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灵椿在临摹的工夫儿,听得外头道:“谢公子来了。”
话还没落,谢鸣泉兴冲冲的一脚跨了进来,把什么东西藏在身后。
施灵椿喜道:“鸣泉,你快来看看,这黄鹂鸟儿的眼睛,我怎么如何都画不好?为何你画的就如此灵动,像活了一样。”
谢鸣泉赶紧探过身来看,赞道:“哎呀,怎么画得这么好了?”
施灵椿笑道:“胡说,你哄我呢?”
谢鸣泉从身后罩住他,亲昵的握着他的手摩挲着:“眼睛最为传神,也最难画,当初我总是画不好——”
“后来呢?”
谢鸣泉附耳笑道:“我也是看了你的眼睛后,才会画的。”
施灵椿低头笑了。
“那你把黄鹂鸟的眼睛给我画上。”
谢鸣泉兴奋道:“这会儿还管什么黄鹂鸟呀?告诉你,我得了一本好东西!”
说着从身后神神秘秘拿出一本书来,施灵椿看去,封面拿正楷写着“四书时文讲注”。
“我当是什么,这不就是科举的范文吗?”
谢鸣泉意味深长的翻开一页:“你再细细看?”
只见上头赫然两个赤身**的小人儿抱在一起,施灵椿吓了一跳:“什么有辱斯文的东西!”
谢鸣泉搂着他,悄声耳语道:“灵椿难道不知道,房中事要想得趣儿,就不能斯文吗?”
看着施灵椿,谢鸣泉不禁想到,头一次,自己正待入港,岂料他一脸看流氓变态登徒子的眼光看着他,瑟缩在被子里,震惊道:“……还要这样?”
谢鸣泉简直失笑:“不然怎样?”
施灵椿摸摸索索把被子都拢到自己身上,恨不得划出一条楚河汉街界,吓着了似的,愣了好一会,才迟疑的问道:“乌棠喜,苏昆生……他们,也是这样?”
谢鸣泉热血沸腾,激动道:“普天之下,有血有肉的人,都是这样!自打盘古开天辟地就是这样!这是……这是天经地义!”
谢鸣泉犹记得那晚,自己先是挨了顿揍,差点被施灵椿一个花瓶开了瓢,好容易上了床,缠绵没多会儿,施灵椿就跟撞破了新世界似的心生退意。
谢鸣泉现在想来简直不堪回首,自己这辈子就没这么狼狈过。
自己光着身子,玉火焚深,只能跪在床上,简直比祭祖的时候焚香磕头还虔诚,好说歹说,把唾沫说干了,把大天说破了,这位祖宗才勉强点了头。
谢鸣泉跟得了圣旨一样,既卖力又小心翼翼,隐隐天边泛光了,才勉强得着了他,施灵椿把被子都挣破了,指甲劈了叉,眼泪干了又流,问他如何,却只是摇头,始终没得到一丁点儿意趣,让谢鸣泉大为受挫,比得罪了徐阁老、以至于科举难望都失落。
回头想来,是了,他所知道的,只是梅金奴那些不堪回首的凌虐与痛苦。
因此,谢鸣泉这些天到处搜罗,发誓要让施灵椿明白明白人间之乐,要不自己就枉做了一世人。
拉着他黏黏糊糊的不断央求:“好灵椿,咱们一处看吧……”
施灵椿万般无奈:“好吧……”
用两根手指捏着书页翻开。
谢鸣泉拉着他往内室走,觍着脸道:“这种书,要去幢上看的……”
施灵椿拉着桌角不撒手,有点怕了他似的,小声道:“先洗澡……”
谢鸣泉仰天长叹,扬声冲外头大声喊道:“——烧水,洗澡水!”
天还没黑透,丹枫几乎把白眼翻上天,杵在门边不肯动弹,非得施灵椿亲口吩咐才肯做。
谢鸣泉急得跟什么似的:“烧水呀?”
