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一缕缕火星飘摇着穿过厅堂,在接触到墙壁的瞬间燃起熊熊烈焰,热浪携卷着焦味朝着众人袭来,数名站在外圈的锦衣卫只觉得热气灼面,每一寸裸露的肌肤都在被炙烤中感到眩晕,所幸距离大殿出口不远,而且火势尚未完全失控。
“快,护送陛下出去!”徐承礼举着渐温的双锏指着出口,冲身后众人大吼道。
一块橼木燃烧不过十几息便发出一阵阵脆响,榫卯连接处忽然撕裂扯断,一根长不过小臂的木块重重砸下,正奔着皇帝而来!
众人还未及反应,最靠近朱允炆的那个卫士倏然推开朱允炆,却自己反因躲闪不及砸中了后脑,一个踉跄便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朱允炆则是被景清扶起,回头一看,那人竟是韩彦清!
“救...”朱允炆刚要出声,景清便将他赶紧拽走,头也不回,嘴中喃喃道:“臭小子,是个好样的...”
眼下,陛下的安危才是最高级别的任务。
众人心知肚明,韩彦清是个好人,是忠臣,然臣为君死节,本是常事。
其他锦衣卫没有丝毫犹豫,只是更加机警地加快步伐,护送陛下脱险。
朱允炆则是三步一回头看着这个曾经与他一路相伴的布衣好友,这个以岳飞为榜样的青年,趴在地上,生机全无便更是惘然。
而当他快要踏出大殿时,只是那一瞬,似乎看到了韩彦清的手微微地举起了那么一下,跑到殿外,回头再看却有没了动静。
徐承礼看着已经有些出神的陛下识趣的没有打扰,而是先关照景清,“景侍郎,可安好?”
景清干咳了几声,只是挥手表示无事,“去保护好陛下,我... 咳咳咳... ”
这半息之间,这位年轻帝王正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火海,他想要进去救人,却不知道该如何做到,以他的力量,怕是连扛起韩彦清都困难,更不要说背他一路冲出这火场,而让他人冒险,那便是更不可能,他这个来自现代的人,还做不到随意牺牲这些亦师亦友的臣子。
朱允炆只是一眨眼,更大的一声巨响从殿中传来,一根梁柱的一部分倒塌,砸向了御阶龙座之后的空地,声音却是十分清脆,再打眼一看,那殿中地砖上竟然砸出了一个类似窟窿的洞口,大半个梁柱却是陷了进去!
‘地道?’
这个想法刚一闪过,似乎一切都变得可能起来,可正当朱允炆想要去再次确认时,更多的木椽坠落,偏偏遮住了那地洞本来的位置。
他拔腿欲冲,双腿却重如灌铅。
恐惧,正主导着这副躯体。
他眉心微蹙,吐纳了几口大气,猝然捏紧无力的双手,攥指成拳直至双手泛白两臂颤抖才松。
夺回上身控制权的他掐住自己的左右大腿,狠狠一拧,然后浑身打了个寒颤。
弹指间,若一道闪电,毫无犹豫地直冲入那烈焰熊熊!
所有的人,包括徐承礼、景清以及众多锦衣卫和领头的,都愣在当场,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是他们从未设想过的情景。
当众人再反应过来时,只剩下一阵慌乱和景清那声穿透云霄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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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炆刚窜入那火海便感到十倍于刚才的灼热,也几乎就是一瞬间,自己的长袍裙摆便染上了饥饿的烈焰,开始吞噬着昂贵的华服。
朱允炆无奈只得脱去碍事的长袍,同时几步跑到韩彦清跟前。
‘他果然还有气!’看到那不时抽动的手,朱允炆只是片刻的安心,便拽着他的双手,向御阶之后奋力拖拽。
虽然不过几步,拖拽重物的重体力劳动,亦耗尽了朱允炆憋着的这一口气,他不得已张口呼吸,却只觉得这空气灼热无比,咽喉被这突如其来的高温所灼伤,疼痛难忍却不得不死死压下。
他们到了。
的确有个洞口,碎岩黑沙之下似乎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暗道,这洞口本就不大,大半又被这梁柱占据。
也管不得那么许多了,朱允炆毫不犹豫地将韩彦清先丢进去。
晕厥的韩彦清倒是柔若无骨,顺溜着滑进洞口,而朱允炆则是紧随其后,一跃而入。
洞中铺了石阶,确实是条暗道,借着外面的火光照明隐约可见此道似乎通向远方,但可见多处已坍塌,并无退路。眼下这方寸之地,便是他和韩彦清唯一的生路,且自己生前也未曾遭遇过火灾,到此处更不知是生是死,毒气浓烟或是高温或许还是会要了他们的小命,却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冷静下来,他忽然一声干呕,只觉得喉咙疼痛难忍,刚才的灼热之气怕是引起了一定得内伤,好在只是那一口,却也让他此刻每一次喘息都痛不欲生。反倒是韩彦清,躺在那里,竟然还打起了呼噜,引得皇帝苦笑,真不知是福还是祸,若是真下去做了小鬼,再找这个韩彦清算账!
