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在……”
少年皱着眉,出了一身汗。
板子跟雨点一样落下来。
“你是施家的长孙!天生羸弱也就罢了,如何这样愚钝?八岁了,还未开蒙……你就是个废人!是个废人……你不配做我施家的长孙……”施父怒气冲冲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
一时,场景变换,他一个人在迷宫似的花园里奔跑着寻找出口,两边都是高高的围墙,他慌不择路的跑进一道熟悉的门,迎面撞上一个高大的身躯,他慢慢抬起头,从下往上看,梅金奴那张带着阴郁的脸冲他不怀好意的笑。
“这里好玩吗?”他说。
“我找我父亲!”少年惊慌失措道。
“别找他了,就是他把你送到我这里来玩的。”
梅金奴一脸淫邪的脸逼近,少年吓得连连后退——
“父亲……父亲!”施灵椿从梦中惊醒,发丝汗湿在脸上,在层层叠叠的床帐里喘着气。
“灵椿,你做梦了?”谢鸣泉也坐起来,“你身上疼吗,睡得不安稳吗?”
光怪陆离的昔日景象走马灯似的从眼前飘过,谢鸣泉的声音慢慢将施灵椿拉回踏实温暖的帐子里,他惊悸的看着谢鸣泉关切的询问,慢慢将脸埋在他温暖干燥的手心里,乌黑的青丝从他指间垂下来,倾泻在昏红的织锦棉被上。
他近来常常梦到从前的那些事,那些久远到记不起来的事。
谢鸣泉搂着他,一只手环过腰怜惜的摩挲着他的肩背。
日头的光照进来,施灵椿雪白皮肤上一道道红痕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谢鸣泉原以为这样一个天之骄子,该是金尊玉贵的娇纵,是整个南京,是天底下任何人都比不上的,不想衣裳之下,竟是这样伤痕累累的躯体。
“谁弄的?”
施灵椿睁开眼,以为谢鸣泉嫌弃了,往被子里缩了缩,谢鸣泉却不让他缩,拿眼睛盯着他。
施灵椿无法,只得低声道:“梅金奴。”
原来外头那里若有若无的传闻和恶语中伤,竟然是施灵椿以这样的方式挨过的。
谢鸣泉一拳捶到床柱子上,整个床帐都跟着摇了摇:“这个畜牲!”
施灵椿轻轻道:“我跟他……”
谢鸣泉突然低下头吻他,把他未出口的话尽数堵了回去,他们拥在一处,稳在一处,唇尺交接,耳鬓厮磨,谢鸣泉近乎虔诚的从他的身上一路稳下去,每一道伤疤都被他极尽温柔的亲稳。
谢鸣泉:“我知道你难,我什么都不问了……”
施灵椿迷蒙着眼,眼里有春情无边,他小声的呻吟着,似乎这亲吻比世上任何一种东西都让他陶醉。
“我给你拿胭脂画上……画成蝴蝶……给你在伤痕上画上翅膀……你就能飞了!……好不好,灵椿?……我的好灵椿……”
施灵椿也环住谢鸣泉炙热的胸膛,一边笑着,轻轻念道:“欲问椿树何处栽,不在梅边在泉边。”
这话,让谢鸣泉浑身的血都沸起来。
他知道,南京的天上飘的最高最远的一朵云,终于落到自己怀里了。
“灵椿,还是你聪明,你让我将沙土装麻袋,混充在借来的粮食里,那些南京的奸商一看,还真以为咱们南京不缺粮了,结果纷纷着急将自家的屯粮往外卖,现在南京的粮价比二十年前还要低!”严春工说着,随手捏了块点心扔进嘴里,“什么做的,甜兮兮的?”
“桂花糕,”施明彻对面坐着,阴阳怪气的笑道,“我哥亲手做的。”
严春工惊奇道:“十年了,灵椿,头一次知道你还会做点心!别说,还挺入口的。”
施灵椿笑笑:“不成什么样子。”
谢鸣泉带着一盅汤进来,盛了一碗,给施灵椿放在手边,把饭拿走了:“喝汤吧,喝汤养脾胃,这是拿八大件儿没黑没白的炖出来的,养人。”
沙鹤年笑道:“我昨儿听了一出戏。”
施灵椿看向他。
沙鹤年向施明彻挑挑眉:“二十四孝。”
“噗——”施明彻差点把饭给喷出来。
谢鸣泉再笨也听出这是在打趣自己呢,有些尴尬的笑笑。
施灵椿没说话,微微笑着,不动如山,云淡风轻的拿汤匙喝汤。
施明彻拿筷子拨弄着饭,看着严春工吃点心,别有深意道:“拿桂花蜜做的馅,有人指点出来的,甜吗?”
