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门城楼上,施灵椿往下看去,熙熙攘攘的人群,衣衫褴褛,拿着碗,望眼欲穿的看向粥棚里的稀粥,还有伏尸痛哭的,哀嚎连连。
“都看看吧,这就是咱们造的孽。”施灵椿怆然道,“够咱们这些人下十八层地狱了。”
身后众人都不说话,施明彻冷冷道:“怎么就独独成了咱们的过错了?朝廷从上到下,又有谁干净了?”
“人人都觉得自己只是循照旧例,循照官场那一套’和光同尘’的歪理,人人都不觉得自己是始作俑者,所以政事才变成如今这样不可为的地步。”施灵椿迎着风,眼里一刻也没离开城楼下的哀民,慢慢道。
“自古兴亡百姓皆苦,衰草枯荣也是常事,哪朝哪代没有天灾**?哪朝哪代没有灾民遍野?《尚书》有云:三年丰,三年歉,六年一小灾,十二年大灾。圣人都无能为力的事,咱们又何不执着呢?”沙鹤年上前一步道。
施灵椿觉得可笑,他抬眼望天,阴云密布,苍天无言,慢慢道:“恒雨恒易,皆本人事,可委天数哉?尔此言,不学故也。”
沙鹤年听出来这是明成祖教训大臣子的一段话,意思是灾害频频必定与人事有关,怎可全部推托成天灾?说没关系的人,实在是不学无术。
沙鹤年笑着摇摇头,施灵椿博文广记,骂起人来也是不假疾言厉色,亦能一针见血。
俞童声虽然听不太懂,也知道是在骂自己,沙鹤年都发话了,自己少不得要表个态,笑道:“也不是咱们不想尽心,总得让下面那些人拿够了,才能给咱们办事是不?”
“下面的人给不给你送礼?”
俞童声不防施灵椿这次把话说得这么透,等于是把在场所有官眷都给骂了,他看了看旁边,心道难道我不要给上面送礼吗?
“哥,先不论之前的事,眼下南京的民变若是不除,恐怕咱们就险了!”施明彻道。
施灵椿的指甲扣进木栅里,心绪翻涌,面色苍白,仿佛要随着身上犹如瀑布的白袍一起,倾颓而下,化成不堪收拾的江水逝去。
“官府一旦出兵,不是反贼也成了反贼,既是反贼,这些人,便算完了,可他们当初究竟为何聚众闹事的?究竟是否无辜?想必各位都心中有数,”施灵椿默默按住心口,“试问诸位,杀如此多人,心安否?”
有人低下头,沙鹤年道:“事到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徐党的人趁虚而入,煽动造反,南京要是真出了反民,我们这些人都要问罪,还是趁其未发,一网打尽得好。”
施明彻抱着臂,靠在墙上,好整以暇,嘴角含笑的盯着施灵椿的背影道:“咱们也是被逼到这个份上的,况且谢公子还落入他们手中,多拖一刻便是凶多一分,吉少一分——哥,不要再阻拦按察司衙门出兵了。”
施灵椿闭上眼,凄怆的笑了。
这次他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针锋相对,后头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为了一己私利,与自己作对,沙鹤年、俞童声,就连弟弟施明彻,还有许许多多人,无论是说话的,还是沉默的,都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亮出了最后的獠牙与底牌。
众目之下,施灵椿在城墙上伸出手,梅金奴在城墙下看到了他的示意,立马响起了鼓声,一架鼓,两架鼓……从聚宝门城墙上层层的传下去,一时间,民众都纷纷抬头往上看。
有人声如洪钟的喊道:“肃静!施首辅的长孙有话要说!”
众目睽睽,施灵椿站在聚宝门上,在城门上众人的疑惑中向前几步,秋风吹彻衣袍,猎猎作响,几欲腾飞。
“南京城的百姓!我是施灵椿。”他目光澄澈,比黑夜还黑,比青天还白,气力难支,却还是尽力的将一字一句都说的分分明明。
他每说一句,就有当兵的替他喊一句。
“我知道南京缺粮,大家苦不堪言。
“可是越是此时,越不能听信那些别有用心的奸佞之徒挑唆,铤而走险,聚众闹事。
“一时激愤,只会被奸人利用——”
城墙底下立刻有人反驳道:“你说的轻巧,不闹事,咱们就等着饿死?南京什么时候能有粮食?”
“对啊!南京的粮食去哪儿了?”
百姓纷纷附和。
施灵椿道:“三天,我已向邻州借粮,大家再等三天,南京的饥荒可解。”
“这样的话我们都听腻了!怕是跟官府一样,都是唬人的!”
“对呀,三天后又三天,三天后来的怕不是粮食,而是朝廷的援军吧!”
“咱们此时不闹事,就是等死!”
“诸位——”施灵椿大喊,几乎字字泣血,“我愿只身前往,作为人质!”
此言一出,原本七嘴八舌的百姓随之一静。
只听施灵椿道:“倘若三日后,到的不是粮食,而是官府的刀兵,我施灵椿随便你们处置!”
所有人大惊,面面相觑。
“可是,”施灵椿继续道,“闹事的人,我与你们立下君子之约!你们闹事既然是为了粮食,那么有了粮食你们便没有理由继续拥兵自重,你们也要向我保证,期间不许闹事,不许继续与官府为敌,不许胡作非为!不许随意杀人!
“粮食一到,立刻解散,做回良民,官府既往不咎,若是继续借饥荒之名,行动乱之实,官府定不轻饶!
“今日在此,南京百姓为我作证!天地鬼神共听!如有违背,人人得而诛之!”
