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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谢鸣泉进来时,施明彻正坐在床沿喝一盏茶,身后帷幔放下来,小厮在帮他拢头发,施明彻冷冷道:“你找我?”

内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怪味,但谢鸣泉心里有事,也没多想,道:“还请二公子给我一套戎装铠甲。”

施明彻一愣:“你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谢鸣泉正色道:“出府,寻药。”

“给谁?”

施明彻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给谁,还用多问吗?

“怎么,我哥还不肯喝药?”施明彻阴郁的问。

谢鸣泉对着施明彻一揖到底:“还望二公子成全。”

施明彻“咚”的一声将茶杯放下,一时不知该生谁的气,是气施灵椿不信自己,还是气他又多了一个忠实到犯傻的信徒:“我哥还不知道吧?”

谢鸣泉眼神清明,诚恳道:“在我回来之前,还望二公子不要告知灵椿我的去向。”

施明彻冷哼了一声,忽的,感到帷幔后头伸出手来慢慢的摩挲自己的手指,施明彻从嘴角绽开一抹暧昧不明的笑:“好啊……你想去,便去吧!伤了,残了,死了,可别怨我。”

谢鸣泉长身而立,坚定道:“不会。”

谢鸣泉出去,沙鹤年就迫不及待的拦腰把施明彻拖进帷幔里,四目相对,眉目间具是心照不宣的欣喜与癫狂。

“你可真是一株毒罂粟。”沙鹤年说着陶醉的吻他的脖颈。

“人是你让人杀的,可不是我。”施明彻捧着沙鹤年的脑袋,在昏暗的帐子里笑得动人,“他既然找死,咱们就成全他。”

“七品官眷被杀,你哥总不会阻挠咱们派兵围剿了吧?这机会千载难逢,务必赶在民变被徐党闹成起义前,把这帮人捂死在南京。”沙鹤年拼命嗅着施明彻发间的香气,如痴如醉。

“——死得还是谢鸣泉,百姓与男人之间,我倒要看看,一向把黎民挂在嘴边教训人的施灵椿,这回怎么选?”

谢鸣泉从剧烈的头痛中苏醒,昏天黑地的一度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几乎以为又是一次宿醉,因为自己竟然身处……乌家班大院里!可稍一动就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绑在床柱子上?

这是怎么回事?

他继而回想起来,自己出施府给施灵椿买药,被人从脑后一击而倒,之后就人事不省了。

自己许久未归,生怕施灵椿担心,谢鸣泉心里一阵焦急,不由得喊起来。

外头进来一人,长袍玉冠,谢鸣泉觉得面熟:“你……莫不是甄寅甄公子?”

来人一笑,在凳上落座:“谢公子好记性,那日酒席一面之缘,承蒙你还记得我。”

“你……”谢鸣泉脱口而出,又怕唐突,“你不是被巡抚沙大人关起来了吗?”

甄寅但笑不语,不答反问:“谢公子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谢鸣泉不明就里:“不是乌家班戏园子?”

甄寅摇摇头,笑道:“此刻,是反民的老巢所在。”

谢鸣泉:“……”

谢鸣泉嗓子发干:“为何抓我?”

甄寅笑着摇了摇头,仿佛在看一个一问三不知的傻子:“有人希望借反民的手杀了你,然后借着你的一条命,出兵平了闹事的反民。”

“……”谢鸣泉无语凝噎,想想自己来金陵一趟,莫名其妙就得罪了的人还真是不少,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我能问问是谁要杀我么?”

“可以呀,”甄寅痛快道,“沙鹤年。”

哦,这次不是俞童声,不是梅金奴,改沙鹤年了。

谢鸣泉觉得脑仁疼。

甄寅倒是性子不改,还是像那日酒局上一样健谈,冲谢鸣泉眨眨眼:“让你死个明白,上了路也别怨兄弟我,我也是受人钳制,被逼无奈啊。”

谢鸣泉:“……”

“还想知道什么?”甄寅侃侃道,“哦,对了,这次灾民闹事也是沙鹤年在背后鼓动的,为了就是挟制施阁老,抵制改革,保全他手底下那些蛀虫……”

甄寅跟一百年没人说话了一样,滔滔不绝。

谢鸣泉无语道:“兄弟,可否打个商量……”

“不行,”甄寅干脆道,“你不死,沙鹤年放不过我,有你没我,你不得不死——行了,你还有什么遗言没有?有没有未竟的夙愿?”