严春工:“……”
俞童声懒得听他们里头那些弯弯绕绕的,倒是一口一个吃的欢。
沙鹤年一边夹菜一边悠悠道:“今日的邸报都看了吗?”
“肯定没什么好事,”俞童声嘴里嚼着饭,“没看,吃饱了再看。”
“浙江陈家被抄了。”
俞童声一口饭到底没咽下去。
“咳咳咳……”俞童声咳嗽的眼泪都出来了,“先帝丧期还没过,就这么大动干戈了?!”
“什么罪名?”严春工皱眉道。
沙鹤年冷笑道:“什么罪名重要吗?重要的是咱们这位新主子的圣心,圣心要你活,你就是罪该万死也能活,圣心要你死,你就是圣人在世也得死。”
施明彻接着道:“据说抄出好些个当票来,看来他们早听到风声了。”
沙鹤年打趣道:“明彻,我们家要是抄了,也把值钱的物件当了,把当票藏到你们家,你给我藏好,等我发配边疆回来,还能用。”
施明彻道:“滚。”
他们几家,同气连枝,跑的了谁?
“陈家人如何了?”谢鸣泉急忙问道。
“主子关在羁侯所,等旨意,下人在集市上等着发卖。”
“能判死罪吗?”
“进了诏狱的人,就是活受罪,好些家眷死的死,亡的亡,金尊玉贵的人,光是关起来都消受不了,更不用提刑罚了。”
俞童声彻底没胃口了,沙鹤年倒是夹了菜细细的放在嘴里嚼。
俞童声苦笑道:“照这么讲,钱是万万藏不起来的,要是我,就趁能花的时候吃了、喝了、散给红颜知己,也比老老实实等着人家来抄得强。”
施明彻讽刺道:“想不到俞大公子还是个性情中人。”
俞童声不服道:“人是爹生娘养的,吃的是五谷杂粮,谁不是性情中人?”
施灵椿放在汤匙:“行了,人这一生,富贵有时,繁华有时,缘来惜缘,缘去则莫强求,咱们这些人生在富贵里,可知有多少人尚不能温饱?人不能什么都占尽。”
施明彻看着谢鸣泉冷笑道:“俞公子竟是说错了,还真有不是性情中人的,我就不信了,这世间事什么不是强求来的?”
严春工冷冷道:“罢了,吃饭呢,都少说几句吧,一个陈家而已,跟咱们不沾亲不带故,随他去吧。”
一时间,桌上没人说话。
施灵椿微笑道:“马上就是下元节了,节下各家各户都要祭祖,若是诸位觉着在家烦闷,咱们就像往常一样,一起坐坐,吃顿团圆饭。”
大家相互看看,严春工接道:“这样好,反正我是一个人漂泊南京,今年也还得灵椿收留我了,到时候我带两坛子好酒来,咱们一醉方休。”
谢鸣泉看施灵椿,眼神简直能化出水来:“我一定来,刮风下雨都来,下刀子也来。”
俞童声被汤呛着了,连连咳嗽。
严春工瞪了俞童声一眼,俞童声叹了口气,慢慢道:“行行行,来!只要咱们都能坚持到那时候,还能全须全尾的坐在一处就行,甭管是陪你过冬至,还是过除夕、过乞巧,咱们都一定奉陪还不成么?”
又打趣道:“不过说实在的,你们府里的伙食还没我们家好呢!”
施明彻往沙鹤年碗里丢了个红山楂:“哑巴了?”
沙鹤年一招手,从丫头的托盘里拿块手巾慢里斯条的擦拭溅在脸上的水,笑道:“我当然来,只要还有一口气,我都来。”
这些日子,南京城每天都在查人、抓人,九库十八边的镇守宦官被抓得七七八八,人人都议论这是要换天了,老祖宗都发配守灵了,他那一枝儿的人还能用吗?
