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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半夜三更,沈万三在别院里被管家从床上叫醒,匆匆忙忙的起身,跟一左一右两个小妾翻江倒海的各自翻找衣裳,摸到小妾的肚兜胡乱往自家身上套。

沈万三屁滚尿流的飞出门,只见齐刷刷两队火把将自家庭院照的通明,映得悬在腰间的刀兵格外显眼。

施明彻跟个催命的债主似的立在当中间儿,沈万三瞧他脸色,暗道不好,今儿晚上没个几十万怕是难收场。

“沈兄,”施明彻脸上带笑,虽然口中称兄,可一点也看不出半分尊敬,“如今你发达了,就连我派人说话都不理了?”

沈万三赶紧赔笑着上前,低眉顺目的讨好道:“哪儿能呢,在南京,我就只认您,您说什么,我岂有不遵的?”

说得好像他恨不得立马改名换姓、从此姓施了似的。

“那我问你借粮,”施明彻原地转着圈,饶有兴趣的欣赏一庭院的楼阁花草,随手掐了一枝馥郁的桂花,放到鼻尖轻嗅,他用手往下掐花,走一路扔一路,满地都是桂花的伤痕,“粮呢?”

沈万三虽然肉疼,可还是狠狠心,伸手往施明彻袖子里掏,欲要比个数,却被施明彻嫌弃的一甩,左右突然上前往他脸上那肥多肉厚处回赠了响亮了一巴掌,清脆得堪比宝剑出鞘,把个沈万三打得懵了,捂着脸好像被抛弃的良家妇女一样,被左右指着鼻子骂道:“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的下作东西!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敛财!我派人来借粮,你只管推三阻四的,拿那些提着灯笼也照不见的粮食打发叫花子呢!

“这些年在南京,你也贪得够了,谁不知道你沈万三囤积居奇,把粮价炒得金子一样!再这样下去,南京百姓都饿死了,你就把你祖上从地里刨出来的那点儿阴德全部都败完了!把你那八脖子缩进去,明儿一裹脑子扣的日子且在后头呢!”

沈万三不想施明彻竟然如此翻脸不认人,半天没回过神来。

施明彻将花枝一扔,朱唇轻吐出四个字:“抄他的家。”

左右立刻喊道:“来啊,抄他的家!把他这些年积的里三层外三层的那些不义之财都给我抄出来!”

沈万三大惊失色,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们又不是官府,为何抄我的家?还有没有王法?”

施明彻冷笑道:“沈老板,在南京,你是头一个拿王法来压我的人。”

沈万三自知失言,正后悔不迭,眼看左右正要领命往里闯,被沙鹤年拦住,他拽着施明彻的膀子,笑着打哈哈道:“欸,到底都是自己人,沈老板这些年为了咱们鞍前马后的,就算偶然犯了点错处,也是一时糊涂,你何必发这么大火嘛!”

又对一脸感激的沈万三笑道:“南京百姓有难,明彻也是着急,沈兄可别往心里去啊!”

“不能,不能,怎么会……”沈万三也赶紧赔笑道,第一次见小施发威,直骇得冷汗都下来了。

施明彻一脸淡漠的转身,也懒得听沙鹤年跟沈万三说些什么,他沿着石径小路往旁走去,远远看见几棵海棠,在肃杀的秋天里向长空伸出干枯的枝桠,仿佛死去了一般,不禁伸出手,轻轻触碰光秃的枝杆,坚硬粗粝的荆棘如同监牢里的刑具,他渐渐握紧了那枯藤,将要用体温去温暖早已冷了的树枝子,只恐它来年也不能开出海棠来。

夜里一丝浅笑让他回身望去,只见两个年轻的女子正爬在玻璃窗上望着他,她们耳上坠着的金耳环在月光下也闪着灵动的光,看见来人不见害怕,只觉得新奇,拿小扇子挡着脸窃窃私语。

早听说沈万三好色,养了一堆小妾,又因着怕老婆,只敢养在别院里,不敢领回家登堂入室。

施明彻竟然也冲她们笑笑,如春水潋滟,带着一股孩子的天真,隔着一道窗洞也近乎好奇的打量她们。

沙鹤年将沈万三拉到一旁,亲昵的揽着他,低声道:“施大公子被当成人票押在反民大营,若是到天亮前还没有粮食,恐有性命之忧!”

