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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严春工骑着马,远远看见前头立了一个人。

施灵椿在清晨的郊外站了很久,露水打湿了他天水碧色的袍边,天色水色皆系于一身,好似他心中的山河。

他突然就想起少时先生讲课,曾吟诵过“山河破碎风飘絮”的句子,那时他懵懂无知,看见书就头疼,全然不理解先生眼望山河的悲伤忧虑之情,如今时隔多年,这一句却不知为何突然随着三千悲伤忧虑的弱水浮上心头。

可是,多年都未曾参透的事,须臾怎够?

严春工在马上踌躇着,终是下得马来,牵着马低着头,来见施灵椿。

“春工,”施灵椿眼眸似秋水,淡眉同远山,悠长宁定,朝他望来,“你要不告而别了吗?”

严春工像个跟父母呕气、纠结回不回家吃饭的孩子一样,嘟囔道:“昨晚已是告别,何须一别再别。”

施灵椿:“折柳相赠者为告别,依依惜别者为告别,殷殷嘱托者为告别,唯有昨晚,不欢而散者,不是告别。”

严春工:“……”

“春工,你我自幼相识,算到如今已有十年之久,我这辈子怕是也难再凑个十年了,你就执意要跟我这么告别,你——”施灵椿在衰草凄凄中问,“你忍心吗?”

严春工恶声恶气道:“你别瞎说!”

他忐忑的站着,紧紧握了握手里的剑,没头没脑道:“我在南京没什么身家,寻常之物是一概都可抛却的,唯独这把剑,是我所钟意的,以后走南闯北,都必定会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施灵椿笑着念道:“春山处处行应好,一月看花到几峰。”

严春工皱眉道:“这是何意?”

施灵椿白了他一眼:“我说吧,这剑赠予你这么久了,你眼里只有剑,剑鞘是一眼也没有看过的。”

严春工将剑拔出来,只见内壁上刻着两行字“春山处处行应好,一月看花到几峰”。

“又是诗?娘们唧唧的玩意儿,什么意思?”

施灵椿道:“说的是大好河山风光,祝你往后人生坦途,一马平川。”

严春工却笑了,抛却了别扭和芥蒂,逆光里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公子哥儿:“瞎说,你真以为我看不懂啊——这句话我还是能懂的,我乳名’春山’,这句不就是说的我吗?你是让我’处处行好’,你这是保佑我呢?”

风吹过,吹起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施灵椿的发带在后飞舞着,他打趣道:“这么看,你也不是全然与文字无缘嘛——不过,还有一层意思呢。”

严春工挑眉。

施灵椿正色道:“你今后遇事,切不可太较劲了——若是打不过,就跑吧。”

严春工哼了一声,老大不满意:“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用?再说了,我都离开南京了,还要听你指挥?”

施灵椿在风里笑着:“是啊,你离开南京了,我再也管不着你了。”

施灵椿在郊外的茶摊子上端起一碗酒:“我敬你。”

严春工看着他,正色道:“我必定会守护好……护好施家。”

施灵椿笑了,道:“多谢你,可是春工,自古姓氏千万,一姓便是一个小国,你听过有哪个姓氏长盛不衰的?可见盛衰自有时,盛则随他盛,衰也莫强求,方不昧因果,岂不又是一种畅快?”

严春工:“不,我偏要勉强。”

施灵椿:“春工,听我一句,你守护的是万里河山,不是哪家的王朝。”

严春工亦看着他,坦诚炽热,弯下腰,在沙石里捡起一枚石头,不答反问:“灵椿,你看,这是不是雨花石?”

