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所书二字。
正是——倭寇!
众人一时无言,朱棣眼中闪过一丝难色,他仿佛要起身阻拦什么,想了想还是坐下保持了沉默。
景清则是陷入了沉思,可以察觉他脑中正在天人交战,以这几天的观察,燕王妃有勇有谋韬略绝不逊于在座几位男子,可这‘倭寇’二字究竟何解呢?
朱高炽倒是与刚才截然不同,可能是刚得到了陛下的肯定有些飘飘然,或是对自己母妃的见识有信心,故而摆出一副满心期待之态。
只有林文发觉到,身边的这位主子眼神刚才倏然一亮,是一种久违了的神色,仿佛什么期待已久之物被外邦进贡抵达了般,又好似心中有一股强烈的意气被唤醒,竟显凌厉。
徐氏作揖开口,“请陛下将前日臣妾进献舆图请出。”
林文将置于一侧架中的红布摊开,又缓缓打开木匣子,那舆图不轻,需使些力气才能取出。
这副北起漠北,东至日本,西抵西域,南至暹罗的《大明备防详略图》终是被展开挂起。
徐妙云不再等待,起身走至图前,手指缓缓滑过舆图,自金陵向东,最终落在那片无垠的蔚蓝之上,“万里海疆,亦非太平。先父将此图交予妙云时曾言,倭寇之患,自唐而萌,至宋元渐炽。今东南沿海,自山东蓬莱,南至闽浙,时有倭船侵扰,杀人越货,掳掠百姓。而今其众虽混杂浪人、奸商,战力不均,然飘忽难测,扎根海中。若任其滋蔓,将来未必不能聚成大军,攻城略地,坏我海漕。若北虏南寇交侵,局势危矣!”
她话音落下,帐内气息为之一窒。朱棣眉毛紧锁,朱高炽点头称是,景清却依旧还在沉思之中,而殿中陛下则是气定神闲,继续聆听。
“夫人,倭寇与大明相比犹如蚍蜉撼树,不过区区蝼蚁罢了,应不至于此吧?”朱棣试探性地发出提问,却又不敢过于直白,怕再遭了徐氏的白眼。
“燕王殿下此言差矣,”这‘燕王殿下’几个字一出,朱棣便知坏了事,刚才抽打世子这个混账的力气怕是大了,她这个当娘亲的已经记恨上自己了。
徐妙云继续将目光放在舆图之上,手指一滑便直指漠北,“依王爷之见,漠北之患最为紧迫,此言非虚,只是我大明早已屯兵百万依山筑长城而据敌于外,设烽火台、卫所千百处以作应对。”
该来的还是来了,徐妙云对朱棣的‘挑衅’进行了狠狠的彻底回击,“王爷久守北疆,不知海疆之难。漠北虽凶,尚有长城万里为屏障,有九边重镇为根基,即便草原骑兵神出鬼没,亦有迹可寻,有险可守。可我大明海疆,北起辽东,南至琼州,绵延万里,无城可守,无险可依,所谓‘岸线千里,处处皆可登’,这便是倭寇最可怕之处!”
“啊!”景清忽然惊叫一声,猛然起身,他终于想清楚了,而在想透的瞬间,那如触电般的恐怖场景涌入他的脑海。
数十股倭寇势力,不分昼夜地随机袭击着大明的海疆,劫掠百姓,甚至攻城略地,明军若可取,便继续深入,若遇强烈抵抗,退回沿海乘船便可遁逃无踪。大海茫茫,即便团练水师外出清剿,那才真是大海捞针,劳民伤财不说,唯恐收效甚微啊。
景清赶紧将双手从袖套中抖出,躬身叉手对着徐妙云便是一拜,“王妃方才所言,景某茅塞顿开,敢问王妃,可有应对之策?”
