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一阵不知从何处袭来的、强劲而诡异的气流,猛地灌入大殿!
那气流带着一股旋转的力道,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向殿中那些燃烧正旺的灯烛!
数十座高足灯台竟依次坠地,木制骨架的宫灯迅速起火,绢丝灯罩和那象征祥瑞的纹样几乎是瞬间燎得面目全非。
更恐怖的是,沿着宫灯坠落之处,数条火舌似提前布置好了一般,眨眼间竟然连线成面,甚至如巨蟒般攀附至殿内十余梁柱,有人,在上面事先涂抹了火油!众人愣住只是一息,便彻底慌乱了起来,连衣冠都来不及整理便向大门逃窜的官吏、试图逃命却被衣服绊倒的舞姬在推搡间竟然封住了正殿下的门。朱棣大吼一声“护驾!”锦衣卫早已将不知所措的朱允炆围了起来,王府护卫随即推开人潮,死死将燕王夫妇和三子围住,几个仆役绕到后门冲进殿,可大陶缸却早已干涸。
火势蔓延极快,只这一犹豫,半个大殿的房顶也都已经被灼烧得噼啪作响。
景清和徐承礼互相递了个眼色,徐承礼大呼一声,“从后门杀出去,随我来!”
韩彦清近身护着朱允炆,簇拥徐行,锦衣卫们紧张地提防四周可能出现的刺客,这样一群人的速度并不算快。
朱棣等人则是命护卫直接将前门守住,安排所有人从前面就近逃生,可这推搡之局却难解,眼看大火越烧越旺,燕王一家却还困在门口,那刺耳的劈啪声越来越响,不时有被烤断撕裂开的椽木坠落,不晓得梁柱和大殿屋脊还能撑多久,黑洞洞的浓烟无法升腾,反而越来越接近地面,朱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被那焰幕灼伤,如同用匕首一层层削去皮肉一般。
护卫终于是不负众望,将多名互相倾轧的官吏和婢女硬生生拖拉出去才开辟了一条通路。
至此燕王府上下和众宾客都脱险了。
朱棣心想陛下此时定然已从后门走了,当他踏出殿门那一刻,忽闻呼声,他赶紧回头去望,依稀见得似有人影在殿中闪动。
心下觉得一紧的朱棣大感不妙,便叫朱高炽指挥现场,自己则是带着几名护卫和赶来护卫的大将丘福,快步绕道到大殿后方去见陛下。可当他赶到时,却只看到跪地哭号的景清,奋力向火场冲去的徐承礼还有几个满脸泪水,但是拦着他的锦衣卫。
唯独,不见陛下!
朱棣快步上前,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景清的肩膀猛然拉起,“景大人,陛下何在?!”
涕泗横流的景清,已经无法言语,那神色仿佛是天塌下来般,无助而凄凉。
他伸出颤抖的手...
遥遥指了指已然烈火熊熊的火场...
“啊!”朱棣惊叫一声,撒开紧紧攥着景清官袍的大手,向后退了几步撞上同样惊讶的丘福,丘福赶紧伸手搀扶,甲胄鳞片一晃轻轻作响,那声音清脆,却在这寂静中默默宣告了大明皇帝朱允炆的死亡。
朱棣不甘心,他不信,一定是景清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
大雨倾盆,肃秋的雨还是来了,只是不合时宜,这雨下得很急,却越发暴烈,仿佛天兵降世剿灭这股来自炼狱的邪火,却为时已晚。
他猛然回身抽出丘福腰间长刃,阔步向前,杀气腾腾,提刀直指徐承礼,“说!陛下何在!!”年已不惑的朱棣怒睁双眸,那凛冽的杀意透露着绝对的冷酷和无情,可眼角滑下的泪又昭示着这个男人的内心已然快支撑不住。
徐承礼亦是无言以对,他将双锏掷于地上,目色空空,他砰然跪地,将低着的头缓缓抬起,费力掩饰心中的绝望,却仍是毫无生气的回了一句,“陛下,在里面,属下无能...”
朱棣听到此便已毫无犹豫,“呀!!!”他挥起长刃便要斩了这个护主不利的狗奴才!他要为朱允炆报仇!