丹枫跟他主子一个派头,当着谢鸣泉的面摆出好大的架子,抱着臂,往施灵椿那儿看,施灵椿脸都红透了,装作看书,含糊道:“嗯?嗯……”
丹枫跟谢鸣泉欠了他三百两似的,气冲冲的走了。
谢鸣泉往屋子里看看,从荷包里拿出些香料,往香炉里添了些。
施灵椿看着他忙活,羞愤欲死,想问又不好问,谢鸣泉笑道:“这是给咱们今儿助兴的。”
好容易,一番折腾,终于脱了衣裳上了床,面对面正襟危坐,谢鸣泉一度觉着施灵椿的架势不像要睡觉,倒像是先生,要考问他的学问。
谢鸣泉不敢太造次,正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场,只听施灵椿装模作样的研究了第一页上两个小人半天,道:“这是谁画的?”
谢鸣泉:“……”
清了清喉咙:“唐伯虎,有名的大家。”
施灵椿道:“没你画得好。”
谢鸣泉:“……”
不管了,死就死吧,随即不打招呼,便将施灵椿扑倒了。
这一夜,施灵椿又做了个梦,不过,不再是让他毛骨悚然的梦,是好梦,是美梦。
梦里他躺在一片暖洋洋的河流里,河面上波光粼粼,他没有一件衣裳蔽体,可就是觉着没有了羞耻,好像回到了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混混沌沌,没有忧患哀伤,心里只有无尽无尽的喜悦。
他随着河流慢慢的飘荡,不担心飘到何方,不担心有无尽头,温暖的河水拥吻着他,滋养着他,使他从此没有一丝不开心,使他不再因为思念母亲而流泪了。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打量着谢鸣泉的轮廓,把头靠在谢鸣泉肩上,他睡得朦朦胧胧,还是伸出手臂来搂着他,含糊道:“……醒了?”
施灵椿点点头,黑暗里不知想到什么,笑了,忍不住笑出声来,谢鸣泉听见了,也跟着笑:“咱们说说话?”
施灵椿的眼睛在透过帷幔的月光里里亮晶晶的,像孩子得了新鲜物件儿一样新奇:“没想到,原来是这样……”
谢鸣泉摩挲着他光滑细腻的手,放在嘴边稳了稳,得意道:“你跟我说两句好话,我还能让你快活。”
“说什么?”
谢鸣泉笑着教他道:“说我点好话。”
施灵椿想了想,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撑着身子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谢鸣泉:“……”
旖旎的气氛一扫而空。
施灵椿好像抓着了了不得的大事一样,简直是娇横的问:“你跟苏昆生也是这样?”
谢鸣泉彻底吓醒了,跟着坐起来,熟练的伸出三根手指赌咒发誓:“我没有,绝没有!我对花神发誓还不行吗?”
施灵椿嗤之以鼻:“你对谁发誓都没用!”
谢鸣泉急得拉着他的手,跪坐在床上:“我真没有,只喝过一个皮杯儿,而且我那是喝醉了!”
谁知,施灵椿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过来,奇怪的问他:“皮杯儿是什么?”
谢鸣泉直愣愣道:“皮杯儿就是……”
施灵椿反应了过来,看样子更生气了。
谢鸣泉简直欲哭无泪。
语无伦次的开始解释:“……酒局上,这种事情是难免的嘛。”
“哼,”施灵椿像个发现情人偷情的人一样,穷追不舍道,“那你怎么对这种事这么熟悉?”
“我……”谢鸣泉走投无路,梗着脖子道,“我在家的时候,房里也有两个侍妾,你家大业大……难道没见过么?”
施灵椿瞪了他半天,咬着唇,跌坐下来,低声道:“施家早晚要败的……何必连累牵扯更多的人?若是进了施家,就陷进来了,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谢鸣泉如遭雷击,心肝脾肺肾一起疼起来,他膝行两步,一把将施灵椿瘦削的身子紧紧搂进怀里,恨不能早点心疼他,发疯似的亲他:“灵椿,怎么办,我已经陷进来了,我……我再也走不出去了……”
正亲昵着,突然听见外头丹枫的声音:“哥儿,醒着么?严公子来了!”
严春工深夜而来,也不管里头怎么样,径直就往屋子里闯,一直快走到内室,施灵椿才慌慌张张的披了个袍子从帷幔里出来,披头散发的,带着一丝慵懒的气息。
严春工狐疑的瞪着他:“你怎么了?”