附耳道:“沈兄糊涂啊,你一直亲近施家,这次更该急施家之所急、忧施家之所忧嘛!若是邻州的粮天亮前能到,必然将沈兄的粮如数奉还。”

沈万三一个头两个大,为难道:“沙公子说的极是,小人是祖上积了德,才得您这么为小人考虑……可若是借粮,也该由官府出面呐,您二人……”

沙鹤年眉一挑,带着一股天然的不怒而威:“怎么,我俩不是官府,沈老板不肯给面儿?”

“不不不,在南京,你二位是这个啊!”

沈万三吓的赶紧比了个大拇哥儿,愁眉苦脸道,“可是……沙公子,不,我的爷爷,我的祖宗哎,没有官府的印信,这将来,能不能还……这说不清啊!”

沙鹤年仿佛早知道他有此一问,继而笑道:“沈兄糊涂啊,若是官府来借,被挪腾到哪里填窟窿才是真不好说了,您一介商人,难道还去跟官府申冤告官府不成?可咱们不一样,咱们的交情毕竟深啊!”

沙鹤年捏着沈万三的衣裳袖子,晃了晃,意味深长的道:“我跟明彻,我们俩不管什么时候,都必定护着您啊!毕竟护着您,也是护着我们自己……”

沙鹤年骑着马,从装的满满当当的粮车尾赶了上来,与施明彻并驾齐驭。

“怎么,借了粮,还不高兴啊?”沙鹤年故意将马头往施明彻那边靠。

施明彻被他撞的往旁边一仰,沙鹤年赶紧伸手拉住了他,在火光下冲他明朗一笑,接着被施明彻烦躁的一甩:“滚,别逼我也赏你一巴掌。”

“本来派兵剿灭了事,被你哥横生出这许多枝节,不过这下有了粮,就算严春工那小子天亮前到不了南京,你哥的小命也保住了,南京这次闹民变也过了关,再说了,我也没嫌你家事儿多,你还不知足?”沙鹤年笑着摇摇头,“真是难伺候。”

施明彻冷着脸道:“是啊,我哥要不出事,还不知道,你爹藏着这个祸心,竟然不去借粮,想眼看着我哥死,你们好出兵镇压,在朝廷立大功,给徐党献殷勤!”

沙鹤年不满道:“哎哎哎,别’你们你们’的——”

施明彻的气焰比天高:“你爹盼着我哥死,你是不是也盼着我死啊?”

玫瑰花好看,刺儿却扎手。

沙鹤年被玫瑰刺儿刺了个对穿,他无奈的自己个儿把刺儿从心口拔下来,苦笑道:“我若跟我爹是一样的,此刻就该搂着美人高枕无忧,何必跟你一起奔波?”

施明彻狠狠瞥了他一眼,半响,低声道:“你爹就是个老贼——”

顿了顿,犹不解气似的,没来由的胡乱发脾气,好像今晚不吵个痛快不罢休似的,“你们一家子都是贼!”

火光下,两人骑着马的影子从街边破败坍塌的房舍上一一略过。

沙鹤年道:“他呀……他总要为沙家想一条退路。”

施明彻不看沙鹤年,只看着影子,似乎是漫不经心的问道:“若是你爹叛了施党,你呢?”

沙鹤年看向他,笑了:“什么?”

施明彻以为他真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沙鹤年笑道:“什么?”

施明彻:“……”

沙鹤年笑的几乎从马上跌下去,施明彻负气的拿鞭子要抽他的马屁股,被沙鹤年一把握住了。

“那你呢,你把施家看得比什么都大。”

沙鹤年的眼睛里头映着火光,比火光更能灼伤人心。

施明彻错开眼,声音低下来:“我看不惯你爹,你们一大家子,我都看不惯……连你,我也……”

沙鹤年在耳边笑道,磁性的声音如魔似幻:“我怎么了?”

“你……”

你把我当小妾。

施明彻说不出口,一出口,他便输了,忿忿道:“你们家背叛施家。”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他原就姓沙,还要让他怎么样?这么逼他,能逼出什么结果来?

他们伫立在官道口,望着前头一片黑洞洞,风息了,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沙鹤年突然说话,打破了宁静:“咱们打个赌吧!”

施明彻收拾了心情,抬起头:“赌什么?”

