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休妻,是女子有错、被夫家驱逐,终身抬不起头。
和离,是两方体面分开,过错全在男方,女方清清白白,日后可再寻良缘。
不仅如此,梁欢还依规批注,男方有错在先,家暴在后,还需赔付女方些许补偿。
这下直接把那混账男人彻底惹炸了。
他本想着一纸休书甩掉糟糠妻,转头就迎娶外头的新欢,逍遥自在,哪里能想到,居然被一个小小的官媒司女吏改了文书,还落了个赔钱的下场。
于是他当即拉着自家老母,跑到官媒司撒泼耍赖,哭天抢地,又是喊冤又是控诉,说梁欢欺压百姓颠倒规矩。
崔时年听完前因后果,当场乐了。
他转头看向淡定立在原地的梁欢,眼底满是好笑。
这丫头平时看着温顺乖巧,遇上不平之事,胆子比谁都大。
那汉子看见崔时年来后,哭得声嘶力竭:“大人!您可要为民做主啊!这女吏胡乱改我文书!我要休妻凭的是自家规矩!她凭什么让我改判我的文书!”
老妇人也跟着拍地哭喊:“我们好端端一户人家,被她一句话拆了家!简直不讲天理!”
吵嚷声刺耳至极。
反观梁欢,面色不改,看着桌案上的卷宗,语气冷静又平稳:“古时礼法,休妻需有七出之条,亦有三不去之规。你婚内移情又常年殴打妻子,过错全在你身。”
“嘴里喊冤,先说说你殴打妻子的罪责,要不要我一并上报官府细细查办?”
那汉子被梁欢怼得哑口无言,横竖讲不过道理,眼珠子飞快一转,立马就耍起了无赖。
他不再跟梁欢掰扯对错,转头就往身后缩,梗着脖子嚷嚷:“就算我有过错,那也是我们夫妻之间的家事!我要休妻,我婆娘从头到尾都没吭声,没说半个不字!是你一个外人多管闲事,自作主张乱改文书!凭什么替她做主?”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从头到尾都垂着头,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身形瘦弱单薄,浑身都透着怯懦卑微。
方才丈夫和婆婆撒泼哭闹恶语骂人,她始终缩在角落,不敢出声辩解半句,像个毫无存在感的影子。
此刻被众人齐刷刷盯着,她身子瞬间一僵,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头垂得更低。
一旁的男人见众人目光聚焦,立马顺势施压,眼神恶狠狠地斜瞪着她,眼底满是恐吓威胁,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敢乱说话,回去有你好受的。
妇人本就常年被他欺压,早已被打怕、吓怕了,对上丈夫凶狠的眼神,肩膀微微发抖,嘴唇嗫嚅半天,愣是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一副逆来顺受任人欺凌的模样。
周围小吏看着这一幕,也难免暗自唏嘘,弱者在夫权之下,当真连开口为自己说话的胆子都没有。
眼看场面又要被这无赖搅浑,梁欢往前踏出一步,直接打破这压抑的氛围。
她没有去理耍无赖的男人,只目光柔和又坚定地看向那怯懦的妇人,声音清亮沉稳,字字清晰入耳:“大嫂,不必害怕。”
“今日在官媒司,有法度撑腰,有公理做主,没人能威胁你欺负你。”
她定定望着妇人低垂的眼睛:“你若事事沉默退让,任由他打骂欺凌随意弃置,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能真正帮得了你。”
“我能替你判和离,替你争补偿,却不能替你活这一生。你若一直不敢开口,甘愿被困在这烂日子里,谁都救不出深陷泥沼的你。”
这番话不重,却字字戳在妇人的心里。
一直麻木怯懦的妇人身子猛地一颤,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动,死死攥着衣角的手指,悄然松开了些许。藏在衣袖下的眼底,缓缓泛起一层湿润的水光。
是啊,旁人再帮忙,终究是外人。
这么多年,她默默挨打,默默受辱从不吭声反抗,任由旁人定义她的对错,任由丈夫拿捏她的人生,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连为自己争取一丝活路的勇气都没了。
一旁的无赖男人见状急了,还想瞪眼呵斥妻子多思乱想,刚要出声,就对上崔时年冷下来的眼神。
崔时年抱臂而立,淡淡扫他一眼,语气带着压迫:“闭嘴。”
就两个字直接压得那男人瞬间不敢造次。
梁欢见状,趁热打铁,轻声追问妇人:“大嫂,今日和离索要补偿,皆是为你讨公道。你心里,可愿意?”
