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刚刚度过难关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从北京来的消息便炸开了锅——皇帝驾崩了。
紧接着,便是皇太子带着满朝文武守灵,治丧。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据说施阁老给皇太子请安的时候,在外头足足站了半个时辰,才被皇太子的大伴领进去,徐阁老却早早就在内帷伴驾了。
一时又说皇太子对徐阁老不曾改口,一直执师礼,以“师傅”相称,颇为亲近,向内阁问政时也多先问徐阁老的见解。
一时传来邸报,派大将郭丞前往东北督军,与严父颇为不睦,时有龃龉,而郭丞则是徐阁老的亲信。
一时又听说皇太子给先皇的众嫔妃追封,唯独施贵妃迟迟没定封号。
各种消息,众说纷纭。
超纲更替之时,最是暗流涌动,表面上举哀礼的众人内心顾不得半分的哀伤,都在私下急切的奔走,为官位,为前程,为一族的兴衰荣辱。
乌棠喜支着下巴,议论纷纷从四面八方而来,他无聊的摆弄着骨牌,象牙骨牌被摩挲的圆润透亮,一时又听见有人议论到自家身上。
“……经过反民这一闹,旧院里人才凋零了!”
“可不是嘛,可惜了,可惜了……”
“听说了吗?乌家班十去**,班主不知下落了。”
“不是还有一个乌棠喜?”
“欸,他从反民营里跑出来,那是什么地方?总让人心里膈应得紧嘛……”
“别提什么乌棠喜了,他早过了气了,现在南京最红的名角,是关色空,关家班是扬州来的,那里是徐阁老的老家,听说徐阁老六十大寿,就是请的关家班,关色空的大青衣让徐阁老都赞不绝口哩!”
“……乌家班想当年是施家为先帝巡幸东南接驾用的,刚开始还受听,到后来越来越荒腔走板了,一个个在台上演贞洁烈女,其实背地里干的都是些皮肉营生,在外头吹得名气比天大,其实我听着也就那么回事儿,还不都是被你们这帮公子哥儿捧起来的……”
“兄台,您这就是马后炮了,原是金陵护官符都捧他们,咱们能不去捧?”
“哈哈哈,现在哪儿还有什么金陵护官符?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我看呐,大厦倾覆,也就在旦夕之间了……”
议论的热火朝天的声音一静,乌棠喜在周遭的丝竹管弦里疑惑的抬头去看,只见俞童声醉醺醺的站在二楼,“砰”的一声,一个酒杯从二楼直径摔下来,在一桌酒席正中间儿炸开了花。
俞童声大着舌头叫嚷:“什么角儿架子这么大,连爷的面子也敢拂?爷今儿还就不信了,关色空,叫他来!爷今儿倒要领教领教……”
管事的立刻带着几个小二从旁规劝,左一句右一句的不过是推脱。
楼下几个人本来怒气冲冲,就要上去找俞童声理论,结果一人拦着道:“算了,没看这是俞大公子?他你也敢惹?”
一人义愤道:“原是不敢,可此一时,彼一时,没了施家,他算个什么东西?在南京也猖狂多年了,我早看他不顺眼!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不成?”
“看他喝得醉醺醺的,咱们把他围起来,痛快揍一顿,把这些年受的鸟气也发泄发泄!”
二楼上,俞童声还在胡乱耍酒疯撒癔症:“关色空不来也成,给爷换个名角儿来!他不来,爷还不稀罕呢!”
正无可奈何之际,一个娇滴滴的声儿道:“爷莫急,我这不是来了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乌棠喜倚在二楼的栏杆上——他落魄了,石榴裙换成了布裙,灰不溜湫的颜色,头上更是一根荆钗也无,可他此刻却容光焕发,除了明亮的眼睛,巧笑倩兮的面容,别的一切都是不必要的负累。
俞童声摇摇晃晃的走过去:“关……色空?”
“哎,”乌棠喜过来扶住他,“是我哩,乌棠喜!您连我都不认得哩?”
俞童声的脑子好像被黄汤给灌满了,反应迟钝:“乌棠喜……?”
乌棠喜笑道:“我这么红的角儿,今儿就只伺候您一个人,够不够哩?”
俞童声二话不说,打横将乌棠喜抱起来,皱着眉头道:“原来是你,我说呢,穿的什么破劳什子?”
“俞公子,你说,我是不是披个破袈裟都好看?”乌棠喜笑嘻嘻道。
“扯淡!”俞童声抱着他往屋里走,一脚踹上房门,阻断了众人的目光,“今儿把爷伺候高兴了,重重有赏!”
