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鸣泉进来时,施明彻正坐在床沿喝一盏茶,身后帷幔放下来,小厮在帮他拢头发,施明彻冷冷道:“你找我?”
内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怪味,但谢鸣泉心里有事,也没多想,道:“还请二公子给我一套戎装铠甲。”
施明彻一愣:“你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谢鸣泉正色道:“出府,寻药。”
“给谁?”
施明彻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给谁,还用多问吗?
“怎么,我哥还不肯喝药?”施明彻阴郁的问。
谢鸣泉对着施明彻一揖到底:“还望二公子成全。”
施明彻“咚”的一声将茶杯放下,一时不知该生谁的气,是气施灵椿不信自己,还是气他又多了一个忠实到犯傻的信徒:“我哥还不知道吧?”
谢鸣泉眼神清明,诚恳道:“在我回来之前,还望二公子不要告知灵椿我的去向。”
施明彻冷哼了一声,忽的,感到帷幔后头伸出手来慢慢的摩挲自己的手指,施明彻从嘴角绽开一抹暧昧不明的笑:“好啊……你想去,便去吧!伤了,残了,死了,可别怨我。”
谢鸣泉长身而立,坚定道:“不会。”
谢鸣泉出去,沙鹤年就迫不及待的拦腰把施明彻拖进帷幔里,四目相对,眉目间具是心照不宣的欣喜与癫狂。
“你可真是一株毒罂粟。”沙鹤年说着陶醉的吻他的脖颈。
“人是你让人杀的,可不是我。”施明彻捧着沙鹤年的脑袋,在昏暗的帐子里笑得动人,“他既然找死,咱们就成全他。”
“七品官眷被杀,你哥总不会阻挠咱们派兵围剿了吧?这机会千载难逢,务必赶在民变被徐党闹成起义前,把这帮人捂死在南京。”沙鹤年拼命嗅着施明彻发间的香气,如痴如醉。
“——死得还是谢鸣泉,百姓与男人之间,我倒要看看,一向把黎民挂在嘴边教训人的施灵椿,这回怎么选?”
谢鸣泉从剧烈的头痛中苏醒,昏天黑地的一度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几乎以为又是一次宿醉,因为自己竟然身处……乌家班大院里!可稍一动就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绑在床柱子上?
这是怎么回事?
他继而回想起来,自己出施府给施灵椿买药,被人从脑后一击而倒,之后就人事不省了。
自己许久未归,生怕施灵椿担心,谢鸣泉心里一阵焦急,不由得喊起来。
外头进来一人,长袍玉冠,谢鸣泉觉得面熟:“你……莫不是甄寅甄公子?”
来人一笑,在凳上落座:“谢公子好记性,那日酒席一面之缘,承蒙你还记得我。”
“你……”谢鸣泉脱口而出,又怕唐突,“你不是被巡抚沙大人关起来了吗?”
甄寅但笑不语,不答反问:“谢公子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谢鸣泉不明就里:“不是乌家班戏园子?”
甄寅摇摇头,笑道:“此刻,是反民的老巢所在。”
谢鸣泉:“……”
谢鸣泉嗓子发干:“为何抓我?”
甄寅笑着摇了摇头,仿佛在看一个一问三不知的傻子:“有人希望借反民的手杀了你,然后借着你的一条命,出兵平了闹事的反民。”
“……”谢鸣泉无语凝噎,想想自己来金陵一趟,莫名其妙就得罪了的人还真是不少,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我能问问是谁要杀我么?”
“可以呀,”甄寅痛快道,“沙鹤年。”
哦,这次不是俞童声,不是梅金奴,改沙鹤年了。
谢鸣泉觉得脑仁疼。
甄寅倒是性子不改,还是像那日酒局上一样健谈,冲谢鸣泉眨眨眼:“让你死个明白,上了路也别怨兄弟我,我也是受人钳制,被逼无奈啊。”
谢鸣泉:“……”
“还想知道什么?”甄寅侃侃道,“哦,对了,这次灾民闹事也是沙鹤年在背后鼓动的,为了就是挟制施阁老,抵制改革,保全他手底下那些蛀虫……”
甄寅跟一百年没人说话了一样,滔滔不绝。
谢鸣泉无语道:“兄弟,可否打个商量……”
“不行,”甄寅干脆道,“你不死,沙鹤年放不过我,有你没我,你不得不死——行了,你还有什么遗言没有?有没有未竟的夙愿?”
谢鸣泉急道:“等等,我……我我……”
“行了,”甄寅起身,“夜长梦多,来不及了,兄弟,别怪我,要怪就怪沙鹤年那个杂碎吧!”
谢鸣泉眼见他拍拍手,门应声而开,进来的却不是别人,正是李义正,身后哗啦哗啦的涌进来一堆拿着大刀长枪的民众。
谢鸣泉:“……”
感情都是熟人啊……
甄寅:“怎么是你?”
李义正道:“甄兄,此人万万不能死!”
“你造反都造了,还差杀个人?”
“他是官眷,你杀了他,南京的官兵立刻就能来剿了我们!”
