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昭昭,北平清晨的风吹拂着沉重的大纛。
鼓声隆隆,号角声如巨熊之声,响彻天际,大明皇帝南归了。
由丘福、徐承礼为首,点精兵两千余充作天子鸾驾的侍卫,林文亦步行随侍于侧。燕王朱棣,世子朱高炽等随行。景清则是骑马跟在朱允炆车驾边,禁军骁骑营兵马分作几组充作斥候,于各地传令戒备迎接天子车马。
韩彦清此时已经许久未曾见过陛下,前些日子只知陛下为了救自己险些丧命,很是懊恼。有些燕藩卫兵看见他都觉得此人罪大恶极,但在景清的刻意安排和锦衣卫们的保护下,倒也是无人敢造次。此番要追随陛下去皇城,他又是一连几个晚上没睡着,前些日子他去找景侍郎,人家只说“陛下自有安排,安心”,便将他给打发了,索性便也放下心来,整日读书写些无用的文章,和几位锦衣卫大哥学学武艺。
“韩彦清,别发呆,你是陛下护卫,打起精神来。”校尉打马到他身边,用还算是客气的口吻将他从思绪中拉回了现实。
景清见状笑而不语,心中却是一阵翻腾。
‘这个韩彦清倒是个活宝,此番北行,此人虽无大功大过,却是屡次在不经意间助陛下平定了燕藩呐,先不说柳林挺身而出那一下颇为惊险;而后入世子府,若不是他,恐怕陛下的身份暴露的太早,未必是好事;最后,陛下为了他一个布衣挺身犯险,以真龙之姿浴火而生,可谓天赐机缘,至此燕藩彻底臣服,再无人敢有半分反心。此人...或可堪用,届时再由陛下定夺吧。’
“儿啊,你真想入朝为官?”华贵马车中父亲侧着脸看窗外,却难掩刻意的随口一问。
“爹,陛下实乃英主,儿臣留在王府中整日也只一闲人,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若不能为百姓计,为大明计,那不过是一废人,请父王成全!”
听罢,那父亲再未吭声,只是眼角一红,不知是喜是悲。
“陛下,此行回金陵约还有些时日,请陛下保重龙体,凡事吩咐奴才去办即可。”林文似乎有些兴奋,这是他第一次追随陛下出远门,他只希望陛下能养好伤,完完整整地回到金陵。
车中递出一张纸条。
【朕无事,行军有术,劳逸结合,善待众人。】
“奴才遵旨。”林文接旨,朝着前面的卫士喊了一声,“陛下有旨,朕体恤将士行军辛苦,兵行须张弛有度,不得苛责士卒!”
于是朱允炆的第一道‘军令’被五十步一人的燕军将士和传令骑兵不停复颂,沿着如长蛇一般的行军队伍向两头传去。
秋意渐冷,可这高高的太阳却晒得每个人心里都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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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早早离开北平的楼逸,取道保定府,经开封府一路南下,历经一月有余才赶回到了家乡凤阳府洛河镇,而自他云游学医以来,这已是第七载,离家时自己的女儿才九岁,想来如今也到了婚配的年纪,自己带着陛下所赐之物,也算是名满天下,荣归故里了。想到这,楼逸迫不及待地加快了脚步,美滋滋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先生,这便是先生的家乡吗?”小童子歪着小脑袋,好奇地问道。
“正是,前边过了这个山坳便是洛河镇了。”楼逸只是嘴上回着,眼睛却紧盯着家的方向,舍不得转头去看别处。
只是越是靠近这镇子,他便越是觉得不对劲,多了些陌生面孔,而且这市集也不如往常热闹。
楼逸并未多想,便沿着乡间小路朝着自己的楼家村方向走去。
忽然一个乞丐,从市集一处阴影里窜出,一把扯住了楼逸的手,死死攥着就是不撒开。
楼逸只当他是个要钱的乞丐,便奋力挣脱可脱不开,只见那乞丐老泪横流,却张着大嘴,说不出一个字,“啊...啊!啊....”用手指着楼逸,然后表情扭曲成一团,又指了指楼家村的方向,摆了摆手,示意他“啊.......啊!”好像在说“别去”。
楼逸看着这个满脸污垢的老乞丐,虽然有些眼熟,但这世道骗子颇多,他也不想招惹事端,便还是安抚着老人松开了手,自己领着小童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子跑去。自遇了那老者,楼逸心中总有一丝不安,他默默在心中默念祈福,只求家人无事,一边再次加快了步伐,朝着村子奔去。
到达村口那一瞬,他的心如坠冰窟。
村口的告示亭被劈碎,枯草和蛛网在许久无人擦拭的石坊大门前,一个被破烂不堪的旧牌匾,仿佛被弃置百年般沧桑的丢在路边的水沟中。
“不好,出事了!”楼逸赶忙朝着村中深处走去,无一例外,家家户户的门要不是碎烂了就是连门板都不翼而飞,自踏入村中那种生机灭绝之感只叫人后颈发凉。
忽然,楼逸大呼一声,“夫人!小妮!”