听说诏狱人满为患,人关得装不下就只能押送到邻府看守。先帝刚刚驾崩,不能杀人,这帮人就只能在牢里等死,至少要挨到明年去。
有一次,谢鸣泉还亲眼撞见梅金奴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凶神恶煞的亲兵,乌泱泱的穿街而过,一路不知带翻了多少摊位面门,鸡飞狗跳,把织造局围得水泄不通,从里面五花大绑,押出几个大珰来。
“奇了怪了,梅金奴不也是老祖宗那一枝儿的吗?怎么人人都遭了殃,唯有他还做他的守备太监?”
“太监的事,鬼知道!”
“我看呐,他一准儿是背叛了他的老祖宗,前段日子,当今圣上的大伴,姓冯的,不是来南京看护吉壤吗?准成是那个时候搭的桥、攀的高枝儿!”
“太监,就是没根儿的东西,朝三暮四,有奶便是娘——他们呐,不能信!”
“你说,灵椿知道梅金奴的事吗?”谢鸣泉问程得鹿。
程得鹿冷笑道:“能不知道吗?估计是他施家又搭上这位新上任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了吧!”
他近来焦头烂额的,一丁点儿事就容易火冒三丈,家里的丫头小厮们都怕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苏昆生还没找着?”谢鸣泉看他脸色不善。
自从反民大营的那场大火后,这些日子,他天天往秦淮两岸的水房跑,到处打听苏昆生的音信,可是南京的声色场是个人走茶凉的地方,连乌棠喜红极一时的名角都过气了,如今哪儿还有人认得什么苏昆生?
据程得鹿说,地震的时候,他以为苏昆生在大狱里凶多吉少了,喝得酩酊大醉,搂着他师弟胡乱倒在榻上。
后来隐约听见外头吵吵嚷嚷,一伙不知什么人直径闯进来开始为非作歹,顿时喊声哭声响成一片,直到一伙歹人破门而入,他这才恍惚醒转,连裤子都来不及穿,被人逼在床脚。
明晃晃的刀夹在眼前,寒光逼人,只见外头一个人影破窗而入,一柄长剑,清凌凌、亮铮铮挡在自己身前,他借着月光定睛一看,不是昆生是谁?
他还以为是酒劲没过,伸手一摸竟然是温热的活生生的人!再一看自己光溜溜跟他师弟缩在床脚,一瞬间不知怎的,竟然吓得当场要给昆生跪下认错。
他一边喝酒一边回忆,当时昆生手握宝剑,直面歹徒,好像梁红玉披挂上阵,又似穆桂英挂帅,伶伶俐俐的一双眸子犀利非常,直刺得歹人心头一惊,只见苏昆生好像赵飞燕那般身轻如燕的几下翻滚,手里的剑花翻飞如影,把那歹人给唬住了,以为遇上了个练家子,硬是不敢上前,逃了。
事后想到那人该不是正经土匪,只是趁火打劫、趁乱行凶的恶棍,连苏昆生唱戏台上的花架子都认不出来——那宝剑比戏子的腰还软,连刃都没开哩!
眼看朝廷地动山摇,新皇登基后必然大开恩科,程父让程得鹿在家好好温书,正经用几天功,谁料他天天往窑里跑,把程父气的够呛,索性将他看在屋里,不许出门。
程得鹿从小到大没被他爹这么关过,快十一月的天气,只穿着亵衣,因着他偷跑出去几次,被程父没收了所有的外袍,要是再跑,连亵衣都收走,就只能光着腚了。
“你说他一个戏子能跑哪儿去?”程得鹿嘴角生了老大一个疮,突然惊道,“不会改名换姓了吧?”
也不吃饭了,急急忙忙铺纸磨墨,极认真的思索,下笔,在谢鸣泉的注视下画出个猪头来。
谢鸣泉:“……”
程得鹿:“……”
谢鸣泉:“……”
程得鹿:“没想到你画画还真有几分本事,还是你画吧。”
谢鸣泉为难道:“我还得去施府……”
程得鹿的脸立马拉下来,谢鸣泉无法,只得道:“我去施府给你画,你要几张?”
程得鹿狮子大开口:“先画个一百张吧。”
谢鸣泉:“……你要不还是另请高明吧。”
“我要贴满整个南京城,一百张还不够呢!”
谢鸣泉不干了:“你以为你是官府捉拿要犯,满城通缉呢?”
程得鹿抱着谢鸣泉的大腿不撒手,恳求道:“你画,画张顶像的,我再找人照着临摹还不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