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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小施公子,要小的说,您还是请回吧,我们老爷是不会见您的!”

施明彻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冷哼一声道:“我不是来找你们老爷的,我是来找沙鹤年的。”

沙鹤年的父母宗族都在南京,亲戚众多,家规严峻,深宅大院一道门掩着一道门,曾经还是少年的他站在青砖铺的院子里,青砖的裂纹如同可怖的伤口张牙舞爪的吞噬他的脚,他几乎是踮着脚也难找到一块完整的青砖立足。

他迷了路,看见藤萝爬满了白墙,从房檐底下突然就扑棱出好大一只黑鸟,他心生恐怖,觉得自己好似坐在一口幽井里,够不着亮儿,这么想着,竟然哭了起来。

好在沙鹤年循着他的哭声找来了,叉着腰笑话起他来:“不过是仙老鼠(蝙蝠)而已,竟然把你吓成这样?”

他指着他家里的房梁:“喏,你看梁上画的不都是?老人说这是福兽,要恭恭敬敬的供起来。”

施明彻抬头看,果不其然,纷繁复杂的花纹虽然有些褪了色,可雕梁画栋的像是密密麻麻的符咒,看的久了让人眼晕,自己站在下头,好像书里被封印镇魇住了似的。

“福兽从来都是光明正大,你几时听说过躲在阴地里见不得光的祥瑞了?不过是吓人的东西,是你家年久失修,腐朽罢了!”他坚持道。

少年沙鹤年笑他:“你这分明是歪理,不过既然你害怕,不如我抓了它来也无妨!”

施明彻还记得那天,无法无天的少年架梯爬房,将捉来的蝙蝠放到火里烧,熊熊烈焰中两个少年眼睛明亮,迟迟赶来的沙府众人在两人的笑声中吓得赶紧跪地磕头,请福兽宽恕后人年少无知之罪。

不过从那以后,沙府似乎触怒了福兽,它再也不保佑沙家了,因为施明彻缠上了沙家的长房长孙沙鹤年,成日间净往邪魔外道上教唆他。

施明彻记得自己曾经发誓再也不踏足沙府的,沙府向来不欢迎他,哪怕施府全盛时亦是如此,这里的椅子他如坐针毡,这里的茶也难以下咽,喝一口都如同吞刀子似的,顺着喉咙一路火烧的将他的肝肠划出血来。

可是,他此刻却坐着不动,一心要把沙鹤年给逼出来——自那日早饭后,他就一直没出现过,直到下元节他也没来。除了沙府,他想不出还有什么能绊住滑头的如同泥鳅一样的沙鹤年,竟然连赌约也不兑现。

管家叹了口气:“老爷摆明了不让鹤哥儿出来见您,您又何必自取其辱呢?罢了,您愿意待那就待着吧……”

施明彻心里怒意横生,沙府就连一个奴仆都敢对自己无理,可是能怎么样呢?难道不是自己送上门来给人羞辱的?施家已经穷途末路,他如今再不能用权势来压他们了。

“等等,”施明彻开口叫住了管家,他将腿看似随意的搭在另一条腿上,悠闲的翘着足,可是只有他自己明白,遍布荆棘的椅子上怕是早已血迹斑斑,他扬起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往茶杯里轻轻巧巧的一点,挑衅似的,“怎么不续茶?这就是你们沙府的待客之道吗?”

他就这么坐着,从天亮到了天黑,想着沙鹤年耳报神那么快,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来了?为何避而不见?倘若沙鹤年一万年不来,那自己该如何自处?难不成要灰溜溜的离开沙家?如若不然,难不成真要等上一万年……

他知道自己多待一刻,自己的面子、连同施府的面子就多丢一分。

他站起来,着了魔一样直直朝新掌的灯火走去——沙鹤年不来见自己,那自己何妨将他整个沙府烧了,把那个缩头乌龟给烧出来?

