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确不似南国,少了些人间尽温柔的朦胧,壮阔的冀中平原艳丽的金色与猩红浸染着,已是北平府的秋。
一名背着两把重锏的青年勒住座下良驹,望了望远处已露头的北平城楼,又回望了一眼身后的车队,低声道:“按少东家的口谕行事。”
此言一出,身后这几十名嘴紧眼尖的老兵便散入车队,扮作寻常护镖的模样,举着镖旗,携着各色兵器,与其他仆从压着绸缎骡车继续前进。
这车队中,只有一人最紧张,那便是韩彦清,得知真相一夜未眠的他,此时眼中倒是布满了红丝。
其实他也想过要离开车队,但是此人是皇上,又待他如兄长般亲切,韩彦清便打定了主意跟着入城,可是越想越不对劲,陛下这是去见燕王殿下?还是有何其他目的,为何要乔装打扮呢?他好奇,却又不敢张嘴去问,左右为难之下才辗转一夜无眠。
“大... 掌柜的,这位... 将军也要跟咱们入城吗?”韩彦清抬手遮口,试探地向马上的景清低声试探地问道。
景清没好气地回他一句:“住口,哪有什么将军,那是公子雇的镖师。”
韩彦清赶紧住口,表情难过。
景清决定再作弄一下这个愣头青,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要是入了城,还胡说八道,小心你的舌头,还有脑袋...”
韩彦清立刻把嘴抿紧,点头如捣蒜,然后又下意识地去摸了摸自己这颗还算完整的项上人头,哭又不敢哭,憋闷委屈的像个小媳妇,扭扭捏捏惹得周围众人一阵发笑。
然而轻松不过多时,转眼便来到了城下,连同王公子在内,众人都如临大敌,再无言语。
“来者何人?”守门校尉一看是大队人马,便亲自上前查问。
“大人,我们是南方来的行商,有商引,特来北平采买些辽东的人参燕窝,还从南边带来了些锦缎丝绸,还有一些良驹。”已然下马的景清躬着身徐徐靠近,一路作揖不停,表情谄媚。
一听是商队,这校尉双目一亮,将双手叉回身后。“路引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这货物嘛,得好好查查,呵呵。”笑得倒是意味深长,贪婪难掩。“懂不懂规矩啊... 把你们的箱子统统掀开,本将要逐一查验。”临了还加了一句:“若是有异,那便是匿税,依大明律,笞五十,货物一半入官,所以你们这货物,到底纳税了没啊?”他特地将那最后一句拖得很长。
领头和徐承礼早已被此人跋扈的态度所激怒,但是王公子并未发话,他们二人便不敢发作,至于韩彦清,已经怕得躲到少东家的马车后面去了。
景清倒也是个明白人,他赶紧跟着招呼仆从们打开箱子,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跟上这名校尉。
“大人,先前的确是少纳了税,这不是一路上没碰见官爷嘛,您看看,这都备好了,就等着交给您了。”说罢,从袖口中掏出一大包沉甸甸的碎银小心递过,使身后其他军卒无法察觉。
接过钱袋的校尉手伸进去,随便一模,取出一两碎银,那阳光下的金属光泽可谓赏心悦目!不由得心花怒放道:“好了好了,不必看了,本将观尔等确是本分商人,北平府集市宵禁,尔等自行注意,那边的告示你们也读读,便进城吧”
“放行!”校尉抬了抬手,身后的军卒便不再阻拦商队,他们没人发现马车中的王公子正双目紧闭,双拳紧握,静静的等待一切的结束。比起对贿赂这等粗鄙之事的厌恶,他更多的是庆幸过了这第一关。
经过城门下,景清只是扫了一眼告示便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一行人继续入城,之后便在西城的集市寻一处商人聚集的客栈暂且住下,未免打草惊蛇,与王公子同住的只有景清,徐承礼,韩彦清,领头和十名锦衣卫,其余人则是在周边另一间客栈住下。
天字三号房内,羊毛毡垫和锦缎被褥被整洁地铺在桃木雕花罗汉床上,字画都是颜真卿的仿作,瓷瓶香炉虽不如宫中精致,却也清雅。
徐承礼和韩彦清等王公子坐定,才缓缓上前。
“少东家,末,属下从南边出发之前,几位家中老人便封锁了消息,东家北行之事,除属下和亲信之外,朝中知晓之人不过四五人。只是不知还能隐瞒多久,东家若是要有所作为,或要从速,久则生变。”徐承礼倒是心直口快,一路上他都在思考如何劝一意孤行的王公子掉头,现在出此言也不过是希望他能知难而退。
王公子点点头,拿起小二提前备好的茶水便缓饮润喉,“好,南边都有那几人知晓此事?”
“齐黄方三位老人,还有东家的... 妻子...大人。”徐承礼也是无奈,总不能对未来的皇后只称是东家的妻子,便画蛇添足地加了个大人。可他却不知,单是这妻子二字便已经将王公子雷了个外焦里嫩。
“噗!”公子猛地呛了口茶水,紧接着便是猛地咳出,或者说是喷出。
此刻的王公子可说是十分狼狈,茶水茶叶撒了半身,嘴角蘸着水渍茶渣,心里倒是骂个不停,“妻子?还大人?徐承礼,你这是在吓唬我玩儿呢?我虽然是个假冒的皇帝,等等,难道他是看出了什么?”于是又向徐承礼投来一个质疑的眼神,稍显不耐。
“公子,属下也不知为何要惊动那位大人,怕是三位老人实在是没了法子才出此下策,请公子莫怪。”徐承礼赶紧跪地叩首求饶。
“公子,此事确实怪不得徐护镖,从南边来得匆忙,怕是他们确实没了办法,再加上这位大人的确贤良,或许并无坏处。”
王公子算是听明白了,他真有个老婆,或者说是原来的皇太孙妃,以后还是他的皇后。只是穿越之后他并没有册封皇后,整日就是泡在宫中,也从无一个人在旁边提醒他。也是,皇帝册封皇后,还需要提醒吗...?
“咳咳... 罢了,如今已入北平城,此地燕藩耳目众多,行事要格外小心,方才徐护镖所言不错,不能再拖了,需迈出这第一步。”王公子擦了擦嘴,正色回应了两人。
“少东家,老奴方才在城门看到两则告示,一则是说国丧百日,城中禁鼓乐、开市、祭祀、蹴鞠... 另一则是说,世子府招贤,凡通明经史、善作文章、怀才抱器者,不分门第,皆可择期入府应召,每日辰时至未时,逾时不候。”景清说完,瞄着王公子的神色,如他所料的明媚了许多。
“掌柜的,素问燕王世子,好学善文,为人敦厚,是否属实?”
“禀告少东家,属实,世子殿下幼时便才华出众,只是染有足疾,少东家幼时在南边与其也曾相见,相谈甚欢,说起来,您还长他一岁。”
听到这,王公子思索片刻,与其现在就去见燕王朱棣劝说其休兵,倒不如先去见见这位燕藩世子探探口风。一来如果连克己复礼的朱高炽都决心靖难,那恐怕就只有自己禅让一途了。二来,朱高炽好歹也是后世的仁宗啊,虽然在位时间还没有自己长,但绝对是条好汉,秉承来都来了的宗旨,不如就会他一会。
“景清,取笔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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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初,关市之征,其弊甚繁。一物而数税,一货而数征,商人苦之。
《典故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