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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你就是机会本身

幕布仿佛也深谙旦角步法,踏云步般溜溜地向两端缩开。

先行出场的生角头戴必正巾,顶子有回字纹亮绣,一身宝蓝硬褶子上配有银线绣的各类雅致花卉,白色水袖与宝蓝缎面的长衫融合得恰如其分。

“这是给你票的那个人吗?”贝音竭尽所能缩着喉咙,她侧头倾挨着蔚棠。

被她睃着的人飞快地甩了几下脑袋,旋即把一根手指竖到唇前,“嘘”了一声。

那巾生起腔唱道:“月明云淡露华浓,攲枕愁听四壁蛩,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

尾音一散,他又拿捏着嗓子道:“小生潘必正,下地休归,寄居在姑母庵中……”

望着台上人,蔚棠眼耳并用,沉心感受着这出《玉簪记??琴桃》。

待那句“闲步芳尘数落红”现影,陈妙常如同在水上轻移,飘盈盈地抱琴出现。

素白道姑褶子入目极为干净纯澈,湖蓝底冰裂纹缎面绣从腰上系着,下缀长长的同色系流苏,垂在身前,随着人的走动而轻轻晃,与素色的衣服对比鲜明。

水鬓修饰着脸颊轮廓,雕花头冠与点翠的头饰彼此映发。头面在观感上有别于戏服的气质,但两者放在角色身上,却奇妙地契合。清雅又出挑。

大脑提醒蔚棠这陈妙常就是容玙,然而台上的陈妙常一开腔,她便无法再将台下的容玙,与当前台上的人结合在一起。

“粉墙花影自重重,帘卷残荷水殿风,抱琴弹向月明中,香袅金猊动。”

亮而不尖、柔而不弱、细而不虚的小嗓被他掐得适其所宜,听得蔚棠两耳舒畅。

糯、软、甜、润的一口声调如同温适的水般。

戏接着往下演,听者的心魂安安静静地被这唱腔给吸了进去。

伊始叨扰着蔚棠的贝音也不再看野眼,一直到谢幕时,演员集体亮相、行礼、鞠躬。

而主演也用着本嗓致谢——

“不是!”被贝音压在喉咙里的震惊破出来,她一掌拍到了蔚棠的胳膊上,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转脸看向蔚棠,“那陈妙常怎么是个男的啊?”

捂着自己被袭击的手臂,蔚棠嘶地转头看向贝音,她斜睨着吃惊不掩的身旁人,舌尖抵着上牙齿背,用气音道:“你大惊小怪什么,本来就有乾旦,还有坤生呢——就是女性演生角。”

尔后,由于目前身为刘姥姥的蔚棠初入这大观园,全然不知该怎么凭一己之力寻找容玙,所以,她带着贝音选择了从众。

出了剧院,两个刘姥姥杵在大观园的门口,看着亲水步道上离开的人,以及道路侧边漾动水波的湖面。

步道边缘处的景观灯将水面点明,水纹都有了身形。

上京的四月初比沪市凉薄许多,干燥得人起皮不说,贝音的鼻子愣是因遭这刺激而淌血。

她用纸巾堵着自己流血的鼻孔,站在蔚棠手边,可怜又好笑。

“给你票的人有没有跟你说我们去哪里等他啊?还是说不用等直接就可以走?”贝音拽了拽自己身上的外套,她把两条胳膊环在身前,一头锁骨发乘风晃摆。

手机屏幕挥过来的光辉覆在蔚棠的脸上,她低头看着屏幕里的内容,沉吟片时才道:“他说他让人来找我了,然后隔了会儿又发了条消息问我在哪里,因为他拜托的那个人只找到了两个空座。”

贝音立时甩给蔚棠一对莫可奈何的眼神,眼神就差直接开口说话,对蔚棠进行批斗。

她把手掌拍在脑后,手指搔过短发,扬起的一张脸中,不论是聚敛的眉还是抒发“难搞”意味的眼睛,都在诉说无措。

蔚棠把头后转,她翘望了一番大剧院,左扫又右掠,“不过,他们应该怎么样都要从里面出来吧,要出来就要经过这条路,要经过这条路就要看到待在这里的我们。”

握着手机的双手就此敲打屏幕,她回过消息后便熄了屏。

剧院零零散散的往外出人,贝音伸出根手指在蔚棠的后肩上戳戳,她吸了吸自己那个没被纸巾堵上的鼻孔,顶着盖在头顶上的辉光道:“我觉得,我们两个现在像那种专门蹲点大腕的变态。”