颤抖的火光映得他的眼睛熠熠生辉,带着一丝发痴的癫狂,如梦似幻。

自己付之一炬,施府的脸就算是让他丢尽了。

可是那又怎样呢?他高兴。

正要伸手去够时,一个声音叫住他:“小施公子吗?”

是个后宅的丫头,她说:“鹤大奶奶有请,请移步一叙。”

施明彻的一弯隽永的峨眉挑起来。

鹤大奶奶?就是沙鹤年去年新过门的正房媳妇儿。

移步一叙?往哪里移步?自然是后宅。

自己一个外男,这位鹤大奶奶想见就见,想必也不是什么安分角色。

施明彻在心里几乎是偏激的嗤之以鼻,

恶毒的揣测说不定鹤大奶奶忍到了极限,如今终于要设下陷阱来害他的名声来了。

施明彻笑了,带着一股天真的残忍,自己如今最不稀罕的就是名声了。

管他什么鸿门宴龙门阵,他一心要亲自会会这位鹤大奶奶。

沙鹤年曾经抱怨新媳妇貌比无盐,可乍见了她,施明彻的心却一沉,她穿着一件家常半新不旧的素白衣衫,系着一件墨色白绫裙,腰间拴着秋香色的丝绦,虽貌不惊人,却娴静如菊,眉心恬淡若水,耳坠悬珠如明月光华,行动举止无不透着大家修养,反倒衬托得自己以小人之心揣度别人,促狭卑劣得很。

原来沙鹤年日日相对的是这样一位大家闺秀。

须臾之间施明彻的心上已然默默的落了一场疾雨,嫉恨之心止不住的如春笋一样滋滋乱长——大家闺秀又如何?她的光华不过因着她耳间坠着的明珠格外明亮,不过因着她能梳着繁复的发髻,能簪钗环,能戴花,若不是能戴剔透温润的玉镯,她一杆瘦削的腕子又有什么好看的?除去这些外物,她实在平常,再平凡不过。

施明彻笑了,他知道自己这么笑的时候,沙鹤年什么都能答应他。

“鹤年前日险些被老爷活活打死,如今起不来身了。”她说话了,不疾不徐、不卑不亢的平缓语调,好像不是在谈论自己一生只有一个的丈夫,好像也根本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施明彻心下先是一惊,却又惊中有喜——原来沙鹤年并非无缘无故不来赴约。

“因为什么?”

鹤大奶奶站在海棠的枝桠下,慢慢从密密匝匝的阴影里走出来,眼神澄澈:“当然是因为你——老爷不许他再跟你往来,起了争执,我们内眷赶到时已经被老爷的板子打得皮开肉绽。”

一句话,就能让施明彻脸上的笑容无地自容一般消失了。

她带着他进入卧房,沙鹤年正爬在床上昏天黑地的睡着,施明彻探身去看,被纱被下的触目惊心给吓了一跳,他这颗冷惯了的心才后知后觉的隐隐作痛起来。

“药在这里,伺候他换药,你成吗?”鹤大奶奶留下一句话,走了。

施明彻抬手摸摸脸,油然升起的温存心痛破开了连日来的愤怒、猜忌铸成的铜墙铁壁,化成水,流下来了。

沙鹤年从纷纷杂杂的乱梦三千里醒过来,梦里也尽是刀枪剑戟、火烧白门的惨状,一睁眼便又是火辣辣的疼。

“水……”他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一杯水送到嘴边,他跟三天没喝过水的叫花子一样急切的探出头去,喝完了,才有气无力道:“毛手毛脚的,你要烫死我呀?再有下次,自己领板子去……”

“沙大公子好生威风,连我的板子也要打了?”

沙鹤年一愣,回身去看,牵动了伤口,立刻疼得龇牙咧嘴,手上捏紧了拳头:“明彻?”

