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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后半夜,李义正带着反民们叫嚣着冲进了囚禁施灵椿的院子。

甄寅知道要坏事,冲乌压压的刀枪剑戟硬着头皮拔刀相向。

谢鸣泉出得门来,临危不惧的问道:“李兄,天亮前粮食就来了,你这是何意?”

李义正冷笑道:“我们大哥被人下了毒 ,已经命丧黄泉了,可见你们到此,做人质是假,拖延时间才是真!我等再不奋起反抗,怕是到天亮之时就是死期了!”

“你们大哥死了?”谢鸣泉震惊道,“跟我们无关啊!”

施灵椿不动声色,似乎早已料到李义正会狗急跳墙,他在后用微凉的手指轻轻捏了捏谢鸣泉的手:“拖延时间,粮食一到,他的谎话就不攻自破了。”

施灵椿扬声道:“李义正,你也算饱读诗书,为何造反?”

李义正义愤道:“饱读诗书又有何用?仕途都被你们这些朝廷重臣把持,从上到下,莫不是你们的人,像我这种出身寒门之人,哪还有一丝指望?”

施灵椿沉默片刻:“所以,你便勾结山贼、煽动灾民闹事?用百姓的血来换你自己的前程?”

“若要叫风水轮转,若要叫贫民翻身,非造反不足以成,非流血不足以竟!”

“不,”施灵椿道,“以你一人之力,绝不足以成事,你背后必有人指示,李义正,你要想清楚了,莫枉做了别人的刀。”

李义正恼羞成怒:“我即便做刀,也专割你这祸害的血!”

说着,便要下令众人上前,程得鹿赶忙挡在中间:“哎哎哎,慢着慢着,李兄,看在我的面子上,能否放我表哥一马?他就是个呆子,稀里糊涂的也搅了进来,什么也不懂的!”

李义正冷着一张脸,程得鹿转头来劝谢鸣泉道:“哥,你糊涂了?还不快过来?”

谢鸣泉挡在施灵椿身前,道:“施家为了救百姓,已经借了粮,天亮前一定到,他可是救你们的恩人,如何反被你们认作了祸害?”

程得鹿道:“他搜刮民脂民膏,修园子修庙,还不是祸害?”

谢鸣泉据理力争道:“他修园子修庙是为了广施钱粮!”

程得鹿怒火中烧,情急之下道:“你知不知道?苏昆生被他毒坏了嗓子?他施家本来就是朝廷的祸患,如此蛇蝎心肠的人,你竟然还护着他?”

一言出,谢鸣泉顿时怔在原地:“你…你何出此言?”

程得鹿义愤道:“不信你问问你的施灵椿啊!施灵椿,你敢做总不会不敢承认吧?”

施灵椿感到滔天的火光兜头照着他,满世界的众生都跟自己站在对立面,就连谢鸣泉,也拿不再是钦慕的眼光逼着他,自己也竟然在这目光中,变得无限无限的自惭形秽。

他自己也震惊起来,这个世间与他对立良久,怎么只是多了一个谢鸣泉就不行呢?

抬眼望天,笑着滴下一道泪痕,原来老天还是连一个善终也不愿给他。

突然觉得好没意思,心里顿时生起好大的怒气,直要毁天灭地方能罢休,方能不再忍受这世间的种种断肠之苦。

他的心有两下没三下,跌跌撞撞的乱跳一气,颓然靠在门扉上,像一个断线的风筝无限的跌落下去,模糊中来来往往的人乌泱泱的分分合合,什么人将房屋点起了火,熊熊火光燃透了天地。

“……灵椿!灵椿!”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是谢鸣泉的声音,可是他对他生了气,不想再理睬他,狠命挣脱了他的手,跌跌撞撞的想要站起来,胸口一热,将一股憋闷呕了出来,他趴在地上,眼前肆意冲天的火舌居高临下睥睨着他,落在他眼里却如同神祇,圣光笼罩万物,自然也能温暖他冰凉的躯体。

他已是痛苦万分,此刻是什么也不怕的。

可是身子却怎么也动不了,被一股大力紧紧的拦腰搂住,把他从温暖的大火旁越拽越远,他伸出手徒劳的伸向虚空。

“母亲……”他张张口,感到四周走马灯似的从无数人身边略过。

谢鸣泉抱着他,累的气喘吁吁:“……灵椿,你撑一撑,你母亲马上就来看你了……”

施灵椿睁开眼:“你是谁……”

“我是谢鸣泉啊!”

