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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追兵

一连数日奔波,自那夜激战,众人便尽量只在白昼赶路,夜里在村子或者城镇歇脚。

这几日来,王公子愈发沉默寡言。

掌柜的也明白,临清洪涝灾害那副民不聊生的画面与那柳林疯狂的同类相食的血腥交织,少东家心有余悸也属正常,只怕留下什么病根或是心魔。于是他只在路上更谨慎,查路引,打点上下。能替“少东家”扛的,他尽量扛着。

倒是韩彦清,这傻小子像是被木棒敲开了话匣子,脑袋裹着布还要四处飞。

一到歇脚,他就往朱允炆车边凑,像在哄病人,鬼话连篇:“王公子,你别总盯着路,盯久了路也不认识你不是?你看看我,挨了一棒子也无大碍。血嘛……血是骇人,可人总得吃睡嘛,莫不如,王公子今晚睡草垛,韩某委屈一下试试马车?”

景清在旁把双手往袖里一收,冷冷一句:“你若再聒噪,今晚就让你睡在马粪旁,保你睡得更香。”

韩彦清立刻赔笑:“掌柜的不讲情面。可我这不是怕王公子吓出病么?他若病了,咱这趟买卖不就黄了?”

王公子掀起帘子,车牖半掩,他表情微舒,难得开口。

“无妨。”他紧接着似乎没话找话般撅起嘴角,“韩兄弟,讲讲你爱听的戏如何?”

韩彦清说起这些,倒是精神百倍,连嘴里的草根都能嚼出滋味来。

“淮安那边茶馆里有个老生,唱《精忠记》唱得好。唱到岳爷夜读兵书那段,台下都安静得像没了人。”韩彦清一边走一边比划,“我小时候就爱听这个。你说怪不怪,明明是戏,可一唱到‘忠孝’二字,可当真是让在下心中有如烈火熊熊,壮怀激烈!”

景清心想这孩子确实胸中有些正义,只是胆色欠佳,想起那日柳林血战他抖个不停的腿就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头,你笑什么?”韩彦清有些不忿。

“啊,失礼了,”景清不愿争辩便抬手作揖赔礼。

王公子听着,没接话,指尖却在袖中轻轻一紧。听见那“忠孝”二字,若有所思之后,似是揉开了什么疙瘩。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所谓“天子”,离开南京城墙那一刻就已无足轻重。若不是锦衣卫训练有素,那一日柳林倒下的,未必是谁。更刺骨的是:他并非第一次听闻民间疾苦,可第一次亲眼见到人命轻贱到了何种地步。灾后流民似风中落叶掉在官道上,无人收拾;卖身葬父母,卖女求活路,人食麸糠还有...

人活着,不像人,毫无尊严可言。

他只想活着。

可天下万民,

也不过是想好好的活着。

“韩兄弟,你认为,岳飞为何要抗金?”王公子缓缓开口。

“公子,在下观岳王爷,真乃大丈夫,既然生逢乱世,自然要匡扶正义,一血靖康之耻,光复华夏!为生民立命,为后世开太平!”韩彦清还沉浸在戏里,这一番慷慨陈词着实突然,就连周遭护卫的仆从们也都是阵阵发笑。

而车中那人却没有笑。

“为生民立命,为后世开太平... 吗...”唇语轻音淹没在周围的欢笑声中。

只是一瞬!车队身后地平线尽头尘土起了线。

先是一条淡淡的黄线,随即迅速扩成一堵墙,朝官道扣来。马蹄声逐渐迫近,密而不乱。

韩彦清正蹲在车边啃干饼,听见动静还嘟囔:“谁家赶集这么凶...”

景清抬脚踢了他一下,声音压得极低:“闭嘴。”

领头只是一个眼色,车队里锦衣卫不动声色地收紧阵形,五组人各归其位,外圈分角,内圈四人贴近马车,刀半出鞘,每个人的肩背都微微沉了下去,那是随时可以爆发的姿势。

韩彦清一愣,饼渣卡在喉咙里,咳了两声,抬头一看,只见官道前方两侧林带里影影绰绰已有人出现,马头并排,竟是整整一支着装整齐的轻骑兵,只是一瞬便将车队围了个严实。

马嘶声短促,尘土翻卷又落下。为首一人策马而出,身披轻甲,背负双锏,背脊直而眉目端。年纪不大,却有一种从小在军营里长出来的干净利落。马前旗不张扬,却能看出是京营的制式。

他目光一扫车队,落在朱允炆所在那辆最不起眼的马车上。

然后,他翻身下马。

这一翻身极稳,落地竟无声响。他向前走了七步,在锦衣卫领头身前三步停下,抱拳行礼,声音清朗却不高,字字清晰:

“臣左骁骑营百户,徐承礼,奉内阁兵部尚书齐大人之命,特来迎请陛下南归。”

韩彦清手里的干饼“啪”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眼睛圆得快要裂开,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说不出话。下一瞬,他猛地看向王公子,像要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点“玩笑”的痕迹。

景清上前,认真打量了一下,便回到马车向王公子回道:“确是魏国公之子徐承礼,陛下可放心,这是京营兵马不错。只是此处已入燕藩境内,未免过于招摇...”