被戳了肩膀的人往下一滑,流云般蹲下身,蔚棠抱着膝盖,她巴巴地望着剧院,蔫蔫道:“是吗?我为什么觉得特别像来打酱油的穷亲戚啊……”

一呼呼的人影伴着脚步声出现,她注目而去,视线精确地定在人群中高颀的气质斐然的那位身上。

蔚棠一撑大腿遂站了起来,她扬眼瞻视着被围着走的容玙,腿一迈便上前。

还在拨弄着塞鼻子纸巾的贝音见此情形,当即把卷成细棍的纸巾从鼻子里拔出来,快着脚跟过去。

容玙从人群中穿出,他面迎着朝自己径步而来的女人。

烟色的长毛短大衣作大荡领的设计,绕肩领而不围脖的白色薄针织围巾,由宽到窄地与荡领配合,短流苏随风而动,趴在外套上斜一斜身。

她短发也流苏般摆动,又偶尔刮蹭白净的侧颊,再靠近面中一些,便是因立体的鼻梁而生出的阴影。

从头到脚看上去都和无害无关联的一个人,跑动的姿态却无害得紧,尽散满溢出来的单纯气。

蔚棠昂起下颌时,使得纤细而长得恰到好处的颈项露出,她唇一翘遂道:“你不管是演戏还是唱曲儿都特别厉害耶,这下我不光是眼福,耳福也享受到了。”

粘覆而来的贝音往蔚棠身边一站,在光辉与夜色交融的视野里,她只能了然眼前人面容的出众。

秉记着礼貌的必要性,贝音头一鞠,明亮的嗓音破开了安宁:“叔叔好!谢谢叔叔送我们票,叔叔你真的太强了,一开始出场的时候我都没想到你是男人。”

多么响亮的“叔叔”。

连走在容玙身周的那些人,都不自觉地把目光送过来,而乍然升了辈分的容玙错动那别具韵味的眼神,由贝音的脸经到蔚棠的脸上。

他微抬下巴,耐人寻味地拖了长音:“叔——叔?”

蔚棠已被煞有“语不惊人死不休”气势的贝音惊得失声,她瞠目看着待在自己肩后的人,但听贝音又叨叨出声:“叔叔你保养得实在是太好了,看起来就像二十出头。”

“他,就是二十出头。”蔚棠挤着声音从牙缝里出来。

恍然大悟的贝音花容失色,圆溜溜的眼睛更是将要形成黑杏子,她朝着蔚棠偏了瞬脸,在短促的充斥骇然的“啊?”之后道:“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不是说了你想叫叔叔就叫吗反正我叫不出口,谁知道你真叫。”

“我以为你的意思是说人家保养得好所以你叫不出口。”

两个人一个唱“愕”一个唱“惊”。

贝音咋舌道:“我难以想象啊,一个二十出头的人可以在这个层次的剧院演出,而且还演主角。”

和容玙待一伙的人里冒出道叼着笑的声音:“毕竟人家容老师是练的童子功,别人上小学的年纪,他就跟在师父身边学戏。况且,可还有比他更厉害的呢,人外有人啊!”

卡滞在原地的几人又运行起来,他们各走各的踏在亲水步道上,蔚棠睃视着刚闹出笑话的贝音,嘟哝道:“让你更难想象的还有一个呢,容玙二十三岁就获奖了。”

“啊?多少人二十三岁还在读书啊。”贝音又吃了一惊,她探头瞄了一眼容玙的侧颜,“我们真的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吗?”

横亘在他们中间的蔚棠悠游补充:“不但是同一个时代的人,而且还是同龄人。”

“啊?”犹如死缠在了贝音的身上,她回过头看了眼落在背后的剧院,恍惚道:“和我同龄的人已经站上了大剧院的舞台,而我还在被可恨的关系户压迫……”

重新把头转回来,贝音不忘伸手戳了两下蔚棠的手臂,“还有你,被疯狂摘桃的倒霉蛋。”

夜路上,每踩一步便是踩上无形的贴地风。

容玙俶尔掉过脸来,他低了低眼睫,轻问:“摘桃?”