“听说,宫里的老祖宗被打发到南京来替先帝守灵了?”甄寅喝着酒道。
程得鹿摆摆手,哼了一声:“一朝天子一朝臣,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哪朝哪代不是这样?有何大惊小怪的。”
“唉,北京要翻天了啊……”甄寅不以为忤,反倒叹了口气,“你说我这是什么命啊?刚刚搭上了施家,结果,施家眼看要塌了。”
经过上次反民的事,甄寅倒是跟他们走的近了,时常凑在一处喝闷酒发牢骚。
甄寅满腹惆怅道:“也不知现在再讨好徐阁老的人还有用没有?现在人家肯定要被攀缘的人踏破门槛了,送再大的礼,人家也未必当回事。”
程得鹿苦笑道:“我呀,才不管那些,我就在南京,跟我爹一样坐一辈子冷板凳,撑不死,也饿不死。”
“谢兄,你怎么看?”甄寅转头问谢鸣泉道,“谢兄?”
谢鸣泉目光呆滞,跟神游故国了似的,三魂游离天外还没回转,只顾一杯接着一杯喝酒。
程得鹿嫌弃道:“别理他,自打从旧院回来就这副德行,成日间守着施家大门望眼欲穿的,当个门神都嫌碍眼,想进又不敢进,长吁短叹的,我都懒得瞅他。”
这话正中甄寅下怀,其实他来也是受人之托,趁机劝道:“谢总,其实你何苦呢?你直接进去,施灵椿又不能真把你跟泼水一样泼出来!”
一提起施灵椿,谢鸣泉的眼睛慢慢聚了焦,极为认真的看着甄寅,诚恳道:“他还真做的出。”
甄寅:“……”
程得鹿烦躁的指着他,对甄寅怒道:“你瞧见了吧?就这么个没出息的样儿!”
“你怕什么呢?如今施家都快要倒台了,他哪怕就是一只老虎,拔去了爪牙,那还是老虎吗?”
谢鸣泉深深叹了口气:“我从来怕的都不是他的权势,我怕的是他从此记恨上了我,我怕他不高兴。”
甄寅拍拍他的背:“你是条汉子,兄弟。”
“就施灵椿那大过天的臭脾气,那喜怒无常的脾性,谁不怵得慌?我也怵得慌,”甄寅继续劝道,“可你不一样啊,你得了他的青眼,普天之下,只有你伤得了他的心。”
谢鸣泉急切道:“你见过他了?他好吗?”
甄寅:“那倒没有,他如今深居简出,好像撂了挑子,大大小小的事都一概不管了。”
谢鸣泉忧虑道:“他早知道施家会出事,如今出了事,最难过的就是他了。”
程得鹿一脸懒得搭理,一筷子接着一筷子的吃菜。
甄寅苦口婆心道:“谢兄,这要是我,早就把话说开了,是好是歹,总得见上一面吧?你若是大门进不去,翻墙还不成么?要是前门进不去,走后门还不行么?”
程得鹿没好气的打断道:“哎哎哎,你教唆谁呢?这个时候了,还不离施家远一点?你安的什么居心?”
甄寅不理他,继续道:“——再不成,他就是不见你,他不是喜欢你那笔酸文吗?你给他写,写一大箱,又酸又长,拿纸片儿把他给淹了行不行?”
“——他若是不看,你就拿出点男人的气魄来,拿出点男人的雄风来,就他现在那风一吹就要倒的身板儿,就这么着,你一把把他给搂住行不行?”
程得鹿一脸阴翳道:“那这呆子还不得被人家甩上两巴掌?”
“越打越好啊!”甄寅大声道,三杯酒下肚,立马化身情感大师,“他打你说明你还有救,这时候你就应该死缠烂打,死命抱住人家的大腿!”
程得鹿:“……”
甄寅把桌子拍的啪啪响,道:“酒壮怂人胆,谢兄,这杯酒给你饯行,喝完,你就直接往施府去!兄弟在这等你凯旋!”
“哥儿,夜深了,你身子刚刚才好些,还是别受冻了的好。”丹枫道。
施灵椿半躺在春宫椅上,对着庭院里高悬的明月,风吹动的手边小茶几上的书,翻到一页,上头隐隐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等句。
“夜笼寒水月笼沙,”施灵椿口中悠悠念道,他甚少有如今这样的悠闲,“今夜的月色这样好,我想多看看,往后怕是难见了。”
丹枫无言以对。
“人人都说月有阴晴圆缺,可自古人大都喜欢月圆,若是月缺了,人们大抵都不喜欢了……”施灵椿细长的手指将被风吹到书页上的香灰轻轻拂去。
丹枫难过的低下头。
“去拿棉被来吧,”施灵椿淡淡道,“今晚上,我跟月亮一起睡。”
打发走了丹枫,施灵椿闭上眼,突然感受到什么似的,又睁开眼,忽的望见墙角下立着一个无言的人影。
他坐起身:“谁?”
