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上落了一宿的大雨,瓦上、树叶子上、院子里的水缸上,满世界的响,值守的几人一大清早的皆是哈欠连连。
程得鹿倒是悠哉悠哉的摇着扇子来了:“哟,几位好汉昨儿个没睡好吧?看护我哥当真是辛苦了!”
甄寅早就不耐烦这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仗着与李义正相熟,硬是在造反大营里赖着不走,跟住上瘾了似的,成天屁事不干到处瞎晃,给造反的老百姓讲什么“秦淮十八艳”,竟然也在一群大老粗里混得不错,看着十分碍眼。
程得鹿变戏法似的拎出一坛子酒来,赔笑着奉上:“我来看望看望我表哥,还望诸位梁山好汉通融则个。”
如今南京饥荒,能混个饱就谢天谢地了,哪儿来的酒呢?那几个汉子一见着酒顿时就眼冒亮光。
甄寅拿刀柄抵住酒坛子,挑眉道:“哪儿来的?”
程得鹿笑道:“甄兄有所不知,这戏园子的后院有那么粗几棵桂花树,在那桂花树底下,原叫班主埋了好些坛子上好的’金陵春’,外人不知,我今日晨起突然想起来了,一挖,竟然还好好儿的呢!”
看甄寅还犹豫,程得鹿道:“诸位看护我表哥辛苦得很,我全部都奉上以示孝敬!”
甄寅心道他与谢鸣泉是表兄弟,又加之他一介纨绔之流,量其也不敢包藏什么祸心,便点头放他进去了。
程得鹿进得屋内,见谢鸣泉那个不成器的正与施灵椿二人围着小茶几,遂笑道:“哟,古有’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今有’群狼环伺而尚理桂花’,哥,你可当真是’掩耳不闻窗外事,只坐花下说风流’啊!”
施灵椿眉目微动。
谢鸣泉只当他是打趣,高兴道:“你来了!”
转而对施灵椿介绍道:“这是我表兄弟。”
程得鹿笑着拱手道:“见过施大公子,想来您不认得我,我是——”
谁料,施灵椿竟毫不生疏的客气道:“程公子有礼了,令尊身体还好?”
程得鹿微愣,进而笑了——南京城最能呼风唤雨的人物,自然将一切总揽于胸。
“你来得正好,我见外头几棵桂花树开得正好,左右无事,便索性酿些桂花蜜,最能给灵椿润肺止咳、补中益气,你快来帮我将花梗挑拣出来,”谢鸣泉仿佛没听见方才程得鹿与施灵椿话里的机锋似的,只自顾自叹息道,“原是我晚了一步,谁料昨日的雨那样大,竟生生将这些桂花打落了好些去,当真是可惜!”
程得鹿从谢鸣泉身后慢慢踱过来,在对面坐了,慢慢笑道:“世上原有好些可惜,可惜多了,这些寻常之物,倒可惜不过来了,哥,也就是你,外头乱成一锅粥了,你竟还理的清桂花。”
谢鸣泉头也不抬,一边挑拣一边道:“外头的乱,乱在别有用心之人相互倾轧,以这世上种种令人趋之若鹜的事引人入局——其实那又如何呢?局摆在哪里,我不入就是了。”
“可你已经身在局中了。”程得鹿道。
“身在局中,如在局外。”谢鸣泉怡然自得道。
半响,程得鹿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道:“我刚从厨房来,见药炉子都熄火了,竟然连一个看着的人都没有。”
谢鸣泉一听,急道:“这怎么行呢?千叮咛万嘱咐那药须得慢煎收汁,万万不可熄火,唉!这帮人怎么一点也不留心?”
“都是些粗人,能指望他们做什么呢?”程得鹿漫不经心道。
谢鸣泉站起来:“不行,我得去盯着。”
说着,便急匆匆的出门去了。
程得鹿站起来,慢慢的踱过去,坐在施灵椿的对面,看着施灵椿慢慢将桂花一朵一朵的拣进小罐子里。
“程公子是有话要对我说?”
程得鹿道:“施公子,你倒是机敏。”
施灵椿头也不抬,嘴角微微勾起:“程公子来者不善,故意支走你表哥,想必我把你得罪得不轻,可惜我平生得罪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一时也想不起来是为着什么得罪了你,还望你明示。”
“苏昆生,”程得鹿也不再佯装,冷冷的看着他,“他哑了,是你做的?”
施灵椿拣桂花的手停了,抬眸直视面前人:“是我。”
程得鹿眼神变得从未有过的凌厉,恨道:“为何?”
施灵椿盯着程得鹿身后、那窗外头的桂花树,从晦暗不明逐渐漾出一丝浅笑来:“不为什么,只是给他一点教训,想做便做了。”
程得鹿眼中燃气熊熊怒火:“为什么?!他一个手无寸铁的戏子,碍着你什么了?你的心怎么这样狠毒?!”
施灵椿色若冰霜。
程得鹿随即厌恶道:“原来你心如蛇蝎,与你那些王公贵胄们没什么区别,亏我那傻表哥还对你日思夜想,终日把你当个明珠似的捧在手上!真是令人恶心!”