施灵椿:“……”
严春工敏锐的嗅了嗅:“这屋子里什么味儿?”
施灵椿:“……”
严春工随即明白过来:“里头有人?”
施灵椿一伸手,慌张的握紧了帷幔,等于是不打自招了。
严春工一瞥床边的鞋,登时火冒三丈:“谁?是谁?!”
施灵椿见他无故发火,火气也上来了,却到底是心虚,回了一句:“怎么了?有血有肉的人都是这样!”
严春工不想他能说出这话来,简直震惊了,愣了半天,几乎气到结巴,指着帷幔里头:“里头、里头的人教你的?!”
施灵椿喘着气,定了定神,沉声道:“圣人说,食色性也。”
这回是他自己的话,不是什么人教的。
严春工又惊又气瞪了他半天,几乎要把他盯出个洞来,满屋子里气急败坏的乱转,一脚把香炉子给踢翻。
施灵椿握紧了帷幔,不许里头的谢鸣泉出来。
严春工烦躁的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发泄般的喊道:“丹枫!水!——凉水!”
丹枫赶忙进来,把水倒好,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
严春工一通海饮,放下碗,黑暗中只得一个刀削斧刻的剪影。
施灵椿问:“你这是怎么了?”
严春工低沉的声音道:“东北刚传来急报,我爹受了重伤。”
“什么?”施灵椿赶紧坐下来,关切道,“要紧吗?”
严春工想说要紧得很,可还是干巴巴道:“已经没有大碍了,但是,我得过去,去军中帮衬着他。”
屋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施灵椿叹了口气:“只能如此了,如今施家危在旦夕,你留在南京,无济于事不说,还会被殃及。”
严春工怒道:“我要是怕被殃及,区区一个南京困不了我这么多年!”
施灵椿被他喝得怔在那里,严春工烦躁的捋了捋自己的额头。
良久,他开口道:“你跟着我一起走。”
“什么?”
“跟我一起,”严春工黑暗中看着他,“施家不像沙家,俞家,你们一不小心就是个死罪!我带着你,天高皇帝远,军中总有你藏身的地方,你从此以后更名换姓,清净的生活,你——”
“不,”施灵椿没等他说完就干脆拒绝道,“我不去……”
严春工急道:“为什么不?你不是最想过清清净净的日子吗?你不是早厌倦了朝廷那些明枪暗箭,汲汲营营吗?这可都是你说的!”
施灵椿的手发着抖的去拢头发,又将手指放在嘴里咬着,皱着眉。
他是想要清清静静的日子,从前一直想,可他如今走不了了,也不能走,他有了谢鸣泉,便不能清清静静的一个人过日子了,他受不了难捱的孤独,何况,他是注定要死的人了,只剩没多少日子的快活,他珍惜的要命,他不能走,即便用长长久久的清净日子来交换,也不行……
严春工却不容他解释,腾得一声站起来,斩钉截铁道:“你必须跟我走!”
“他不能跟你走!”谢鸣泉穿着亵衣,从帷幔里挣出来。
严春工又惊又怒的瞪着他,没想到他真有胆量出来,更没想到他竟然敢这么忤逆自己,愣了片刻,拔出剑来就要砍。
谢鸣泉梗着脖子躲也不躲,施灵椿拦在他身前:“严春工,你又想蹲大狱了?”
严春工气的七窍生烟:“我大狱蹲惯了,今日杀了这个畜牲,你尽可以关我一千年一万年!”
谢鸣泉丝毫不畏,据理力争道:“东北严寒,你也不看看他受得了受不了?要带他走,我也行!”
严春工愤怒的追着谢鸣泉一路从桌子劈到床柱上,留下一道道深痕。
施灵椿扑到剑架子上拔出宝剑,千钧一发之际伸手一挡,双剑相交,施灵椿吃不住严春工的剑气,瞬间震得半条胳膊都麻了,手腕骤痛,长剑脱手,铿锵一声落在地上,施灵椿踉跄几步。
严春工愣住了,施灵椿甩开谢鸣泉的手,一字一字道:“我不用你们劝我走,我生在南京,长在南京,我就在南京,哪儿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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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