咣!——
一声巨响传来,整个大殿轰然坍塌了,木柱横梁的断裂、炙烤、撞击之声,还有那些酒器食皿得碎裂声,还有更恐怖的,是那半截卡在暗道中得梁柱逐渐嵌入更深,刮动着地上得石板得刺耳摩擦声!
‘不好!这柱子再向内推,我们要被压扁了。’慌乱的朱允炆四下张望却什么工具都没有发现,他也管不了那么许多,脱下自己的内衬一把撕裂成两段,分别快速缠住双手,顶着高温,弓步朝外,双手死命地推着,却只是减慢了几分梁柱推进的速度。
忽然一个什么器物滚落进来,就那么不偏不倚的横亘在了朱允炆与梁柱之间,那香炉依然被烧得滚烫发红,依稀可见是一个炉顶不知所踪的大鎏金香炉卡在洞内,似乎是两足嵌进了地砖的缝隙,朱允炆倏然收回双手,却竟然发现这借香炉之势,梁柱几乎是停止了进攻。
朱允炆这才松了口气,却不敢完全放心,他仍然机警地盯着昏暗通道里这诡异的一幕。
果然,更大的坍塌开始了,这次的声响毫无次序,听上去更像是整座宫殿的陨落,而这狭小的地道也因巨震不断抖落砂石。
梁柱又动了!而那香炉显然一动有崩解之相,朱允炆再无犹豫,用缠着薄衣的双手紧紧攥着的环耳,向前发力试图阻止这一切。
蚍蜉撼树,这力量太微小了,那梁柱另一侧的坍塌和挤压还在继续,却是他微薄绵力的百倍。
‘我,还不能死!’
“啊!!!!!”朱允炆再无犹豫,松开环耳,一步向前,双臂再度狠狠的扣在了梁柱边缘,而他的部分上身则是狠狠的烙在了香炉正面。
这钻心地烙肤之痛仿佛抽走了他半身的力气,而剩下的力,则是全部用于隐忍,维持着反推的姿势。
殊不知是自己的肉香,方才饮酒残留的醉意,还是这位穿越而来的未来人不肯放弃的执念,一股惊人的力量从他体内爆发了出来,他再感受不到哪怕一丝的痛,随着那梁柱逐渐靠近,朱允炆自觉只是推显然已经无用,他上身之力不足以停下这梁柱。
黑暗中,退后半步,被烙下的皮肉已经看不清楚,他猛地转身,用背死死抵住香炉,又是一阵蚀骨钻心的疼,却已远不及方才那般摧枯拉朽。
大丈夫,岂可屈服于此!
朱允炆将双腿狠狠蹬死在墙壁上,用全身之力与这梁柱作最后搏斗。
那烫彻肌理的啃食,无时无刻不在消磨着他的血肉。
那狰狞的眸子还有紧阖的牙关,也昭示着这位帝王还在强撑。
不知过了几多时,那梁柱在只余不足半尺时停下。
...
他只记得,黑暗中有冰凉的水珠轻触肌肤,一如那日凭栏观风。
他只记得,剧痛下有一束微光,好似生的希望。
他只记得,于废墟中站起的一瞬,众人惊骇的神色。
在吐出那句自己无事之后,便又是一片尘埃落定的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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