施明彻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朝廷里,人人自己也好,徐党也好,人人皆算计,以阴谋较量,自己计划本来周全,这是个死局,只有出兵镇压一条路可走,容不得施灵椿半点转圜,可施灵椿却以阳谋破局,以正大光明将所有阴谋之人的路堵死。
可这也是一步险棋,以自己的性命安危入局,试问满堂,谁人愿意?
梅金奴走上城墙,将一封信交给施灵椿:“这是反民的信,他们说只能你一人乘船前往。”
施灵椿看了信,欣然道:“众目睽睽,他们只得应允。”
梅金奴看着他,道:“船已备好。”
施灵椿抬头对他微笑道:“多谢你。”
梅金奴还想说什么,偏过头去,不愿看他,握了握刀,下定决心似的道:“若是这帮杂碎敢对你不利,我梅金奴定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施灵椿笑着点点头,应道:“嗯。”
施明彻打断道:“施灵椿,不能去,反民里有徐党的人,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真的对你不利?”
沙鹤年道:“严春工真能借到粮?”
“诸位,”施灵椿回过身来,第一次正视众人,不答反问,“有谁愿与我同往?”
没人应。
施明彻脸上泛着红晕,不知是急还是气:“你执意要去,想出此险而又险的计来,你……你是想我羞愧吗?”
施灵椿淡然瞥了他一眼:“我若说是,你会幡然醒悟吗?”
施明彻似是气极了,一张脸因为激动显得更加明艳:“告诉你,我不会!永远不会!我是为了施家,为了我们这些人!要不是你苦苦相逼,我们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施灵椿嘴角噙笑,堪比月映芙蓉,光华如水,水唇轻启:“那我也不是为你。”
他一双清澈的眸子看着施明彻,第一次含着敌意:“我只是为了救谢鸣泉——为你们,不值得。”
施明彻仿佛被人迎面击了一计重拳,有些愣怔着看施灵椿拂袖而去,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猛然夺过一旁护卫的佩剑,发了疯的冲着城墙砍去,宝剑在坚硬的石头上只留下道道剑痕。
“当啷”一声,宝剑应声而落,施明彻脱力的倒退几步,沙鹤年赶紧上前去扶住他,被施明彻反推了一把泄愤:“告诉甄寅,要是施灵椿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他!也饶不了你!”
施灵椿从聚宝门上下来,围观的民众自发给他让出一条路来,让施灵椿一路走过。
梅金奴一路在后护送他上船,站在船头,遥望十里秦淮,不想有一天,会这样走一遭。
两边夹道而立的百姓皆朝他投来审视打量的目光,或好奇,或敌视,无声的指指点点。
施灵椿皆目不斜视,淡然处之,只要无愧于心,他早已学会不在乎世人的目光了。
“我走了。”施灵椿道,要去拿竹篙。
梅金奴也不看他,在岸上拿着竹篙狠命一撑,将施灵椿连人带船给推出去好远。
“等等——等等我!”
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施灵椿闻声望去,只见谢鸣泉气喘吁吁的跑到岸边,拼命往这边挥手,他风尘仆仆,脸上灰扑扑的,头上还胡乱插着几根稻草,整个人显得好生滑稽。
施灵椿喜道:“谢鸣泉?”
“灵椿!灵椿等等我!我跟你一道去!”
梅金奴一言不发,跳下水,又狠命撑了一竹蒿,施灵椿被推得离岸更远。
“他们没难为你吗?有没有伤到?”施灵椿在船上喊道。
“没有没有!”谢鸣泉笑着朝施灵椿挥手,“你看!我好着呢!我跟你一道去!”
施灵椿看着岸上的谢鸣泉,不由笑起来,笑了半天,喊道:“既脱险了,跟着我去那地方做什么?”
梅金奴简直忍无可忍,冲谢鸣泉怒道:“你以为这是儿戏?那地方是说去就去的?!滚,少在这添乱!”
“我也是官眷,我也可以给他们做担保,做人质!我跟你做伴!”谢鸣泉着急道,“哦对了!我……我买到药了!我还得给你熬药啊!灵椿,带上我吧!”
梅金奴仰天,几乎把牙咬碎,果断上岸,一把把谢鸣泉拉下水,几乎是生拉硬拽的把他推上船,揪着他的衣领子,恶狠狠道:“撑船,熬药,保他平安,要不然,我弄死你!”
梅金奴把竹蒿怼到谢鸣泉手里,头也不回的上了岸。
谢鸣泉高兴道:“灵椿,我来给你撑船来了!”
施灵椿坐在船上,眼神晦暗不明:“跟我一起涉险,你这又是何必呢……”
谢鸣泉眼神发亮:“给你撑船,我高兴!真的!”
施灵椿低下头,眼睛发酸。
谢鸣泉道:“你还记得上次中秋,咱们一块坐船吗?上次没尽兴,咱们这次要好好游一次秦淮!你坐稳了,我可要开船了!”
于是,谢鸣泉甩开膀子撑船,在两岸百姓众目睽睽之下,因为不得要领,一只小小的乌篷船原地打了几转,硬是半天没往前挪一寸。
百姓们:“……”
夹杂在百姓中的反民:“……”
谢鸣泉:“……”
“咳,灵椿你坐稳了,我这回真要开船了……”
施灵椿不由得在船上大笑。
终于,谢鸣泉慢慢掌握了要领,船也慢慢往前飘荡着。
“灵椿,我今日才知道,秦淮两岸的景色真是好看呐!”
“嗯,”施灵椿坐在船头,河面上倒映着谢鸣泉在后撑船的影子,双手慢慢的环住自己的双腿,将下巴搁在膝上,感受着船行起来,河面清凉的微风,“真应了古人的诗——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