徐妙云态度谦逊,见当朝命官对自己一个妇道人家如此恭敬,便是赶紧作揖回礼,态度温和地说,“漠北骑兵乃是骑兵大阵,进退有度,可战可防。而海上倭寇则如鬼魅,驾小舸,乘疾风,今日掠登州,明日窜宁波,后日便又扰泉州,几十人一队,百人一股,打了就跑,追之不及,防之不暇。不过,既然是蝼蚁,那便要以消灭蝼蚁之法,灭之。”
景清眸中亮起光辉又迅速熄灭,“王妃之意,是主动出击,消灭源头,可这倭寇据点甚多,怕是按下了东头,又鼓起了西头,无穷无尽呐。”
徐妙云摇了摇头,“非也。”
这时候,林文走到徐妙云身侧,“这是陛下递给王妃的,可是答案?”
【倭国】
徐妙云见字猛然惊愕,她万万想不到,连景清如此智慧的文臣都还未理解的灭倭策略,这个以往足不出户的年轻皇帝竟然已经看破,那一瞬间袭来的,不止是对这位皇侄儿的欣赏和钦佩。也有一丝恐惧和忌惮,那看透一切的城府着实与这位看似清澈无害的年轻人并不匹配。
恍惚间,徐妙云稳住了心神,转身向御座作揖行礼,“陛下圣明,臣妾请将陛下所书,交予众人传阅。”
朱允炆欣然应允。
既然他是穿越者,就比任何在场的人都清楚,放任倭国不被打断的发展下去,这个原本的虫豸小邦会有怎样的野心,即便只是从大明历史的尺度上看,倭寇的来源早也已经从初期的流寇性质,逐渐向军阀过渡,最后直接与倭国当地军阀相关,而大明这个天朝上国,反而成了羸弱可欺的羔羊,而明朝就是在漠北,辽东,内乱,倭寇这四股势力的围攻下化为了灰烬,徐妙云所言直接切中了要害,他回想起了太多在那个时代读过的血泪,朱允炆明白,他不过一介凡夫,或许此生也无力回天,但是如果可以,那便要将这群蝼蚁的巢穴连根拔起,为后世子孙,永绝后患!
众人传阅后,景清“嘭”的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东征倭国之举,请三思啊!”朱允炆不置可否,徐妙云却是继续说道:“若是要剿灭倭寇,便只有从源头入手,征服倭国,动兵乃是下策,臣妾以为,或可以遣使入倭,用计使其主动为我大明扫清倭患,若计不成,再以讨逆之名兴兵,只是倭国路遥,军需困难,或得从长计议。”
徐妙云其实明白,现实情况下,谈远征倭国实在玄幻,若胜,倭国贫瘠,地处偏远,恐怕倭人造反不绝,反而拖累朝廷;若败,那便是损兵折将,元气大损,若此时漠北,辽东起了兵祸,或是中原生了内乱,那大明必将万劫不复,重蹈蒙元的覆辙也犹未可知。
殿上之人闻声点头表示赞许,若是能在当下这个时代,让倭寇尚未尝到掳掠得甜头,便直接将其剿灭,然后以互市之名,将利益绑在倭人自己的商船上,或许也可解决这个问题,只是未来仍可能受制于人。他就算再一意孤行,恐怕这满朝文武也不会答应,所以也只得妥协,他缓缓书写着。
【倭寇之患,源于倭国,当于源头化解。赏绸缎百匹,黄金五十两,赐名安国夫人!】
林文当场宣读这份口谕,徐妙云,安国夫人,则是下跪受封,“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谓,衣冠未必皆男子,巾帼如何定妇人,安国夫人之名自此响彻大明,而随之传播的,还有大忠臣燕王朱棣的美名。
这一夜朱允炆写下最后一句话,终结了这场议政献策,经过这段时间的阅览古籍和聆听议政,他明白,自己作为君王已经辍朝太久,而既然自己还喘气,就必须肩负起历史赋予自己的责任,哪怕那金陵城中有他无法面对的人,也需面对。
良久,林文清了清嗓子,“陛下有旨!着燕王朱棣亲自护卫御前行辕,南归金陵,尽快启程,不得有误。”
“臣朱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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