去的话,还可以继续欣赏你的风采。”蔚棠冷不丁又想到吕知云。
她转过脑袋在练功室里扫视一圈,这才发觉自己没在这里见过吕知云的影子。
“怎么没看到吕知云呀?”
容玙面孔中笑意漾开,他睄着她,效仿她的声调开了头:“因为这间房是旦角练基本功的大练功房呀,吕知云是生角。”
优游自如的腔调,听得人总情不自禁觉得自己被对比得有些蠢气。
“啊?噢……”蔚棠默默直了直身,她缓解尴尬似的舔了几下唇,“旦角还要拿棍子练吗?”
容玙从容简要地解释:“昆曲里不管是什么行当,基训都要练把子功,但目的不一样。”
门外汉忍不住又攥上了自己的发尾,蔚棠玩着头发,她瞄了容玙几下,“但是,你过两天就要去上京演出的话,我是不是来不及买票了?”
“嗯……三个月前就已经放票了,现在的确来不及买。”容玙小幅度地点着头,在蔚棠泄气地垮脑袋的半道上,他俶尔又道:“但是,我有票。”
带着容玙赠的票喜滋滋地回到家,蔚棠把东西一放下,便携着票直奔蒋文秀卧室。
看着靠在床头扶着老花镜的老太太,她举起自己手里捏着的两张票甩了甩,炫耀道:“看!是乐池座的票哦。”
“哦。”蒋文秀握着手机,随意地瞧了床尾前站着的人一眼,又把脸给低了下去,“我也有。”
蔚棠像是等待热情然而等待落空,她乍然坠下了手臂,懵然道:“啊?可是容玙给了我两张诶。”
“我想看的戏,我是不会错过的,怎么可能用得着你来给我票?”每个字眼都融汇着浓厚的嫌弃,蒋文秀头不抬眼不撩。
“那多出来的这张票怎么办啊?”她把票捧至胸前,指腹压在实体的纸质票上磨蹭,面对着它的人的双眉一声不吭地蹙起。
晃进蔚棠耳朵里的词句中的嫌弃气味,还有增重的趋势:“要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是蔚璇,她一定会叫我把多出来的这张票放到我们戏迷圈子里去拍卖。”
蒋文秀放下手机,眱到蔚棠身上徘徊的眼神,仿佛是对着一个底料精贵而雕花不堪的玉器。
“你怎么就没点你姐姐的样子?你爸你妈两棵经商的树,怎么会结出你这么个木头果子呢?要不是当年你出生,我是在门口亲自候着你出来的,我都要怀疑抱错了!”
二十余年的共处,蔚棠自以为已经适应了蒋文秀对待自己的模式,但今天所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彼此贯通地向她重申一个事实。
她有许多人艳羡的背景,她有个在她之前先扛起家族重任的姐姐。她有价值,但他们觉得她的价值没有存在的必要,他们觉得她没有证明自我价值的必要。
“奶奶,我是蔚家的附庸吗?”她的眼泪霎时间翻出了眼眶,“我必须要像爸爸妈妈像姐姐一样才是正确的吗?我必须走上父母的路吗,不走就是在游戏吗?”
蔚棠抬不起自己一个劲向下调的嘴角,她擎起手背揾眼泪,肩膀在唇瓣翕动时轻抖。
“我只是觉得,这两张票是容玙给我的,我不能因为一张票多出来了,就拿它去牟利,我觉得这样很辜负他的付出。我宁愿还给他。”
亮着独盏的夜灯的房间里,流转的是蔚棠按捺的不被理解的委屈。
岑寂出现了半分钟,紧接着,以悠闲姿态躺在床头,施发一如既往的抨击的蒋文秀猛地掀被子,她急匆匆地踩上拖鞋,几步迈来了蔚棠身边。
老太太攫住亲孙女的胳膊,拉着人到了沙发上歇着。
她弯着腰抽了几张纸过来给蔚棠擦眼泪,嘴一张就出了焦急的关心:“怎么了这是,谁说你了是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说你是在游戏人间了?你跟我说,我找他麻烦去。”
可是蔚棠除了眼泪以外没有给蒋文秀任何答复。
“是奶奶刚刚说话太刺耳了,奶奶跟你说声对不起。”蒋文秀拴紧了自己的眉心,她一行捧着蔚棠的脸为其拭去泪水,一行抚摸着蔚棠的后脑勺。
“肯定是外面有人说了你吧?”她嗟叹一声,“奶奶也不是存了心要骂你说你不好的,你现在的脾性很好,这么多年,你也知道,我的个性就是这么回事。”
“其实,你的性格像你爷爷。你爷爷是老师,还记得伐?还是个教文学的老师哩……他和你很像,太像了。”
蔚棠没能看见的那一区里,蒋文秀眼眶浮出些红,她低着自己那双垂垂老矣的双眼,等闲下了个决判:“你们都是情种。”
“你和你姐姐,我都是很喜欢的,只不过啊——跟你说句心里话,我更喜欢你,但是更心疼你姐姐。”
“我知道。”蔚棠伸了伸前身,她拽了两张纸过来擤鼻涕,“知道你喜欢我,也知道你心疼姐姐,因为我也心疼姐姐,所以自己心里就有时候会觉得对不起姐姐。”
见她肯出声了,蒋文秀不由得又放纵身上那股劲上来,她用食指尖摁着蔚棠的额头一戳,嗔怪道:“你有什么对不起的,一天天,给自己招什么不高兴呢?”
