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时年彻底被梁欢那张巧嘴堵得没了半点脾气。
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落过下风,偏偏次次栽在梁欢手里。
不管他道理多足底气多盛,总能被她几句轻飘飘的话怼得哑口无言,偏对方还一脸无辜乖巧,半点挑不出错处。
最后崔时年干脆摆了摆手,彻底放弃掰扯,没好气地打发她:“行行行,算我说不过你。你先回官媒司去,别在我跟前晃悠,省得我心烦。”
梁欢恭恭敬敬福了一礼,眉眼弯弯,乖巧得挑不出半点毛病:“是,少爷。奴婢先行告退。”
说完,她转身步履轻快地离去,背影都透着几分欢乐。
崔时年盯着她走远的背影,暗自咬牙。
这丫头真是愈发无法无天了,仗着嘴皮子利索,次次都敢跟他硬碰硬。可心底深处,却半点真怒气都没有,反倒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纷乱,转身往雅风阁走去。
知道几个好友正在那里,他索性过去凑个热闹,顺便散散被梁欢搅乱的心思。
果不其然,雅风阁二楼临窗的雅阁里,柳梦行、丁策几人早已备好茶水点心,正摇着折扇闲聊打趣,悠然自得。
几人见崔时年推门而入,皆是眼前一亮。
丁策率先开口,笑着调侃:“稀客啊!不在官媒司坐值怎么来找我们了,是不是又闲得无聊,来找我们解闷?”
崔时年随便坐下来,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心头还憋着方才被梁欢噎住的闷气,闻言淡淡哼了一声:“别提了,和梁欢打了个赌。”
几人顿时来了兴致,纷纷凑近。
崔时年也没藏着掖着,将在街上遇上吴家夫妇又和梁欢立下赌约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完后雅阁内瞬间安静一瞬。
下一秒,几人轰然爆笑。
丁策笑得折扇都差点脱手,拍着桌子打趣:“我的天!崔时年你疯了?!你是什么身份?堂堂崔府少爷,居然跟府里的小丫鬟打赌?还下这样的赌注?”
“一边是脱籍自由,一边是永世留府为奴。”柳梦行轻轻摇着扇子,眼底满是玩味笑意,“这可半点都不像你的风格。”
另一位好友跟着附和,满眼八卦戏谑:“可不是嘛,以前你多看一眼都嫌烦,何时费心陪人拉扯这些家长里短?更别说专门定下赌约,较真观察一对陌生夫妻是不是真感情。”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戳在关键点上。
“老实交代吧时年,”丁策挑眉凑近,眼神八卦十足,“你是不是早就对那个叫梁欢的丫头动心思了?不然犯得着费这功夫,还想方设法把人拴在自己身边?”
这话如同惊雷,直直砸在崔时年心头。
他方才还略显松弛的身子瞬间一僵,心口猛地一跳,乱得一塌糊涂。
原本被梁欢搅乱的心思,被这话彻底搅得天翻地覆,心底那点自己都不愿承认刻意压制的隐秘心思,被好友一语戳破。
“胡说八道什么!”崔时年瞬间炸毛,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强装镇定地呵斥,“不过是那丫头心思古怪,看人看事刁钻得很,我一时兴起陪她赌个输赢消遣罢了,什么喜欢不喜欢,简直荒唐至极。”
他语气急促,神色慌乱,越是辩驳,越是显得欲盖弥彰。
几人皆是常年相交的好友,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口是心非,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了然的笑意,也不继续穷追猛打,免得把人逼急。
柳梦行适时开口,转移了话题,慢悠悠道:“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了。说起来,近日城中倒是有件热闹事。再过三日,吴家会在自家私院举办游园会,宴请京城所有世家公子、小姐,算是京中开春以来最盛大的一场雅聚了。”
这话瞬间吸引了崔时年的注意力。
吴家?
“是不是吴中玉家?”崔时年微微蹙眉,带着几分疑惑:“吴家的游园会?我怎么从未收到请帖?”
他崔府门第显赫,京中大小雅聚宴会,向来是请柬先到,这般盛大的游园会,他没道理被落下。
丁策闻言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戏谑道:“你崔府门第太高,平日里收到的请柬数不胜数,堆积如山,怕是管家收着收着,直接把这张漏了。”
崔时年一想也是。
崔府宾客络绎不绝,各类宴会请柬日日送来,府中下人统一收纳整理,数量极多,偶尔遗漏一张也实属正常。
他心底瞬间有了盘算。
吴家游园会,那不正好是绝佳的观察时机?