手掌摊开,静静躺着一颗五彩缤纷的石头。

往事涌上心头,施灵椿笑道:“你初来南京时,总是一个人沉默不语,有一次我送了你一颗雨花石,你说想不到南京还有这么好看的石头,从此以后,咱们就亲密了。”

施灵椿端详着石头,不由得感慨道:“春工,石头比人长久,人这一生太短,许多道理来不及明白,便离去了,帝王将相风流人物来来去去,如走马观花,转瞬即逝,还不如这小小一颗石头来得长久。”

严春工笑了笑:“我可不懂你那些。”

将石头递给了施灵椿,端起碗,一饮而尽。

“时候不早了,灵椿,我走了。”

他站起身,如后起的山岳一样,将要去擎住他的天。

施灵椿将要站起,被他按下:“你好生坐着,不必起来。”

施灵椿坐在一个寻常的茶摊上,目送严春工渐渐模糊成了天地间一粒虚晃的影子。

良久,桌子对面重新坐上了人。

“灵椿,你可是流泪了吗?”谢鸣泉问。

施灵椿:“这是最后一次见了。”

谢鸣泉感到了一种莫可名状的悲伤与担忧,仿佛被恐惧追赶着,他立刻去握着他的手:“我和灵椿,还要见千千万万次!”

施灵椿将目光收回来,着看他:“千千万万次,也总有最后一次,你怎么办?”

谢鸣泉:“我…我必不让你走!”

施灵椿反握住他的手:“鸣泉,一夕绵绵一万年,犹胜人间白头死。我知足了。”

谢鸣泉激动道:“我恨不能有上天入地,填山镇海,改天换日之能!”

施灵椿笑了:“你有背我之能,就很好了。”

谢鸣泉:“你累了吗?”

施灵椿点点头。

谢鸣泉半是心疼半是责备道:“你如今是什么境地?赶了这么远的路来送他,焉能不累?”

遂背起他,慢慢的往回走。

施灵椿:“重吗?”

谢鸣泉:“跟山一样。”

施灵椿有点不高兴:“即便我重,也不至于像山一样,难道你是愚公,移过山不成?”

谢鸣泉:“此言差矣,你于我,重于泰山,可不是跟山一样吗?”

本来说好了要带施灵椿尝尝有名的西施豆腐,刚坐定,就见谢登科一溜烟儿的迎出来:“哥儿,太太和各位姨太太们来看您来了!”

谢鸣泉人刚迈进二门,只听激动的声音传来,还带着熟悉的北京官话口音,爽爽脆脆的:“泉哥儿回来了!”

瞬间就有一群钗环绫罗拿手绢捂着胸口、被丫头各自搀扶着簇拥上来,将他团团围住了。

张姨娘扳着他的肩膀,从上到下打量,喜上眉梢:“哥儿出这趟门,比从前长高了不少,人也壮了,你瞧瞧,这通身的气派,叫个什么?果真跟在家时不一样了!”

众人笑道:“叫玉树临风!”

谢鸣泉有些尴尬的笑道:“张姨娘,我早就不长个儿了……”

孙姨娘反驳道:“哪儿壮了?我看是瘦了,也黑了——怎么出门这么久也不知道回家看看?你小子,见了南京这满世界的新鲜玩意儿就把姨娘给忘到脑后了吧?”

周姨娘拿手绢给他擦汗,香味儿熏得谢鸣泉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瞧瞧走的这一身汗,也没个得力的人伺候你换件干生衣裳,看看这面黄肌瘦的,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依我看呐,哪儿都不如家里好,还是趁早跟我们回吧!”

谢鸣泉有点不适应姨娘们在家时的热情了,笑道:“姨娘,我在南京好得很……”

周姨娘一撇嘴:“说胡话,不愿在家享福,倒愿意在外头遭罪?”

张姨娘将她划拉到一边,自己牵着谢鸣泉的手,热情道:“别听她那些妇人之见,好男儿志在四方!你不是最爱吃姨娘做的桂花糕吗?姨娘这次来给你带了好些——”

“我给泉哥儿做了好几身儿新衣裳,快换上给姨娘看看——”

“你们让他喘口气吧。”

众人退到两边,一个笑容和善的妇人走上前来。

谢鸣泉乍见了不由得激动的迎上去拜见:“娘……你们如何千里迢迢的来了?”

祁氏虽有年纪,却面润眼亮,神采奕奕,赶了千里路,却不见风霜疲惫,通身自有一份洒脱爽快的风度,她对儿子笑着:“早听见你在南京不太平,你祖母揪心得很,我就索性借着探望你的名义带着她们出门转转,也免得在你祖母跟前儿天天立规矩。”

于是,一个月的路程,生生被她们拖拖拉拉游山玩水的走了两个月。

谢鸣泉:“……”

感情来看我倒成了其次了。

祁氏一扬手绢:“你都这么大了,又不是没有分寸,要我说,下大狱也是个教训,我一个妇道人家,是万万没有法子的,你可要好自为之啊!”