还未等景清说完,王公子,哦不,现在已经是大明皇帝的朱允炆,已经一跃跳下马车,径直走向还跪倒在地的徐承礼。

“奉先殿的事,败露了?”朱允炆冷冷的低声问道。

“是。”

“林文如何?”朱允炆语气依然冷漠。

“已被大理寺少卿拿下候审。”徐承礼快问快答没有丝毫隐瞒,可他却没有察觉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已眉头轻皱。

“齐泰派你来接朕回去?”

“是。”

“朕若是不从,你当如何?”

徐承礼从未想过如此的问题,思索片刻答道:“臣... 不敢造次。”

“好,徐承礼,你是徐达的孙子,你爹是魏国公徐辉祖?”

“陛下明察。”

“那你可愿意随朕入燕,去见见你那姑母?”

徐承礼再次陷入恍惚,他自出生以来便未曾见过嫁给燕王的姑母,虽然时常听爹爹提起,说不想见怕是假话,但的确公务在身,万不可耽误。

“陛下,末将有兵部军令在身,不敢耽搁,还请陛下...”

话音未落,一声厉喝让在场众人为之一颤。

“放肆!兵部军令?他齐泰权倾朝野至此,你连朕的话都不必听了吗?”

正所谓天子一怒,浮尸千里,此言一出,不仅是徐承礼,那身后数十骑也都翻身下马,跪倒在地,生怕受了牵连。锦衣卫更是直接拔刀相向,准备当面铲除这群不臣之人。

徐承礼心中一惊却是身体先反应过来,直接叩首谢罪。

“陛下息怒,末将愿随陛下入北平!”

朱允炆这才缓缓吐纳出一口浊气,再次开口。

“好,你派人回金陵传朕的口谕,朕不日即将返京,内阁只管替朕料理国事。临清水患严重,死伤者甚,速速开仓赈灾。还有,林文乃朕亲信,罔害者死!”那个‘死’字的音落得极重,不容置疑。

朱允炆这个文弱天子,如今却散发出一丝太祖高皇帝身上的那种杀伐之气,景清不由感叹,而死里逃生的徐承礼又怎会知道,这陛下一路上都遇到了何种历练,才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威压。

在场众人,忽然听到一声金属坠地的咣当声,循声望去,竟是站在马车旁的韩彦清,此时的他两腿已经摆得像蝴蝶的翅膀,规律地煽动着,然后就是直接跪倒在地,”与皇帝共饮,还差点给皇帝饮凉水,还...“ 简直罪大恶极,桩桩件件罄竹难书,都是死罪,甚至是诛三族九族的死罪。他面无血色,浑身颤抖,嘴巴干巴巴地张着,

“皇上!草民,小人,有眼不识泰山,陛下,小的该死啊!...”

本就话多的韩彦清,到了此时更是聒噪,锦衣卫们早就看这小子是活腻了,说实话很多人也都期待着看他知道了陛下的真身会如何反应,都不易察觉的嘲笑,但看见朱允炆缓缓走向他,又收住了笑容:“韩兄弟,不知者不怪,请起,这段日子也多亏你照顾,朕才没有坏了心绪,多谢。”说罢便扶起了韩彦清,一听免死的韩彦清,看着远处哭笑不得的景清,又气不打一处来。

“老头!”不对,韩彦清一想,王公子是陛下,那景清难不成是...?

“本官乃是礼部侍郎景清,臭小子,你再放肆?”景清也是毫不留情,韩彦清一听,噗通一声,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众人再也忍不住大声嘲笑。

朱允炆则是无奈地摇摇头,再次一把搀扶起韩彦清。

“徐承礼,还愣着干什么,你也起来,难道也要朕亲自搀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朕在这儿是吗?”

徐承礼忽然反应过来,赶紧起身,锦衣卫也是四处警戒,确认无人,才又赶紧回到车队。一行人迅速整理队形,骑兵卸下甲胄马具,伪装成马夫,随着商队继续北行。

烟尘滚滚,二十骑携皇帝口谕向着南方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