众人目光再次落下,安静等待她的答复。
全场寂静无声,唯独那妇人细微的呼吸声,轻轻响起。
长久的沉默后,她微微颤抖着,极轻却极坚定地点了点头。
妇人这一点头,如同彻底掐灭了那男人最后的侥幸。
他瞬间急红了眼,粗声粗气地朝妇人嘶吼,“你这婆娘是不是疯了,居然真的想跟我和离?!”
“造孽啊!媳妇胳膊肘往外拐!被外人挑唆着拆自家屋子!官媒司乱判,欺负我们平头百姓!”
母子俩一唱一和,越闹越凶,满地撒野,恨不得把官媒司的房顶都给掀了。
周遭小吏看得直皱眉——这对母子纯属油盐不进,越劝越嚣张。
眼看场面又要乱套,一道不耐烦,压抑许久的声音稳稳压过所有哭闹。
“闹够了没有。”
崔时年缓步上前,身姿挺拔的往那一站就震慑住了两人。
“官媒司依规办事,七出三不去礼法清清楚楚,你们再闹下去,本官就请你们去官府吃板子去。”
这话一出,母子二人彻底慌了神。
他们就是普通市井百姓,最怕跟官府打交道,方才不过是仗着撒泼能欺负小吏,可眼前这位一看就权势不菲,真要较真,他们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汉子脸上的蛮横彻底消失,只剩下局促慌张,拉着还想争辩的老妇人,连连低头赔罪:“是草民糊涂!草民知错了!绝不闹事,绝不再闹!”
崔时年懒得跟他们废话,抬手随意挥了挥,像赶两只聒噪的苍蝇。
“知错就赶紧签字画押速速离开,别在这碍眼。”
母子俩哪里还敢多嘴,老老实实上前,哆哆嗦嗦签好文书,灰头土脸地溜出了官媒司,连一句抱怨都不敢再多说。
喧闹一瞬消散,正堂里瞬间清静下来。
梁欢站在原地,悄悄抬眸看向身侧的崔时年。
她所认识的崔时年从来都是大呼小叫没有礼貌,经常和崔甲堂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哪有这么正经的时候。
刚才他没有不分青红皂白怪罪她自作主张,还没有嫌弃她多管闲事惹来麻烦。
这般靠谱的模样,让梁欢心里悄悄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觉。
愣神片刻,她很快回过神,取而代之的是做了错事的心虚。
说到底,她只是替崔时年打理杂务的下人。
官媒司的婚嫁案卷,向来依规刻板批复即可,安稳不出错便是本分。
今日她属实是被那男人无耻蛮横气到了,一时意气用事,擅自改了休妻文书,说到底就是逾矩鲁莽,还白白闹出这么一出。
崔时年这时候一定生气极了,还是主动认错的好。
她往前半步躬身俯首,态度诚恳。
“少爷,今日是奴婢行事不妥,奴婢错了。”
崔时年随意摆了摆手,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迈步走到正堂的太师椅上懒懒坐下,身姿松弛随性,半点没有要追责训人的严肃模样。
方才震慑无赖的凌厉气场尽数散去,又变回了那个随性散漫的大少爷。
他抬眼看向躬身认错的梁欢,语气轻飘飘的,漫不经心道:“行了,别总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那等家暴欺妻、品行不端的市井无赖,本就不值得姑息。你依规改判,讨的是公道,算不得逾矩,我没什么好责怪你的。”
从头到尾,他就没生过半点生气,这倒出乎她的意料。
梁欢闻言悄悄抬眼,心底最后一丝忐忑彻底落了地,那点小小的异样暖意,又悄悄冒了出来。
不等她多说什么,崔时年指尖一翻,从怀中摸出那张鎏金烫字的吴家游园请帖。
杏色帖纸精致雅致,边角带着淡淡的墨香,被他捏在指尖轻轻晃了晃,眉眼瞬间染上熟悉的胜负欲。
“这事儿翻篇,咱们该聊聊正事了。”
他挑眉看向梁欢,底气十足:“看见没,吴家游园会的帖子。三日后,你跟着我一同赴宴。”
“到时候满园宾客都在,你好好睁大眼睛看清楚,吴中玉到底是不是你想的那般虚伪凉薄。咱们的赌约,也该好好算算账了。”
梁欢无语的看了看请帖,又看看崔时年,心道他这也太跳脱了,有必要时时记着那个赌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