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挂中天,清光皎皎,影影绰绰的燕王府偏殿内,几名仆从正收拾碗筷将残羹剩饭一一撤下,徐氏也识趣离席准备回避,前几日也是如此,只是见着这四个心事重重的模样,想来这场议政可不会太快结束。
徐氏轻轻撩起裙摆,扯开圆凳倒还有些吃力,转身要走,却被林文小步子飞快地追上,低头耳语了几句,塞给她一张纸条...
林文从容地走到御案前,利落的转身撇过拂尘,挺直了脊背声音清肃,“陛下有旨,今夜议政,特邀燕王妃参议,畅所欲言。”
朱棣第一个站出来,一脸惊惶之色,仿佛自己犯了天条般,“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先皇定下的规矩,不许妇人参政啊!夫人虽然聪颖,却也从未论过这些朝堂事,还请陛下三思。”
朱高炽更是震惊,他手中的半个肉包子滚落在地,不知是为了捡起那半个包子,还是想要下跪,忽地摔趴在地。
“陛下,使不得,母亲,使不得啊...”
景清反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早便注意到陛下对徐氏赞赏有加,此番特命林文留住徐氏参议国政,必有深意,起码至今为止,他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少年皇帝城府极深,更胸有韬略,无论是柳林指挥锦衣卫迎敌,只身探北平收复燕藩,还是那日冲入火场救韩彦清,景清算是彻底服了,所以他根本没有一点违背皇帝的想法,倒不如说,此刻他更乐意顺水推舟,“燕王殿下,世子殿下,此言差矣,王妃乃是开国名将徐达之长女,又随殿下镇守边疆多年,见识远超朝中诸多重臣,岂能以寻常女子论之?”
朱棣猛喘两口气,一副‘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亏你还是个读圣贤书的大臣’的表情,狠狠地瞪了一眼景清,却又无奈地摇摇头。
林文适时开口,他举着陛下刚写下的话,“除景清外,今日都是家人,既然景清并无在意,便只议这朱家天下,朕意已决。”
既然陛下都如此说了,朱棣父子也是哑口无言,只得行礼领命,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仍然带着愁苦的表情时不时瞄一眼自己的夫人、娘亲,然后父子俩都齐齐摇头叹气起来,动作极像,倒引得徐妙云一阵发笑,说了句:“瞧你们两个没出息的,陛下开恩,让臣妾、为娘陪你们聊聊都不成?就这么瞧不上我这妇人?”
此言一出,这父子俩就差给她跪下了,朱棣五官抽成一团又散开,没一个在原来的位置,仿佛在说‘我滴姑奶奶,陛下不在你怎么来都行,可这要是御前失言,那便是大罪啊...’
还是朱高炽先软了,“娘,这是御前,既然是陛下相邀,您可...可得...哎...”这位学富五车的燕王嫡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这一幕幕都映入朱允炆的眼里,讥笑之余他点了点头,心想这一家人,若只是一家普通人,想来应该也是很幸福的,而这种幸福,也是他这一生,和那一生,都未曾体验过的快乐,忽然,他羡慕起朱高炽这个胖胖的表弟,有这样一位英武的父亲和那样一位贤淑聪慧的母亲...
朱允炆正自沉吟,神思渐远,双目虽睁,却似空无一物。
忽觉心头一凛,刹那间在众人的凝视中回过神来,眸光一敛,重又清明。
朱允炆从乌黑的御案上取来一张张纸摊开,然后又折起,交予林文,示意人手一张。
然后又快笔写下几十字,交予堂下四人传阅。
深夜,烛火煌煌,昏黄光晕穿透竹影刺绣灯罩,漫过案几与帷幔,将诸人眉眼轮廓映得更显温厚。
【各书二字,陈清,大明之患。】
朱棣和徐妙云似乎胸中早有对策,毫不犹豫,提笔便写。
景清则是叹了一口气,闭目神游了片刻,忽然眼神一肃,下笔如有神。
朱高炽如临大敌,始终未提笔,最终还是在犹疑中写下二字,却仍是盯着这两字发呆,却还是默默坐下,颔首观地,不敢抬头。
朱允炆饶有兴致地看着堂下众人的表情,自己却是一个字都没写。
对这个时代,他可以说熟悉又陌生,他看过些古装剧,也读过历史书,再加上近日恶补那些古书后颇有心得,却始终苦于难以验证自己的一些设想。要想担起这君王重担,便需要多听他人建议,而这广开言路似的议政,还只是他的第一步。
林文清清嗓子,温声传话道:“请诸位亮出手中所书,”林文虽然是宦官,却也十分好奇这几位如今大明的风云人物,究竟会亮出何种答案呢?
朱棣——漠北!
景清——辽东!
