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寅见房门外蹲了七八个人,都猫着腰扒着窗使劲往里看。
“咄!让你们好好看着,你们干什么呢!”
几个人嬉笑道:“我们……我们就是好奇,高门大户的纨绔们什么样儿!”
甄寅道:“他们都干什么了?”
一个粗壮的汉子道:“别提了,这一晚上咱们哥儿几个差点没被他们给折腾死!要褥子要被子,又嫌褥子上有霉味儿,过会儿又要炉子要铫子——他们还以为是来过日子的啊!这哪儿是人质啊,这分明是大爷嘛!”
甄寅烦躁的摆摆手,问道:“里头说什么呢?”
汉子皱着眉想了半天:“不知道……一会风啊一会月啊,一会山一会又是水的,闹不清!”
这时,门打开,谢鸣泉露出一张脸来:“诸位,敢问有笔墨吗?”
汉子:“……”
甄寅忍无可忍道:“姓谢的,你是来做人质的,自觉点懂吗?咱别这么高调行吗?”
谁知,谢鸣泉得了圣旨一样干脆的“啪”的一声关上门。
只听里头,谢鸣泉欢天喜地的道:“你瞧,我说吧,他们没笔墨——咱们不联句了,你也耗神,还是歇歇吧!”
施灵椿皱眉道:“枕头上有股子霉味。”
谢鸣泉闻闻:“没有呀!”
施灵椿守着西窗外的一株桂花不肯挪动,一轮月挂在树枝子上,道:“这里是戏园子,那枕头不知多少人睡过,怪腌臜的。”
谢鸣泉道:“真没有,都是新的,我让他们给换过的。”
施灵椿轻哼了一声,挑眉道:“莫不是你睡惯了戏园子?”
“没有!”谢鸣泉连声喊冤,“真没有!”
施灵椿嗤之以鼻。
谢鸣泉伸出三根手指头放在耳边:“我真没有!要是骗你,我——”
“如何?”施灵椿狐疑的盯着他,手一指窗外的桂花树,“你对着花神起誓,若是撒谎,就叫你从今往后再也闻不见花香。”
“这么狠毒?实在是冤枉!”谢鸣泉苦着脸道,“要是骗你,我就是哈巴狗、大王八!来世变个骡子,驮着你腾云驾雾,往蓬莱修仙去!”
施灵椿忍俊不禁:“什么胡言乱语?一听就不诚心。”
谢鸣泉笑道:“你还别说,说起枕头,我倒想起个典故来。”
施灵椿好奇:“什么典故?别又是什么狗啊王八的。”
谢鸣泉认真道:“真是典故,我小时候半夜不睡觉,我娘给我讲的,说枕头里有枕头神,人只要天天在上头睡觉,枕头神就能保安康、保顺遂,保一生无病无灾到老。”
施灵椿不信:“你娘那是哄你呢,从未听说过什么枕头神。”
谢鸣泉煞有介事道:“我还没说完呢!一开始我也不信,可是后来有一次,我枕头破了,里头的芯子露了出来,你猜怎么着,我竟然从里头发现一张字条,上头写着——”
施灵椿被吸引了,看着他:“写了什么?”
谢鸣泉:“此子夜半不睡,在天庭值班不足,罚他白日做梦!落款:枕头神。”
施灵椿噗嗤笑了。
谢鸣泉看他笑眼盈盈的,也跟着笑起来:“如何?快过来睡,别等着枕头神罚你!”
施灵椿无法,只好折了一枝桂花,别在鬓边,别扭的躺在枕头上,不说话,只睁着眼睛。
“还不睡?”谢鸣泉道,“想什么呢?”
施灵椿看了看他,慢慢道:“想你娘亲。”
“不想我、想我娘亲做什么?”
施灵椿笑着伸手点在他的鼻子尖上:“想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养出你这样善良的孩子来。”
谢鸣泉得意道:“我的确是不同凡响,但我娘嘛,就是一寻常女子,与世间万千娘亲并无不同。你想听,我再讲个我跟我娘的故事给你听。”
施灵椿翻过身来,仰面躺在枕头上,在夜色下白如秋月,点点头。
“我自幼喜欢画画,以至于荒废学业,父亲知道了将我的画笔统统折断、将颜料投入水中,可是我娘却不觉得我是不务正业,悄悄让人以高价买我的画,对我赞不绝口,日子久了,我父亲便以为我在画画方面真是天纵奇才,对我的画越看越顺眼了,因为我娘,我才得以画到现在。”
施灵椿点点头:“你娘亲爱护你,不宥于世俗的眼光,的确是个奇女子。”
谢鸣泉见他眉目间似有惆怅,略一思忖,便知道是自己说娘亲的缘故,偌大的施府,只有他和小施二人,也不见他提起什么亲近之人,想必是个从小便没有娘亲的,不由得心疼起来,便继续道:“你还记得我怎么来的南京吗?”