谢鸣泉摇摇晃晃,从阴影里走出来。
施灵椿坐在春宫椅上看着他,良久:“你怎么来了?”
“我……实在想见你,便来了。”
施灵椿轻轻哼了一声:“打发给门上的小厮不少银钱吧?”
谢鸣泉痴痴地望着他,实话实说道:“我身上没带钱,翻墙进来的。”
施灵椿:“……”
“你走吧。”施灵椿冷冷道。
谢鸣泉没走,反而走到他跟前儿,眯着醉眼,流露出平常不该有的眼神儿,像旧院里寻欢作乐的公子哥儿,让人不寒而栗。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什么味儿。”施灵椿捂着鼻子。
谢鸣泉赶紧捂着口鼻,不喘气了。
施灵椿:“……”
他拿过小茶几的香炉来,挡在自己跟前儿,好像能屏退邪魔一样。
“你再不走,我要打了?”
谢鸣泉诚恳道:“你打吧,总比这么让人隔阂着揪心强!”
施灵椿又气又恨,举起香炉作势要砸过去,谢鸣泉下意识一把握住他拿香炉的手腕子。
施灵椿一瞪眼:“你敢?!”
谢鸣泉赶紧松开手,扑通一下坐在地上,双手搭在春宫椅在边沿儿上:“灵椿!我错了,你……你饶了我吧!”
施灵椿喘着气,索性从椅上下来,疾步走到屋子里,谁知一股大力从后头赶上来,一把拦住了他的腰,把他扑得撞在门上,门被谢鸣泉撞开了,两人都是趔趄着跌撞进屋子里,谢鸣泉把他翻过来,面对面抱着,把头放在他颈窝里,不动了。
施灵椿怒火中烧,厉声道:“放开!”
谢鸣泉硬着头皮死死搂着不撒手。
施灵椿使劲挣扎,伸手抓到一把什么东西,胡乱往谢鸣泉身上招呼,摆件里的插花零落了一地,混乱间花瓶掉到地上,应声而碎。
丹枫闻声赶来,站在外头不敢进来:“哥儿,出了什么事?”
施灵椿扬声道:“进来!”
丹枫刚要进去,只听另外一个声音喝道:“不许进来!”
屋子里,施灵椿抢步扑到案上,胡乱摸到一个物件儿,看也不看,就往谢鸣泉身上扔,被后面赶来的谢鸣泉一把握住,施灵椿的反抗把谢鸣泉的脾气也煽动上来了,他两手死死箍着施灵椿,陶醉的亲吻他纤细的脖子,月光下雪一样白,挣扎间,案上大大小小的物件儿叮叮咚咚的掉了一地。
丹枫站在外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不行。
“谁在里头?”施明彻懒洋洋的走过来问。
丹枫急道:“听声儿,好像是谢公子,他怎么进来了?”
屋子里传来什么东西砸碎的声儿。
施明彻了然一笑:“无事,我放进来的。”
丹枫担心道:“明哥儿,不要紧吧,要不要叫人进去?”
施明彻打了个哈欠:“叫什么人?就谢鸣泉那个窝囊废,能翻出什么浪来?随他去。”
又是稀里哗啦的一阵响。
丹枫急得团团转:“明哥儿,现在不进去,哥儿要怪罪的!”
施明彻拍拍他,安抚道:“放心放心,你现在进去,他才要怪罪的。”
丹枫皱着脸,愁云惨淡的可怜。
施明彻只好道:“出了事,我给你兜着,还不行吗?”
一记响亮的巴掌声传来。
施明彻:“……”
丹枫:“……”
“我说吧,你的这位哥儿可是单凭一己之力,得罪整个南京的狠角色,”施明彻说着,又摇摇头,感叹道:“谢鸣泉呀谢鸣泉,我帮你到这儿也算是仁至义尽了,难不成还要我把你擎到人家榻上?”
丹枫:“……”
渐渐的,里头的声儿息了,丹枫踮着脚使劲往里看,黑灯瞎火的,半天也没见谢鸣泉出来。
“得了,”施明彻哼了一声,道,“没想到,谢鸣泉还有两下子,严春工十年都办不成的事,竟叫他给办成了!”
说着便要走。
丹枫拉着他的袖子,苦着脸道:“明哥儿,我怎么办?”
“你?你的哥儿有人伺候了,用不着你,回去歇着吧。”
丹枫:“……”
施明彻笑道:“回去多烧热水,用得上。”
说着,便悠哉悠哉的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