朱高炽迟迟没有展开他的,他就那么死死的攥着自己的答卷,眼神仿佛恳求一般让陛下绕过自己,不要展开。
朱允炆再次发动他那清澈无害的眸子作为回应,那眼神温柔且坚定,微微点了点下巴,用无声的语言向朱高炽传达自己的袒护。
朱高炽——豪强!
徐妙云用担心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傻大儿,看到那二字倒是放心了下来,她作为妇人自然也是小心翼翼,却始终没有将手中手书摊开,见此情景,朱允炆倒是亲自为自己的叔母解围。
“无...妨”朱允炆笑了笑不顾喉疾发声,“咳咳咳...”林文赶紧上前送水,朱允炆只是摆了摆手。虽然不及以前痛了,他也明白自己只须再调养些时日,方可痊愈,方才是他鲁莽了。
林文再次开口,“依序议政,请燕王陛下先论‘漠北’二字。”
这魁梧的王爷起身踱步,眉心紧蹙,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腰带,先是看了眼外面的月色,随即一股中气十足的男音传来,似有千军万马奔腾咆哮。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先皇之志不可忘,漠北残兵固然羸弱,可若假以时日,卷土重来,而我大明边疆荒废,将不识兵,难保不会重蹈弱宋之覆辙。”
“草原人不似我中原农耕取食,其精于游,起于牧,下马便是百姓,上马便是骑兵。每逢严冬,必举兵南侵,我北疆防线极长,先不说草原可四处袭扰不止,更难判断其主力之所在,此乃兵家大忌!单若是固守,亦必为敌所破也。”
“陛下,依臣之所见,需趁我大明骑兵强悍,边军善战之当下,速战灭元,将整片漠北草原收于囊中,绝了他们再起的可能,如此武功可安千秋!”
堂上的皇帝表情严肃,他在认真考虑朱棣的提议。
的确,明初之后边军迅速衰落,尤其英宗时期被瓦剌大败,险些真的步了北宋靖康之耻的后尘,只不过,连朱棣当年几次出征蒙古都未能平定的漠北边患,他一个文皇帝又谈何容易。历史上彻底驱除草原人并且长期统治的皇帝,据他所知只有汉武帝,可又谈何容易啊,卫青,李广,霍去病这样的名将,他还真不知道谁是啊,忽然他想到了那个持双锏的年轻将军,眼前一亮,却又赶紧猛然摇头。“打仗是要死人的,他还是个孩子...”
这一摇头便被朱棣捕捉到了,他深知自己北伐之策或许并非陛下心中所念,却不知道他眼前这个陛下,只是限于自身的能力,暂时推演不出北伐成功的可能性。
“臣朱棣,虚妄言战,请陛下恕罪!”
朱允炆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之下,赶紧写下一行字,让林文亲手交给朱棣。
【静候时机,北伐之事,准。】
接过的瞬间,那轻飘飘的纸仿佛有万斤重,朱棣只感觉陛下亲手将一柄宝剑交到自己手中,他自赶走姚广孝后,总觉得臣服是安心,倒还是有些无趣,自己正值壮年,可无处施展才华实在是...无趣。
而今陛下这短短九字,便是点燃了他胸中那股熊熊热火,燕王朱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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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景清处,他倒是轻轻温和一礼,将双手向身前一拱,侃侃而谈。
“陛下有所不知,辽东女真人数虽少,却强于渔猎,与草原人不同,因其惯于天寒地冻、缺衣少食,故凶猛异常,加之部分女真部落尚未开化,以一人之力常可敌十,作战时悍不畏死。假以时日,难保不会成为一股强悍的力量。”
他捋须颔首,转身看向燕王,“燕王所言,臣深以为然,漠北之患,在于不绝,而辽东之患,在于未然。”
燕王朱棣听闻此言,倒是很感兴趣,毕竟自己的策略算是被陛下采纳,他眼神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仔细倾听着。
“辽东北临女真,南拒朝鲜,西御鞑靼,三面环敌!据臣所知,李氏朝鲜素有夺取辽东高句丽故土之嫌,朝鲜虽已臣服我大明,却不得不防。”
景清越说,众人便是更显焦虑,可还未等大家稍喘口气,想出什么对策,景清却是再度火上浇油。
“辽东地处偏僻,从北平出兵需一月才可抵达,从金陵发兵更需数月之久。若是有朝一日,辽东生变,便是朝廷财政的末路,试问,我大明以疲兵迎三面之敌,胜复几何?”
“丢了辽东是小,若是拖垮了朝廷致使国库空虚是大啊!”