桃全被抢光的苦农民般的蔚棠老神在在,不甚在意地“哦”一嗓子解释:“我们这些策划就像种桃树的,含辛茹苦地把树养大,桃子要熟了,我们被调走了,换了一批人来坐收渔翁之利。”

她举起手指着自己,“我,就是那个能把死树盘活的老农民,但那些可恶的地主,会在我要享受成果的时候把我踹了——但我还是可以分到点桃子肉的,只不过真的只有一点。树一旦生长到了稳定期,我就要被分配去管别的苗苗或者枯树。”

“救火员?”容玙眉尖一耸,他落出个精辟的比喻。

贝音把手放在蔚棠的肩膀上,附声道:“对,不过蔚棠还是个开荒的,现在让她出来找灵感,就是公司为了她再创爆款。现在虽然是快节奏时代,但是如果只有爽点没有深度,玩家也是不会买账的。”

脚下的深灰色的路面铺着淡色的明明,蔚棠把两只手揣在口袋里,她一行向前走,一行神摇意夺地思虑自己的未来。

贝音仰着脸,她猛吸一口空气,继而被刺得老实地低回脑袋,用手指捏捏鼻翼。

“其实我一直想让蔚棠辞职,反正没签竞业合同。但是国内的其他大厂和无页半斤八两,更有甚者连原创性都无法保证,进中小型公司呢,薪资又让人大失所望。但是蔚棠好歹也算是富家小姐,自己创业应该也能成为一个选择吧?更何况家里本来就有个游戏公司。”

蔚棠把脸一低,可惜没有围巾兜着她的脸。围巾成了护着大衣衣领与其相辅相成的搭配用品。

她咕哝道:“游戏也分类型的,又不是只要是家游戏公司就能进去大展身手,我带着新类型游戏进去,和搞内部小型创业没差。而且创业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啊,有时候我姐随口一句‘你的天花板在哪里’或者‘你的壁垒是什么’,我就瞬间萎靡掉了。”

“我没有商业头脑,但如果创业,我需要有商业头脑,成为公司的创始人不是有才华就够用的。我知道我可以靠我爸妈和我姐的人脉,可以靠钱砸出职业经理人和有实力有经验的制作团队……”

“但是我站在我现在这个位置上去看这条路的未来,我只看到了风险,制造风险的是冲动。”蔚棠把手揣在口袋里,长长的亲水步道已经走到了尽头。

她别过头,风吹得发丝乱飏,桃花眼眯得剩道算不上窄的缝。

目中容进的贝音面孔中的怔愣,蔚棠耸了两下肩膀,开诚相见:“我知道无页在对我做什么,想让我做什么。我想过跳槽,但是又想——天下乌鸦一般黑。起码无页给我高薪,起码无页纵容我用找灵感当理由不坐班。”

“贝音,我很清楚我自己干的活是创意总监干的是主创干的,但是,我不知道离开它我还能去哪里,那个地方会比无页更好吗?贝音,我从来不敢赌未知。”

她把脸转回去,几人沿着环湖步道走。

“之前我在剧院干保洁,你以为我要学尹絮眠——你高估我了。”蔚棠咧开嘴笑。

路灯划来一道光,侧目的容玙看见了她琥珀眸接光时的晶亮,晶亮里没多少喜气——是否足够一毫米?

“我和我姐姐、我爸妈,都是反着来的。特别是我姐,她的职业需要她拥抱未知,我呢?我就是个在未知里建房子的人,我不敢闯未知,我不建出房子我心里不踏实。”

贝音忽而抓住了蔚棠的手,她的手指钻过蔚棠指间,两只手十指相扣。

“我知道了,蔚棠。对不起,之前是我想当然了,你考虑的东西我确实都没怎么想,因为实在是太烦了,我受不了这里;但你说的没错,天下乌鸦一般黑,换一个地方不一定就顺利。”

在两个抱团的人即将栽进自己所处的污泥中时,身为倾听者的容玙却俶尔道:“‘不一定’代表了可能性;停在原地,依然会有可能性。”

“外部的环境总在变化,向外走一步和保持当下状态,未来的好坏都是未知,但你的才华不会离你而去,你就是机会本身。”

“所以,选什么都好,跟着自己的心走。”他捩来的视线触及蔚棠的两眸。

夜风扇动水,细碎的水响和沙沙搭衬,容玙的声音妥帖地嵌合在自然中。

蔚棠觉得自己常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些。

好正能量来的!天天开心!

(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试试自己安慰自己?我一出什么事,只要不是特别完蛋的事情,吃巧克力就好了,特别完蛋的事情那就食不下咽了,希望你们不会有这种事情,我们都会幸福幸运健康平安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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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你就是机会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