“就赌天亮前,严春工能不能来,让你先挑!”

施明彻冷笑道:“那个银样镴枪头,我哥难道还能指望他?”

他们又跟没事人一样,默契的开始取笑别人的惆怅。

“这么说,你赌他来不了?”

“彩头是什么?”施明彻不屑一顾的轻笑,“礼轻了,我可不奉陪的。”

“输的人,跟赢的人姓?”沙鹤年嬉皮笑脸道。

施明彻道:“滚。”

后半夜的时候,院子里又传来了打斗的声音,乌棠喜扒着门缝只露出一只黑溜溜的眼睛,往外打量着外头的虎狼,环顾四壁,把个大浴盆生拉硬拽过来,死死抵住门。

“欸!你装死呢?没看我忙活了半天?也不过来搭把手?”乌棠喜叉着腰,还穿着戏服水袖,地震来的时候他还在给一个老不死的唱戏,正奋力的抛媚眼儿。

正唱到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忽然一阵地动山摇,直要把南京从里到外翻腾个底朝天。

他一个戏子,从纷乱的人群里惊慌失措的钻出来时,满头的珠翠皆不知所踪且不论,还给人从四面八方摸了个遍,连不值钱的绢花也没剩下。

一身锦绣在战乱里显得旧了,皱巴巴的荡在周身,从腋下到裙摆豁出好大一道口子,露出里头若隐若现一条白花花的腿。

乌棠喜没好气道:“咱们好容易活下来,总比那些被反民折腾死了的强,不好好活着,成天作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

苏昆生靠在床边,他瘦了一大截,也没打扮,蓬着头,露着一个伶仃的下巴,脸色泛青,声音沙哑得如一闪吱嘎吱嘎的破木门:“我不能唱了,你该高兴了。”

乌棠喜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就你那破锣嗓子,原是自己个儿倒嗓子没倒好,如今毁了就毁了,你长的也不如我,唱也唱不出,左右留在戏园子里没甚用处,还不如逮着程公子那个冤大头,往他身上好好琢磨琢磨,好歹琢磨出下半辈子傍身的体己钱来。”

苏昆生瞪着他,满是愤怒不甘。

乌棠喜看了他半天,仰天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抱着臂走过去,挨着床边坐了:“那程公子这会子就是怜香惜玉的毛病犯了、脑子被门夹了,才会这么一直上赶着,你总是这副德行,万一他哪天脑子灵光了、想开了、不缠着你了,你就跟一页书一样,翻篇儿了!你如今又不是角儿,心气儿又高,必然做不了那般下等营生,班主是不可能白养活你一个闲人的!”

手捏着他的下巴道:“趁你这层皮肉还耐看,仔细在姓程的身上做做文章——南京最不缺的就是你我这样的人,再不抓紧他,到时候可没地方买后悔药去!”

苏昆生被他捏着下巴,一边瞪着他,一边大眼睛里积蓄满了眼泪,愤恨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乌棠喜笑道:“哎,对对对!还有你这金豆子,得当着姓程的面掉,你越哭越闹,程得鹿越狠大施,大施越不得安生。”

说了半天,苏昆生还只是哭,恨铁不成钢的拿手指头狠狠戳他的头:“哭什么?你就是把城墙哭倒,人家大施还是一根汗毛掉不了,怎么报仇?”

“他是王公显贵,我是下作戏子,如何报仇?”

乌棠喜甩掉鞋,上了榻,在窗前对着苏昆生压低声儿道:“你难道不知道,施家要完了?”

苏昆生惊道:“谁说的?”

“外头都在传!新皇帝登了基,一定要清算施党的。”乌棠喜道,“你让姓程的告诉谢鸣泉,让他千万离大施远点,免得受牵连!”

苏昆生哼了一声:“我说呢,你为的是你自己,外事殷勤,内里藏奸…”

乌棠喜笑道:“我也不怕你不信,咱们虽则不对付,可我仍旧记得咱们当初一碗里吃粥、一床破被睡过觉,你为了怕我挨师傅的打,故意唱错词,我虽然后来讨厌你,可那时的情谊却一辈子记着。

“你恨大施,我也恨大施,别说他害了你,就说咱们乌家班如今这一场浩劫,还不是因施家而起?再说了,这也算是救谢鸣泉一命,免得那个愣头青不明不白的做了糊涂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