施灵椿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古井幽潭都几乎镇压不住,浮现至水面上来,一个慌神的工夫,被一道凌厉的冷光刺痛了眼睛,再睁眼时,细白的脖颈上已经抵上了一把锃亮的匕首。
程得鹿的动作带翻了桌上的罐子,砰得一声掉在地上。
外头甄寅的声音响起来:“施公子,出什么事了?”
施灵椿看着程得鹿,扬声镇定道:“无事。”
在程得鹿愤怒的注视下,施灵椿附身捡起了罐子,重新开始慢慢往里面一朵一朵的拣桂花,好像每一朵都珍而重之。
程得鹿只觉得越发怒火中烧:“你这是何意?看不起我?”
在挑拣桂花之际,他已理好了情绪,施灵椿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素日里只闻得程公子是一介膏粱纨袴之流,今日一见——”
施灵椿拿眼尾瞥了他一眼:“果然还是高粱纨绔之流。”
程得鹿简直气的七窍生烟,几欲手中用力,将其小命断送,可再一思忖,方感奇怪:“你如今命在我手,不思求饶,反激将于我,到底是何用意?”
施灵椿笑了,不答反问:“此乃反民大营,你若杀我,亦难保全自己,即便这样,也要杀我报仇?”
程得鹿冷笑道:“你以为想杀你的只有我?我不杀你,李义正也要杀你,你死了,我亦能全身而退。”
施灵椿略一思忖道:“李义正是徐党的奸细?”
“如此聪慧的一个人,可惜了,心肠忒恶毒,”程得鹿怒道,“你残害无辜之人,可认错吗?”
施灵椿纹丝不动,慢慢的摇摇头。
“我不认错,亦不后悔。”
程得鹿难免有些错愕:“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施灵椿默默的往罐子里挑拣桂花,细细的柔嫩的花朵,他每挑一朵都那样的仔细,好像只是在寻常一个秋日里,闲来无事,数落花打发光阴。
他终于抬起头,郑重的看着程得鹿:“你真要取我性命,可以,但不是现在。”
“什么?”程得鹿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眼下我必须活着,否则徐党的人就会趁机将事情闹大,到时候南京死了人,施家就中了他们的圈套,一发不可收拾,再者,以你的能力,未必能全身而退,一旦被有心之人如李义正嫁祸,就有灭口之灾,你死不足惜,就怕你表哥也要遭你连累。”
“……”
程得鹿有些愣怔的听施灵椿缓缓分析:“你是说……南京饥荒一解,我便能取你性命了?”
施灵椿微微一笑,却透着几丝忧伤落寞,他轻声道:“还望你,再给我些许时日,我还有未竟的心愿要完成。”
程得鹿道:“多久?”
一朵细小的花瓣在施灵椿纤细的指尖摩挲着。
“很快……”
程得鹿突然跟梦醒了似的,厉声道:“我凭什么相信你?出了这个门,你要处置我,易如反掌。”
话虽如此,可他还是放下了匕首——施灵椿若要对自己不利,方才不会让谢鸣泉离开,更不会将甄寅拒之门外。
施灵椿将指尖的花朵放在嘴里,用贝齿细细的咀嚼,细小的微甜慢慢在舌尖漾开,他不由得微笑起来:“告诉你一件宫中秘闻,圣上病重,时日无多了。”
程得鹿瞳孔微震。
圣上驾崩,那便预示着……
“不错,”施灵椿道,“太子所倚者,唯有徐党,朝堂之上施徐不两立,加之施党改革,节节败退,国库空虚,施党——”
施灵椿顿了顿,水唇轻吐,一字一字说出足以令他心如刀割的几个字:“回天乏术。”
程得鹿如遭雷击。
半响,他才干巴巴的问:“为什么答应我?”
“我自己的债,我自己偿还,追债人都追到家门口了,焉有不还的道理?”施灵椿谈起自己的生死,却一派云淡风轻,好像为着那一天,他已等待了良久。
程得鹿看着他,好像还没回过神来:“你……你莫不是为了……”
施灵椿将目光收回来,看了看坐在眼前的程得鹿,后者的后半句话在他温润坦荡的目光里渐渐失声。
程得鹿是谢鸣泉的表兄弟,咋一看两人似乎大相径庭,但仔细想来,两人性情当中都是一般的淳厚热烈,不由得微微笑了,半开玩笑道:“你一介膏粱纨袴,为了一个人,也能深入虎穴,可见也是重情重义的,便也自然能理解,天下之情,能两全的事,总是少些。”
程得鹿低下头,觉得胸口有些憋闷。
施灵椿微笑道:“在我看来,你表哥见事是极聪颖的,只是世间种种难堪,他宁愿眼不见为净罢了,因此待人处事上难免有照顾不到之处,还要靠你处处提点着他。”
远处,谢鸣泉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程得鹿眼见施灵椿冲他调皮的眨眨眼睛,他有些慌忙的把匕首重新藏起来,
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手臂都僵硬了。
“程得鹿?”施灵椿突然道。
他有些愣怔的抬起头:“什么?”
“无事,”施灵椿展颜一笑,伴着谢鸣泉推开门的声响,声音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