施灵椿笑了:“你把主考官徐阁老得罪了。”
谢鸣泉坐在他枕头旁边,道:“才不呢,得罪了他,也不至于此!我仍旧该吃吃该喝喝。实在是因为我爹生我的气,左右看我不顺眼,我娘故意找了个算命的道士,跟我爹说——令公子是灵秀之人,看似行事悖乱,似乎异于常人,其实是不宥于世俗常规,不为世间羁绊所累。
“总在家中憋闷,行气不通,才难免有些呆呆的,北京城王气压人,南京自从凿断钟山,王气散尽,而王气与钟灵之气,此消彼长,钟灵之气汇聚于秦淮两岸,就连草木都比别处葱茏,最易生天地间第一等钟灵毓秀之人。”
“秦淮两岸,”施灵椿哂道,“看来你没少在秦淮两岸品评美人嘛。”
“是啊,”谢鸣泉慢慢摸上施灵椿的手,握在手里,“尤其是施家的美人,才是令我大开眼界嘛!”
施灵椿笑看他一眼,嗔道:“北京的人,都像你这样油嘴滑舌吗?”
谢鸣泉笑嘻嘻道:“那道士还给我开了个治呆病的海上方呢。”
“什么方子?”
“说是什么秦淮水十二钱,用五蕴之火煎了,口服外敷均可。”
“这是个什么方子,你唬我呢吧!”
“还有个药引子呢!”
“什么药引子?”
谢鸣泉神秘道:“你真要听?附耳过来。”
谢鸣泉对施灵椿耳语几句,施灵椿脸竟红了,羞煞道:“你个生疮烂嘴的,好不要脸!”
施灵椿在谢鸣泉的连连笑声中生气的重新躺下,翻过身去不看他。
谢鸣泉推推他道:“我这呆病,原也有个缘故,你听不听?”
施灵椿不理他。
谢鸣泉自顾自道:“投胎的时候要下界,谁知道行至南天门时遇见个九天仙子,被其仙姿所惊,三魂七魄顿时掉了一地,还没等我全拾掇起来,就被神兵一脚踹了下去,人魄还没跟上来哩,所以比旁人呆些——哎,你知道,那仙子是谁吗?”
施灵椿知道他又在满口胡沁,懒懒的问:“谁?”
“我回头看,那仙子竟化成了一棵上古椿树哩!”
施灵椿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就知道,你在编排我呢。”
谢鸣泉奇道:“咦,谁说是你了?你不知道旧院里有个叫椿娘的头牌么?”
施灵椿:“……”
谢鸣泉偷眼去看他,见他把脸偏向一边,不动了,笑道:“哎,你不高兴了?”
施灵椿在月光下使劲盯着枕头上绣的牡丹花纹路,不知怎的,就是突然觉得眼睛好酸,惊觉自己竟然这样斤斤计较,连一个玩笑都要难过,赶紧闭上眼道:“没有。”
“果真没有?”
“……”
“行了,仙子是你只是你!还不行么?”
眼泪慢慢从眼角渗出来,施灵椿默默捏紧了枕边,好像睡了一样。
谢鸣泉本想逗他,半响看他不说不动,探过身来瞧,看见了眼角的泪痕,不由得又惊又怕,赶紧伏在他背上,急道:“灵椿,你怎么了?”
施灵椿只是不言语,谢鸣泉不明就里,急道:“怎么了?身上疼吗?还是哪儿不舒服?”
施灵椿的背在他手下开始细细的发抖,窗外头传来远方的一声惊雷,轰隆隆的响,谢鸣泉探头去看,只见泪珠子像断了线,源源不断的从紧紧闭着的眼角流下来。
谢鸣泉心下大骇,赶紧道:“灵椿,你可别吓我!你到底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这究竟是怎么了?是不是我不好?我哪句话说错了,冲撞你了?”
施灵椿使劲扒着枕头不肯动,刚才还嫌弃的枕头,这会子倒成了救命稻草一样,他忍着不想哭,可是委屈像冲破了堤的江水,越是想止,越止不住。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分明已是好多年不曾流泪了,为何今日会因着一件小事,就这样失态,又羞又愧,更难以言明,只是摇头。
“该死该死,肯定是我哪句话说错了,我向你赔礼……”谢鸣泉知道肯定是自己失言得罪他了,人家从小没娘,自己还一直说自己娘亲如何如何,还编故事戏弄他,还说荤话唐突他,可真是昏了头了。
于是在施灵椿的眼泪中,跪坐在榻上,直冲他连声赔不是,最后连磕头的心都有了,施灵椿只不理他。
“……祖宗,我错了,你可别伤心了,你那颗心金贵着呢,哪儿禁得起你这么哭?”谢鸣泉黔驴技穷,无可奈何,他不拜了,也不认错了,只是张开手臂紧紧的把他搂在怀里,无可奈何道,“好吧,哭吧,我知道你,这么些年,定有老些伤心难过,索性就哭吧,哪怕把长城哭倒呢!只要你愿意,我陪着你一块哭。”
窗外头,响雷一个接着一个,紧接着,大雨落下来,整个金陵城同沐雨帘。
在电闪雷鸣里,谢鸣泉一直抱着流泪的施灵椿,虽然他的眼泪无声,可落在谢鸣泉心里,就好比是满世界瓢泼的大雨,将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整个人都打湿了。
那晚,施灵椿始终没有再发一言,可从他缠绵的眼泪里,谢鸣泉就是听懂了,那无尽的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