谢鸣泉无可奈何的笑笑,像是早习惯了:“娘在南京逛过了没有?”

祁氏来了精神:“难怪人人都说江南好,我这趟来可是开了眼界了,大街上人来人往,穿着打扮就是与北京不同,裁缝铺的掌柜说我跟你几个姨娘身上穿的花样,早几年就不时兴了!”

谢鸣泉笑道:“我一定给您和几位姨娘好好做几身新鲜衣裳。”

祁氏受用的一笑,美目一转,突然瞧见月门下头还立着个人:“乖乖,这是谁家的孩子?”

谢鸣泉赶忙来拉施灵椿,向祁氏道:“这便是我在南京结识的,是最要好的。”

祁氏狠狠在他胳膊上一掐,直掐得谢鸣泉龇牙咧嘴:“天杀的也不早些儿言语?让人家可怜见的在风口上站了这许久?”

施灵椿上前拜见,祁氏细细端详:“老天,这南京得有多少钟灵毓秀,才能生出你这么个人来?”

施灵椿从容笑道:“我说谢兄人才出众,原来是出身这样一个开明和蔼之家,得了这么一位明朗仙逸的母亲。”

一句话将在场所有人都夸遍了,祁氏笑的合不拢嘴:“到了南京,目不暇接,处处都是好看的,我到像是个刚进城的村姑了。”

施灵椿笑了笑:“跟您比,我才是乡下人。”

祁氏喜欢道:“好个谦谦君子。”

谢鸣泉在旁开玩笑道:“那您是没见过他发脾气的样子,吓人着呢!”

祁氏好奇道:“还未知你是哪家的孩子?必是出身高门吧?”

施灵椿一愣,谢鸣泉赶紧打圆场:“娘,查户籍呢?我与他相交,不问出处。”

施灵椿暗中拉了拉他的手,道:“太太抬举了,在下姓杨名柳,小门小姓,不足挂齿。”

祁氏眼波微动,热情的拉着他进屋:“领口子不漏风吗?手这样凉,快给柳哥儿加个暖垫来。”

一面又吩咐道:“把茶撤了,换成薏仁汤,多放点红枣桂圆。”

施灵椿有些不自在的看着祁氏带着众人围着自己转,殷勤的嘘寒问暖,几个脑袋凑在一块打量他的气色,须臾之间便你一言我一语的把他的病症弄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凑在一起研究他的药方子,问他的日常起居,每顿饭吃多少,又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衣裳该怎么改,将他身上所有漏风的地方都照顾了个遍。

端上薏仁汤来,施灵椿下意识皱着眉头道:“好苦…”

祁氏倒是一点也不见外,像命令孩子一样命令他:“喝了,一仰脖儿就灌下去了,对你有好处!喏,这不是有桂花糕,喝了赶紧吃块点心压一压,猫狗大的年纪怎么就一身病?可得多注意,不然以后有你好受的……”

吃饭的时候,祁氏并几位姨娘简直下著如飞,谢鸣泉和他自己碗里都垒起了小山一样高的吃食。

祁氏一直催着他吃饭:“多吃饭,不吃饭怎么行?五谷养元,你周身的精气神儿哪个不是来源于饭食?不吃饭,人就耗尽了……”

临走时,身上多了一件衣裳,裹得粽子一样,又带了一大堆兴化的桂圆、北京的果脯、腐乳和酱菜。

施灵椿再三辞行道:“不敢叨扰了,先是留了午饭,又留了晚饭,您若再挽留,我怕是要赖在这里不走了。”

祁氏拉着他叮嘱道:“一看你就是个好孩子,可是这世道,从来好孩子难做人,不如轻松些,辜负了谁、也总不要辜负了自己的好。”

施灵椿下了几阶台阶,又回过身,朝祁氏望去,再三盘桓,心绪激荡,眼里已有温热:“我……太太,我能叫您一声母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