揉着自己的脑袋,蔚棠低声嘟哝:“家里的担子都被姐姐扛着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你们生在这个家里,享受了这个家给你们提供的资源,那当然就要背负更重的担子。你姐姐恐怕巴不得担子都她来扛嘞,那个鬼灵精的,对钱是一点不嫌多。”
蒋文秀似乎有些慨然,“人各有命,命也生性,性又生命。”
她的手背皮肤业已松垮,伸出去的手轻轻地拢着蔚棠的短发,“别替你姐姐觉得累,她指不定乐意着呢。”
“你先跟我老实交代,是不是谁说了你什么?”蒋文秀活了大几十年攒下来的敏锐,如飞珠溅玉般表现,她那双眼皮都下垂了的眼睛,目下却犹如鹰隼的双眸。
蔚棠含糊其辞:“就是和一个朋友闹了点小矛盾,误会而已,解释一下应该就能解决。”
孰料,蒋文秀原来有管中窥豹以小见大的能力:“噢——和贝音闹矛盾了,她觉得你靠家里就行了不需要对工作多上心,是不是这么回事?”
“奶奶其实你年轻的时候是个卦师吧?”
“哼,我还能不知道你们这些小年轻?”
蒋文秀拨了拨蔚棠搁置在腿上的手,把她手里捏着的票给拿起来晃了晃,“这个票,你就留给她吧。”
看着被扬起来的叠放在一起的两张票,蔚棠萎靡不振,“可是要不了几天就开场了,我和她今天才闹出不愉快。”
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郁气冲天:“今天在剧院当保洁的时候,没想出什么新鲜的剧情不说,还被好朋友骂了一顿。”
“你们能当这么多年的朋友,哪里会那么轻易就散掉呢?一个小误会罢了,我估计都用不着你解释,她自己复盘的时候反省反省,就会来找你道歉。”
蒋文秀难得正经八百地开解起蔚棠:“就算你们真的因为这个小误会做不成朋友了,也只代表你们的缘分到此为止,人的一生里,会遇到数不胜数的人,不怕没朋友。”
事实证明,蒋文秀多活的那几十年不是白活的,事件的发展一如她所料。
一觉睡醒,蔚棠拿起手机,微信的未读消息里包含贝音发来的道歉长文。
她的视线扫过一行行文字,来到末段。
【是我太冲动太理想化,没有站在你的立场为你考虑。我知道,你和我们没什么两样,你的家庭背景只代表你的家庭背景,你是个独立的个体,会权衡利弊为自己的未来考量的独立个体。对不起,下周的周末有空出来一起吃个饭吗?】
矛盾初生的昨天,蔚棠往自己的身体里压了块石头,在呼吸困难的状态下入睡,天一亮,石头自发成齑粉。
【周末不行,周末我想要你陪我一起去上京看戏。】
两人间刚凝出来的冰就这么被消解,贝音答应得很是爽快。
上京的剧院蔚棠还是头一遭踏足,她和贝音浑如那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四处望眼。
垂摆在肩窝里的锁骨发随着走动而轻晃,短小的圆脸配上发型,与初恋脸极为贴合。
贝音把她那对圆溜溜的眼睛撑得更如猫瞳,她握着蔚棠的胳膊,三分龅的嘴增添娇憨,然而一张口就有些破坏观感。
“我的亲娘啊,我现在觉得自己像刚进城的土包子。”
她把脑袋歪着凑近蔚棠,眼睛还在打量穹窿形的剧院顶部,“你认识的那个昆曲演员什么来头啊,竟然能在这种地方演出……难道是个很友好的叔叔或者阿姨吗?”
——叔叔或者阿姨。
蔚棠尝试想象中年版的容玙,然而她的意识对此仿佛持抗议意见,怎么着都不肯在那张擅长深刻在他人脑海中的皮囊上构造皱纹,哪怕是胡茬都生不出来。
毕竟,容玙可是个乾旦,还是个闺门旦。
“嗯……你要是想叫他叔叔就叫吧,反正我叫不出口。”
当前的蔚棠尚且不知道自己的无心之言会引发什么灾难。
她拍了拍贝音的手,“先好好看戏,他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查的资料说演员赠票有实体票和电子票两种形式,实体票可转为电子票,说法不同的是,有的说“多为随机”,有的说是有固定片区,一个主演管一个片区,就那几个座。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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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土包子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