谢鸣泉急道:“等等,我……我我……”

“行了,”甄寅起身,“夜长梦多,来不及了,兄弟,别怪我,要怪就怪沙鹤年那个杂碎吧!”

谢鸣泉眼见他拍拍手,门应声而开,进来的却不是别人,正是李义正,身后哗啦哗啦的涌进来一堆拿着大刀长枪的民众。

谢鸣泉:“……”

感情都是熟人啊……

甄寅:“怎么是你?”

李义正道:“甄兄,此人万万不能死!”

“你造反都造了,还差杀个人?”

“他是官眷,你杀了他,南京的官兵立刻就能来剿了我们!”

谢鸣泉从来没像今日一样觉得李义正如此亲切,简直比看见亲娘还亲。

心说你们造反这么大事,怎么不多加慎重?怎么能让甄寅这种人给愚弄了?甄寅巴不得官兵早日剿了你们呐!他就是反民中的卧底啊!

“他也是南京纨绔之一,是大施的亲信,天天跟着施家屁股后头转悠,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正好杀了他给咱们祭旗!”甄寅冷笑着道,他身后也站着几个持枪荷棒的反民,两派人马各自怒目而视。

“甄寅,你想干什么?造反不成?!没看见大哥在这吗?!”李义正叱道。

谢鸣泉无语,造反的人居然也指责别人造反。

要不是李义正一副恭敬的样子,谢鸣泉都认不出一堆反民里哪个是他所谓的“大哥”。

只见这位“大哥”,一只独眼,脸生横肉,面皮黢黑,头戴鎏金衔珠冠,身穿兽面吞头连环铠,腰悬青龙偃月刀,脚……脚踩草鞋,身高……不足六尺。

“咱们如今还不成气候,被官兵剿灭了怎么办?”李义正据理力争,对大哥道,“大哥,万万不可听信甄寅的话!”。

大哥点点头,若有所思:“贤弟,说得有……有……”

一众人都在屏气凝神等他的下文。

只见他挣扎半天,终于挤出最后一个字:“……理。”

李义正松了口气。

“杀了他才能表你我之决心,才能一呼百应,天下影从!”甄寅说起瞎话来也是信手拈来,冠冕堂皇的,“大哥,李义正是半路才来的,莫不是藏着什么祸心吧?请大哥明鉴!”

大哥看看甄寅,又看看李义正,显然有点被两人搞晕了。

甄寅跟李义正这边各怀鬼胎的争论不休,大哥夹在中间,略显迷茫,两派人马剑拔弩张,气焰比大哥还高。

这时,门一开,进来一个人,谢鸣泉定睛一看,顿时差点惊得下巴掉下来:“程得鹿?!”

程得鹿小心翼翼的一路从两边的刀枪剑戟里赔笑着走过来:“实不相瞒,这边被绑的这位乃是在下的表哥,还望通融则个,通融则个哈!”

“他见了我们庐山真面目,总之不能让他活着出去张扬!”甄寅厉声道。

“可以让他加入我们。”李义正稍稍温和道。

“你怎么也在这里?”谢鸣泉震惊的看着程得鹿。

程得鹿苦笑道:“说来话长,说来话长啊。”

李义正道:“地震的时候,你表兄弟正在戏园子里搂着戏子梦温柔乡,我们占领旧院的时候,连着一起被堵在这里了。”

程得鹿:“……”

赶紧岔开话题,没话找话似的问谢鸣泉:“你这胸前一边一个鼓鼓囊囊的是什么?”

谢鸣泉低头一看,想起来:“这是给灵椿的药,我怕掉了,给踹在怀里。”

程得鹿一脸嫌弃道:“我说呢,跟两个奈子似的。”

甄寅嗤了一声:“没出息的,留着他能干什么?咱们这里是起义闹事,又不是纨绔收留所!”