施灵椿伸出手,慢慢攀上他的胸膛,握着他衣襟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气若游丝的发脾气道:“你滚……”

“我不滚,我带你离开这,他们打起来了!”

“……滚——”施灵椿咳嗽起来,星星点点的血迹喷到谢鸣泉衣襟子上,像朵朵细小的寒梅绽放,谢鸣泉红了眼,强忍道:“灵椿,你乖些,我带你出去,我带你看大夫……”

“我要去了……”施灵椿神志不清,断断续续道,“我高兴……你别再拖累我……谁也不能拖累我……”

谢鸣泉心如刀绞:“你去了,我上哪儿去?”

施灵椿强撑着一口气,发着怨:“我去了,你就清净了……你…你就从此心安理得了……”

谢鸣泉牢牢的抱紧了他:“不,我清净不了!我心安不了!”

两行眼泪从施灵椿苍白的脸上淌下来:“……只是,来世……不许你再和我的诗,涂我的画……不许你再讲那些故事…给我……”

手一松,放开了世间的种种,跌入了无尽的黑暗。

秦淮旧院燃起了熊熊烈火,在满城一迭声的“粮来了”的呼唤中,反民们纷纷投降,从河房上跳入水求生。

梅金奴一脚踢开门,还没等李义正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大力踹得五脏移位,又被拽起来,打翻在地,漫天的大火里,梅金奴如同一个烈火难焚的夜叉,一言不发的来索他的命,他呕出一口血,从胸中发出癫狂的大笑:“我赌输了……赌输了……”

就在梅金奴要将他打死之时,施明彻赶到:“李义正还是交给官府处置吧,梅金奴,他不归你管!”

梅金奴恶狠狠的盯着神志不清的李义正,仿佛没听见似的,抬起拳正欲捶下,施明彻怒道:“找着我哥了吗?”

梅金奴闻言一顿,阴郁的看向施明彻,像扔一个物件一样放开了李义正,站起身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俞童声站在船头,在河里打捞搜救,秦淮河漂着烧焦的破木板等物件,还有些许人,几乎奄奄一息,不是是死是活。

俞童声抱着臂立在船头,心疼道:“昔日欢场,今日残垣,你们瞧瞧,我早说了,就咱上边儿那帮人,折腾不出什么好儿来。”

左右道:“哥儿,这儿太腌臜了,您还是回避的好,您近来身上也不爽利,何苦来遭这个罪?”

俞童声哼了一声:“施灵椿不是还没找着?他们都在折腾,我还能自个儿回府睡觉?捞捞吧,看还有没有喘气儿的。”

“该活的都救上去了,这哪儿还有喘气儿的?黑灯瞎火怪怕人的。”

俞童声随口道:“我看你们不是聊斋看多了,就是想躲懒吧!”

突然船撞上了一个什么东西,整船的人都跟着趔趄了一下,俞童声定睛细看,原来是个大木桶,刷着暗红的漆——这是旧院的浴盆,俞童声比谁都认得。

俞童声扒着盆沿儿往里一看,里头一个白生生的人正冲他笑,穿着破破烂烂的戏服,露出一条白生生的腿来,活色生香的搭在盆沿儿上,只剩一个钿子摇摇欲坠的挂在半边头发上,却亮晶晶的好看。

乌棠喜坐在盆里笑道:“俞大公子,小人这厢有礼了。”

施灵椿从乱梦里醒过来,迎面是一张风尘仆仆的脸。

他皱着眉头辨认,声音沙哑道:“……春工?”

严春工的铠甲带着千里之外的寒气,虽眉染风霜,却更显英气勃勃:“灵椿,你可算醒了。”

施灵椿虚弱一笑:“你可算是回来了。”

严春工难掩喜色:“紧赶慢赶,幸不辱命。”

又埋怨道:“我一时不见,你怎么落得如此了?”

施灵椿发间、身上被烟熏得狼狈,他缓慢的想了想:“我在哪?”

严春工欲言又止,错过眼言简意赅道:“不知怎的,你孤身一人无知无觉的躺在我的军前。”

严春工清清喉咙,心中有愧,其实,是押送粮食回城撞见了同样狼狈不堪的谢鸣泉,他抱着人事不省的施灵椿磕磕绊绊、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自己道:“……他生我的气,不愿见我,我不知该把他交给谁……交给你总是没错的……”

施灵椿眼神微动,疲惫的闭了闭眼,没有再追问。

严春工恶声恶气道:“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竟然跑去当人质?下次,你再把自己折腾成这个鬼样子,我可不救你。”

施灵椿躺着对严春工笑了笑:“这一趟,有劳春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