“住手!!”身后不远处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是徐妙云,朱棣闻声并未收刀,直直斩向徐承礼的发髻,索性并未伤及性命。
徐妙云见状赶紧跑上来,从身侧拉住王爷的手,只一眼便识得当下局势。
“承礼,到底是怎么回事?”徐妙云追问道。
披头散发满眼虚空的徐承礼好像泄气的皮球,挺直的身姿瞬间散了架,他单手撑地,啜泣着,“方才...有两人为救陛下被...椽木...砸中,生死未卜,我等本已...护卫陛下逃出,陛下竟孤身冲入殿中!我猝不及防未能阻拦!我等追着进去,可去路却被阻断,如今陛下一人深陷火海...末将...死罪...陛下啊...啊!!!”说完,徐承礼再也支撑不住,他只觉自己有愧于陛下,有愧于魏国公府,有愧于天下人,陛下如此英主竟殒命于此,皆是自己的失职所致,何以言忠,又有何面目言孝。
想罢,他掏出短匕首。
朱棣仿佛看穿了此子的心思,跃起一步,另一脚重重踹在他胸口,口中怒骂道:“贼子,陛下待你不薄,想死!怎会如此便宜你,孤要将你活剐咯!”
徐承礼吃痛,倒地不起,只听得身后的徐妙云似乎在安慰着暴躁的燕王,而他此刻已没了心。
府中上下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瞠目结舌,竟不能言。
唯有锦衣卫尚未放弃,不停提水灭火,试图打开一个入口,冲进去救陛下。
却是徒劳...
“吱~轰隆!轰隆隆!”
不多时,大殿已被烧穿的屋脊再也无力支撑,千疮百孔的它犹如在场众人的心,一震而摧,轰然堕地。
“陛下!啊!!!”景清大吼一声,昏厥过去。
徐妙云和赶来的朱高炽相拥在一起,朱高炽哭得放肆,而燕王妃的两行清泪亦是静静滑落。
随着王府周边增援而来的兵丁人手拎着木桶,再加上秋雨天威,几乎也就是一转眼,这燃烧的断壁残垣便被彻底浇熄。
朱棣站在原地,几乎是未眨眼的死死地盯着那烈火熊熊的大殿后门,那大殿后门由一团猩红的火球变作一摊焦黑冒烟的木炭。
“来人,将锦衣卫,徐承礼,统统拿下...”
丘福指挥在场燕军将士,没有丝毫犹疑便解了锦衣卫的武装,还有那如一滩烂泥般的徐承礼,都被捆得结实,跪于当场。
雨水初歇,月光重新照耀了大明的凶星,无数火把下,朱棣冷峻的面庞却隐在暗处,他缓缓昂起低下的头颅,眼中再无恐惧,也没有悲伤,只剩下嗜血和狠辣的目光。
“陛下,你怎么这么傻啊...”随后他猛然大喝,准备处决所有涉事的叛逆。
“给我...”朱棣那撕心裂肺的怒吼,颤抖的手,挂在嘴角的沫星,还有满脸的泪痕,被一副画打断了。
那画中,灰黑余烬冒青烟,残瓦断梁中,忽现一抹与周边炭黑截然不同的白。
“啊!!有人!”人群中爆发一声惊呼。
一名婢女也看见了,紧接着是更多的人,都被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吸引了过来。
闻听此声,景清缓缓睁眼,他一手托着昏沉的脑袋,另一手拄地站起身,双目所见之景让这位宠臣失去了语言能力,“...快...”
朱棣却终于回过神,“丘福!救人!”
丘福收回即将斩向‘犯人’的刀,赶忙领了两个人冲向废墟中的那抹白色。
然而那抹白色,忽然撑住烧焦的地面,猛然将下面的什么东西拔了出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在这火把亮如白昼的燕王府内,
一名青年**上身而立,
乌丝披散,难见其面容,
一条黑红的真龙缠绕其身,
吐纳起伏间,似玄铁熔铸的真龙如电如炬地睥睨周围每一个个活物。
丘福见状,被吓得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不止,几名府兵更是丢盔弃械,跟着作五体投地之状。
青年缓缓转身,却正正的对着那位早已泪流满面的男人,声音嘶哑,“四叔...朕...无事,救......人。”
“上望见宫中烟起,急遣中使往救,至已不及。中使出其尸于火中,还白上。上哭曰:“果然若是痴騃耶!”备礼葬建文君,遣官致祭,辍朝三日。
《明太宗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