李义正嘲笑道:“说的好像甄公子不是纨绔来着。”

说着,两边人马又要打起来。

“等等,”谢鸣泉道,“我肚子疼……我要如厕!”

“哼,”甄寅笑道,“不是如厕,是鹤顶红,没想到吧,我早已留了一手!”

“你——”李义正气的怒目圆睁,“你如此擅作主张,会害了大家的!”

“你才是心怀鬼胎!”

说着,两边又要打起来。

“等等!”程得鹿扶额道,“你们要打能不能出去打?我表哥要死了,我跟他最后话别一下行不行?还请诸位英雄好汉行个方便?”

李义正道:“甄寅,咱们出去,别让外人看笑话!”

“出去就出去!”

一堆人马又呼啦啦的鱼贯而出。

程得鹿赶紧给谢鸣泉松绑:“快,我带你逃出去!”

“我不是被下了毒?”

“那是李义正的计谋,用泻药换了鹤顶红!”

程得鹿不愧是驰骋戏园子的纨绔,拜他所赐,看见狗洞之后,谢鸣泉简直要感动的热泪盈眶,手脚并用的往外爬,比当初出娘胎的时候还积极。

“你不出去?”谢鸣泉趴在洞外,冲里头的程得鹿道。

程得鹿脸色晦暗不明:“……先别管我了,他们要杀的人是你,你先逃!”

谢鸣泉觉得奇怪,可是想到施灵椿的药,加之觉得平乱要紧,还是赶紧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也没多想,就一口气沿着秦淮河岸跑了出去。

一路上都是灾民,有一骑快马穿街而过,当兵的口中喊着:“大家往南走啊!施家在聚宝门散粥!”

灾民听了,纷纷扶老携幼争先恐后的往南涌,谢鸣泉夹在人群里,被裹挟着往前走,突然感到背上被抽了一鞭子,钝钝的疼。

“当兵的,你哪个行伍的?”当兵的骑在马上冲他喊。

谢鸣泉恍然大悟自己还穿着铠甲,连忙道:“这位军爷,在下并非军人,是……是施府的幕僚!有要事要去施府!”

“施府?”当兵的一脸狐疑看着他,“别是逃兵吧?以为搬出施府来,咱们就怕了?连施府还要上赶着求咱们呢!”

紧接着,谢鸣泉感到后领子一紧,整个人就被拖拽到近前,谢鸣泉被勒得脖颈发紧,几乎窒息,心里蓦地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双手被缚,拴在马后,一路跌跌撞撞的往前跑了一段路。

“督公,抓着个逃兵!看着脸生,不是咱们自己人!”

谢鸣泉咳嗽连连,涕泗横流,好容易睁开眼,定睛细看——顿时无语凝噎。

梅金奴雄踞马上,身穿蟒服,外罩银铠,脚蹬云靴,头戴锦缎鹰头冠,两边大珰垂下来,好大架势——谢鸣泉心道,今日什么“黄道吉日”,冤家路窄,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梅金奴高傲的从上瞥了他一眼:“说不清来历的,通通当成细作,砍了就是。”

谢鸣泉:“……”

“梅大人,我是谢鸣泉啊!我……我还要赶着回去给灵椿送药啊!”

这句话又触了梅金奴霉头,他鹰眼怒瞪,揪住谢鸣泉的领口子将他一把提溜起来,狠厉道:“别以为你搬出施灵椿来,我就会饶你,在这里杀了你,神鬼不知,没人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谢鸣泉一偏头,梅金奴发怒的声儿太大,来来往往的民众又害怕又好奇的往这边看,大庭广众,众目睽睽。

梅金奴:“……”

烦躁的一撒手,将谢鸣泉丢在地上,从牙缝儿里挤出几个字:“还、不、快、滚?”

谢鸣泉大喜,连忙道:“多谢梅大人!不知梅大人可否借我一匹快马?”

梅金奴几乎把脸气歪:“你还想要什么?要不要我捎你一程,直接把你捎到阎王殿啊?”

谢鸣泉冷汗下来了,赶紧摆手道:“不必不必了,有劳大人……”

梅金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高傲的扬长而去,留谢鸣泉在后被大队人马掀起的尘沙呛得咳嗽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