房中无人,那园中槐树早已枯死多时,屋中坛坛罐罐尽数砸毁,值钱的东西一样都没能寻见,就更不要说自己妻女的痕迹了。眼见此情此景,楼逸双目空洞,在那满是灰尘的院落中,若一孤魂般摇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瞬间崩溃,胸中一阵愤懑袭来,便晕厥倒地。
等他再醒来时,小童和那个老乞丐就守在他身边,喂了口清水,他这才缓过劲儿来。
“老人家...楼家村是遭何变故沦落至此...我妻女又在何处啊?”
老人比划了半天,却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无奈之下,他张开了自己的嘴,那张黑洞洞的嘴中,舌头只剩一个根部,其余都不见,伤口平整,楼逸一眼便看出,此乃被人用利器割去舌头所致!
楼逸一惊,小童更是毛骨悚然吓得泪眼婆娑,“老人家,这是何人所为?”
老乞丐摇了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自己酸痛的腰,向着枯死的老槐树挪了几步,然后蹲下瞧着那土地,然后拿着手中的破碗,竟然刨了起来,动作吃力缓慢,却是实实在在的刨出了一个土坑,而那下面,埋着的是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不知是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老乞丐将这一包递给楼逸,手不停地将这包东西推向楼逸,示意他打开。
既然如此,楼逸便郑重接过,小心地掀开仍泛着油滑的包装,取出一个木盒和几件衣服。
“这是,这是小妮的衣服,她娘亲自给她缝的!...这,这盒子...莫非?”
深感不妙的他赶紧将木盒打开,里面是厚厚的几沓纸,“家信!是家信!”他继续翻腾着,“还有小妮练字的纸!”倏然,他发现一个与其他物件格格不入的折子,这东西绝非一般信纸,这形制,莫非是!“诉状!”
楼逸颤抖着双手,眉间更是巨震,却没有犹豫,他一把打开那诉状。
‘告状妇楼家月氏,状告洛河镇富民赵大户,家资荫厚,势焰熏天,平日专横跋扈,欺压楼家乡邻。
今趁我夫君远游,霸我祖产薄田两亩,更纵恶犬伤吾小女,纵家奴殴伤乡邻,恶行累累。
今冒死上告,恳请青天大老爷秉公执法,追还田产、追偿药费、严惩恶徒,为民做主!’
楼逸忽然一阵怒火攻心,竟是差点再次晕厥,却毅然挺住,只是那双眼中猩红崩裂,带着哭腔却字字泣血。
“霸我祖产...伤吾小女...”
他注意到,这诉状之下,还附了官府的公文。
‘审得刁民楼家月氏,杖毙赵铭之犬,血统贵不可言,侍奉多年,仅咬伤月氏小女,罪不至死。赵氏乃洛河良善大族,月氏反诬赵家作恶,实乃恶人先告状。故判:月氏为赵铭爱犬立碑厚葬,限期办结;若违,庭杖五十,以田产抵债,结案。’
楼逸半生行医,救人无数,而此刻,他竟想亲手将这些欺压自己妻女的恶徒撕碎,盛怒之下,额角青筋暴起的楼逸还是冷静了下来。
事情大致的来龙去脉清晰了,他此刻心中只有一念,那便是妻女的平安!狗官乡绅虽恶,只要低头便还可活命。
凤阳府与应天不远,也算是天子脚下,如今他有陛下所赐圣物傍身,便再无可怕之处,想到此处,楼逸再无犹豫,将小童交给这位老乞丐,自己孤身一人将这些诉状和官府公文塞入包袱,大步跑向县衙。
他要再递诉状,对簿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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