施明彻将沙被掀开,沙鹤年赶忙去拦,讪笑道:“腌臜得很,怪不入眼的,你还是别看了,当心被吓着。”

施明彻看了看他,冷笑了一声,像往常那样故作轻松的道:“原是我这个不受你们沙家上上下下待见的人,不配伺候你堂堂的大少爷。”

沙鹤年疼得冷汗挂在脸上,却挣出一个笑来:“哪里,是我这等泥猪癞狗的死木头,不配你这样的菩萨脱胎一样的人伺候。”

“菩萨?”施明彻苦笑了一下,“我这样终日只为自己的人能是菩萨?你不知道,我爷爷当年是怎么说我的?”

提起施阁老,那是施明彻一生都不愿揭开的疮疤,一揭开,便是血淋淋的伤口,时隔多年还汩汩的淌着血。

“他说我天生居心不正,心是偏的。”

沙鹤年赤着精壮的上身,冷汗挂在鼻尖,却仍桀骜的嗤之以鼻,他凶起来眉眼便透着一丝阴翳深邃,眸光却是带笑意的:“我也说了,天地生人,心原本就是偏的,人不能对所有人都好,是一些人的杰,就必是另一些人的贼,即便是圣人,白刀子从左边刺进去,你看他是倒下不倒下?”

沙鹤年没回头,却向后伸手,不偏不倚的握住了施明彻的手腕子:“谁予我甘露,谁就是我的菩萨。”

施明彻愣怔了片刻,抽出腕子,仍旧是高傲道:“谁要给你一个大奸大恶的贼做菩萨?”

沙鹤年笑了,脸埋在被褥上,声音闷闷的,玩笑道:“除了我这个贼,谁还能奉你一个大奸大恶之人为菩萨?”

施明彻咬牙切齿,想狠狠打他板子,又笑了,酣畅淋漓的,多日来积累的阴郁一扫而空——他和沙鹤年还能坐着好好说话,他就高兴了。

他好奇的打量着案上搁的瓶瓶罐罐,掀开纱被来摩挲着给沙鹤年换药,一边嘲讽道:“想不到平日里沙大公子的威风竟全都是装出来的,其实私下在府里是这么一副狼狈相?”

“嘶——”沙鹤年皱眉。

“怎么,疼了?”

沙鹤年趴着笑道:“不仅后头疼,前头也疼了。”

他侧过身来,施明彻顺着他的示意往下看:“沙鹤年,你是畜牲吗?”

“你那么摸我,叫我怎么办?”沙鹤年一脸无辜。

手臂一用力,施明彻冷不防向前栽到柔软的床褥上,遂用眼挑衅道:“你新过门的奶奶可是还在外头坐着呢,我是无所谓,你这张脸是不打算要了?”

沙鹤年没等他说完,就含住了他的醉,干燥的淳有些粗粝的刮过他的双淳,淳尺交接,深深的用力的吻他,像两条缺水的相濡以沫的鱼,在干涸的阴沟里相拥着等待末日的到来。

施明彻喘着气,两人面对面,近在咫尺,可以看见沙鹤年眼里的炽热波光:“信不信你爹就在这张榻上把你剩下那半条命也给打掉?”

沙鹤年又扑上来狠狠的稳他,从他的嘴,脸,鼻子,眼睛,眉毛,一直到额头:“……是我们家的茶……”

他听见他低沉的笑着,胸腔在耳边震动着:“……你是等了我多久?茶都把你腌入味儿了……我今儿可不能叫你白等……”

施明彻躺在他的枕头上,双手揽着他的肩背,从宽阔的肩一路滑下去:“看来,你爹打你还是打轻了……”

沙鹤年在施明彻上方撑起沙被,将自己与他拢住,将手指插在他柔软的头发里,揪起头发迫使他将头抬高:“再重,抱你的力气怎么能没有?”

被子下头,施明彻将腿抬起头缠住他的腿,无言的缠绵了一会,又慢慢的屈膝,给他的上半身做支撑,笑道:“你爹打你,其实是在打我,在打施家。”

沙鹤年一用力,将他的领子撕开,锦帛寸裂:“他打不死我,也打不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