届时宾客云集,热闹非凡,这不正是印证他和梁欢赌约输赢的最好机会?
一念至此,崔时年瞬间坐不住了,也无心再与好友闲谈,匆匆起身。
“我先回去了。”
众人一愣:“这才刚过来,怎么就要走了?”
崔时年脚步匆匆,眼底带着几分急切:“回去找吴家的游园会请柬。”
说完,不等几人回应,已然大步踏出雅阁。
身后几人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又是一阵忍俊不禁。
“不过一个小赌约,还急成那样。”几人笑道,早已将崔时年那点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而另一边,崔时年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崔府,步履匆匆,径直直奔向崔甲堂的书房。
府中各类重要请柬、官场私交宴请的邀约,向来都由父亲书房的管事统一收纳保管。管家负责打理日常琐事,唯有重要世家宴会请柬,都会汇总到书房给
父亲,绝不会出错。
此刻天色尚早,崔甲堂处理完事务
正在书房内看书品茶,悠然闲适。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不等下人通传,房门就被重重推开。
崔甲堂抬眸,见是自家儿子风风火火闯了进来,然后在桌案上一通胡乱翻找,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忙问道:“时年,出什么事了?”
崔时年把崔甲堂从椅子上扯开,“爹,你先让让。”
把桌案翻的乱七八糟后他才问崔甲堂,“爹,吴家的请帖放哪儿了?”
崔甲堂微微一愣,随即恍然点头:“哦,你说吴家那场游园宴?确实有请柬送来,前日便交到我这里了。”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墙角堆满信笺请柬的梨花木收纳架:“都在那一堆里,你自己去找便是。”
得到准话,崔时年立刻凑到收纳架前翻找起来。
只见偌大的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烫金请柬,宣纸邀约,红笺金边,雅致精美,密密麻麻堆了大半架子,看得人眼花缭乱。
丁策果然没说错,他家的请柬,当真多得数不胜数。
崔时年耐着性子,一张一张仔细翻查。
指尖飞快掠过一张张请柬,看花宴、诗会、家宴的落款,看得崔时年眼花缭乱。
片刻后,一张描金吴府请柬终于落入眼底。
崔时年眼睛一亮,立刻抽了出来。
找到了!
一旁的崔甲堂看着儿子这副急哄哄,只觉莫名其妙:“一张游园请贴而已,至于你翻得满书房乱糟糟?往日请帖堆成山,也没见你多看一眼。”
崔时年瞬间收敛神色,假装淡定,随手整理了两下桌上散乱的纸张,嘴硬道:“在家闲着无趣,出去凑凑热闹罢了。”
说完不管书桌上的烂摊子,揣着请帖就走了。
崔时年带着好心情慢悠悠晃到官媒司门口。
结果还没进去,里头震天响的哭嚎怒骂声就劈头盖脸砸了出来,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原本安安静静、清清净净的官媒司,此刻乱得像是掀了房顶。
崔时年脸上的得意笑意瞬间僵住,眉头一蹙,抬脚快步跨了进去。
里面的景象看得他一愣。
只见地上坐着一个粗布布衣的汉子,身旁还跟着个撒泼的老妇人,两人一唱一和,哭得肝肠寸断、闹得惊天动地。
汉子捶胸顿足喊冤,老妇人指着天骂地,唾沫横飞,俨然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而风波正中心的梁欢,身姿笔直地立在桌案前,神色平静淡然,任由两人在外哭闹撒泼,半点不为所动,稳得不行。
崔时年顿时来了兴致,随手拢了拢衣袖,走上前低声问道:“怎么回事?好好的官媒司,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一旁值守的小吏看见他来,连忙凑过来小声禀报。
原来梁欢今日回司之后,接手了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百姓休妻案。
寻常小门小户的休妻琐事,规矩简单,照着流程戳了印便可了结,以往这种小事从不用费心争辩,潦草处置便是。
可这户人家的汉子属实混账透顶。
他自己在外勾搭新欢,日日流连在外,不着家就算了,归家稍不顺心,便对原配娘子拳打脚踢,动辄打骂泄愤。
此番更是以妻子多年未生儿子为借口,一纸休书递上来,张口就骂原配是不会下蛋的母鸡,白白占着他家媳妇的位置。
今日梁欢接过卷宗,看完内里原委,又听了那娘子哭诉的遭遇,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寻常休妻,是女子被夫家扫地出门,名节尽毁,分毫好处都落不下。
梁欢最见不得这种仗着身份欺压女子、既出轨又家暴还倒打一耙的混账行径,一气之下,提笔直接把男人递来的休妻书,改成了和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