只是听完第一句包括朱允炆在内已经想象到那旷日持久的行军和绝望的三面被围的窘境,那最后一句拖垮中央财政真的是直击要害,据他所知,明末朝廷就是因为辽东苦战多年,屡屡惨败最终引发民变,内外交困之中亡了国,景清一个明初文官,竟有如此见识,绝非等闲。朱允炆暗自已经有了些胜算一般,不多时,又一张纸条交给了景清。
【朕有意巡边辽东,待北定漠北之后,再图女真。】
景清看了这纸条便是了然,陛下与己不谋而合,若是陛下能亲巡辽东安定人心,假以时日,平定漠北之后,女真自然不足惧,想来那李氏朝鲜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忤逆天朝大明。
吃了这颗定心丸,景清只觉浑身舒畅,往那凳上一坐,神态清闲仿佛一位刚下课的教书先生,兴趣盎然地看着下一位献策的朱高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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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炽一瘸一拐的走向殿中,肥硕的身子就那么一抖,下巴的肥肉也嘟嘟颤颤的,他叉手行礼,小心轻声开口。
“启禀陛下,我大明自开国以来,先帝虽压制商贾,护农耕,可近些年来,臣弟在北平周边却是看得清楚,那富农商户躲在天子瞧不见的地方欺压良民,侵田霸户,兼并土地,更有...”
听到这,众人似乎也并未察觉,只有朱棣忽觉不妙,刚要起身便听到,
“更有藩王不尊祖制,强征百姓田地,以充私田!”说罢,他“啊”的一声浑身一瘫,因为看着自己的亲爹盛怒难遏地冲他走来。
朱棣上去就是一个重重的巴掌,狠狠抽打在朱高炽肥硕的脸庞上,那响声巨大,引得众人一惊!徐妙云更是上前护住自己的儿子,狠狠地瞪了朱棣一眼。
“放肆!竖子,胡说什么!”朱棣恶狠狠地骂道,双指直指着吓得快哭出来的朱高炽,徐妙云猛地抽打他的手,又是“啪啪”两声,“你敢,御前失仪,你才休得放肆!”这才将朱棣喝退,然后捂着朱高炽的脸,给他轻轻揉着。
朱棣这才意识到自己御前失仪,退后几步,赶紧跪地叩首,“陛下,莫听那小儿胡言,臣虽为王侯,却从未干过那欺压百姓的恶事,臣军中将士多来自周边村镇,臣又如何会作此等散尽军心的蠢事。请陛下明察啊!”
林文出来制止了这场闹剧,他先是代陛下扶起了朱高炽,而后轻声躬身对跪地的燕王说,“陛下说他自会公判,王爷请稍坐,先听世子殿下说完如何?”
朱棣闻言自知此事已不在自己掌控之中,便是无奈回去坐下,只留下朱高炽偌大的一个身躯在殿中嘤嘤作声,显得十分委屈。
“父王,儿臣说的不是您,而是其他的王府做下的恶事。”朱棣听罢却没消气,一副‘谁让你说话大喘气,就该打’的模样,朱高炽更委屈了,但还是继续没说完的话。
“臣弟禀告陛下,据臣所知,如今百姓流离失所者,十之二三是受了天灾,如临清。余下的十之七八,实则尽是被乡间豪强,富绅勾结官府夺了田亩。本是苦命人,却反被官府再捉拿充军戍边或是抓去充徭役修渠固堤,死于非命者甚多啊。”
“此事自陛下登基以来更甚从前。若放任自流,百年之后,蛀空国库也未可知啊!”
原来是这样!朱允炆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可以说朱棣的北伐之策预见了十年之后草原卷土重来的危险,而或许再过八十年,辽东也会如景清所说,逐渐形成三面环敌的危局。可这位年轻燕王世子,却以其一心爱民的执着,窥见了那百年之后的亡国根源,没错!如果大明的百姓都无地可耕种,便是断了活路,富户豪绅整日酒池肉林,而穷人却只能饿着等死,这样的世道,才会催生出无数次的农民起义,或者说流民起义,直至这个病入膏肓的王朝轰然倒塌!
【贤弟随朕回金陵,必有重用!】
这张纸条传入朱高炽手中,他浑身一颤,愣在当场。
而那纸条摇曳落地,却被身侧的母亲捡起,朱棣也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凑过来,徐妙云却不给他看。
独自悄悄瞅见,也是一怔,不知怎么言语。
“臣,朱高炽,愿随陛下进京,为陛下,为大明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棣下意识地护在朱高炽身前,“不行!”
他这一挡,倒是让朱允炆十分意外,但仔细思量倒也是情理之中,朱高炽贵为燕王世子,将来是继承燕王血脉的不二人选,如果他跟着自己走了,先是有要质子的嫌疑,其次这燕王之位便交予谁又是个问题。
他写下一个字条,交给林文朗读,“陛下有旨,方才是朕唐突了,此事再议。”
朱棣这才又躬身行礼,他明白这位皇帝侄儿大概是爱才之心过盛,并无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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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只剩下燕王妃——徐妙云。
“陛下口谕,燕王妃请速展示所书二字为何?”
就在这众人瞩目的当口,徐妙云缓缓将那张薄纸横着一展,露出其中两个大大粗体正楷,却字体温婉,反有一丝清秀。
纸上所书二字。
正是——倭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