谢鸣泉从来没像今日一样觉得李义正如此亲切,简直比看见亲娘还亲。
心说你们造反这么大事,怎么不多加慎重?怎么能让甄寅这种人给愚弄了?甄寅巴不得官兵早日剿了你们呐!他就是反民中的卧底啊!
“他也是南京纨绔之一,是大施的亲信,天天跟着施家屁股后头转悠,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正好杀了他给咱们祭旗!”甄寅冷笑着道,他身后也站着几个持枪荷棒的反民,两派人马各自怒目而视。
“甄寅,你想干什么?造反不成?!没看见大哥在这吗?!”李义正叱道。
谢鸣泉无语,造反的人居然也指责别人造反。
要不是李义正一副恭敬的样子,谢鸣泉都认不出一堆反民里哪个是他所谓的“大哥”。
只见这位“大哥”,一只独眼,脸生横肉,面皮黢黑,头戴鎏金衔珠冠,身穿兽面吞头连环铠,腰悬青龙偃月刀,脚……脚踩草鞋,身高……不足六尺。
“咱们如今还不成气候,被官兵剿灭了怎么办?”李义正据理力争,对大哥道,“大哥,万万不可听信甄寅的话!”。
大哥点点头,若有所思:“贤弟,说得有……有……”
一众人都在屏气凝神等他的下文。
只见他挣扎半天,终于挤出最后一个字:“……理。”
李义正松了口气。
“杀了他才能表你我之决心,才能一呼百应,天下影从!”甄寅说起瞎话来也是信手拈来,冠冕堂皇的,“大哥,李义正是半路才来的,莫不是藏着什么祸心吧?请大哥明鉴!”
大哥看看甄寅,又看看李义正,显然有点被两人搞晕了。
甄寅跟李义正这边各怀鬼胎的争论不休,大哥夹在中间,略显迷茫,两派人马剑拔弩张,气焰比大哥还高。
这时,门一开,进来一个人,谢鸣泉定睛一看,顿时差点惊得下巴掉下来:“程得鹿?!”
程得鹿小心翼翼的一路从两边的刀枪剑戟里赔笑着走过来:“实不相瞒,这边被绑的这位乃是在下的表哥,还望通融则个,通融则个哈!”
“他见了我们庐山真面目,总之不能让他活着出去张扬!”甄寅厉声道。
“可以让他加入我们。”李义正稍稍温和道。
“你怎么也在这里?”谢鸣泉震惊的看着程得鹿。
程得鹿苦笑道:“说来话长,说来话长啊。”
李义正道:“地震的时候,你表兄弟正在戏园子里搂着戏子梦温柔乡,我们占领旧院的时候,连着一起被堵在这里了。”
程得鹿:“……”
赶紧岔开话题,没话找话似的问谢鸣泉:“你这胸前一边一个鼓鼓囊囊的是什么?”
谢鸣泉低头一看,想起来:“这是给灵椿的药,我怕掉了,给踹在怀里。”
程得鹿一脸嫌弃道:“我说呢,跟两个奈子似的。”
甄寅嗤了一声:“没出息的,留着他能干什么?咱们这里是起义闹事,又不是纨绔收留所!”
李义正嘲笑道:“说的好像甄公子不是纨绔来着。”
说着,两边人马又要打起来。
“等等,”谢鸣泉道,“我肚子疼……我要如厕!”
“哼,”甄寅笑道,“不是如厕,是鹤顶红,没想到吧,我早已留了一手!”
“你——”李义正气的怒目圆睁,“你如此擅作主张,会害了大家的!”
“你才是心怀鬼胎!”
说着,两边又要打起来。
“等等!”程得鹿扶额道,“你们要打能不能出去打?我表哥要死了,我跟他最后话别一下行不行?还请诸位英雄好汉行个方便?”
李义正道:“甄寅,咱们出去,别让外人看笑话!”
“出去就出去!”
一堆人马又呼啦啦的鱼贯而出。
程得鹿赶紧给谢鸣泉松绑:“快,我带你逃出去!”
“我不是被下了毒?”
“那是李义正的计谋,用泻药换了鹤顶红!”
程得鹿不愧是驰骋戏园子的纨绔,拜他所赐,看见狗洞之后,谢鸣泉简直要感动的热泪盈眶,手脚并用的往外爬,比当初出娘胎的时候还积极。
“你不出去?”谢鸣泉趴在洞外,冲里头的程得鹿道。
程得鹿脸色晦暗不明:“……先别管我了,他们要杀的人是你,你先逃!”
谢鸣泉觉得奇怪,可是想到施灵椿的药,加之觉得平乱要紧,还是赶紧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也没多想,就一口气沿着秦淮河岸跑了出去。
一路上都是灾民,有一骑快马穿街而过,当兵的口中喊着:“大家往南走啊!施家在聚宝门散粥!”
灾民听了,纷纷扶老携幼争先恐后的往南涌,谢鸣泉夹在人群里,被裹挟着往前走,突然感到背上被抽了一鞭子,钝钝的疼。
“当兵的,你哪个行伍的?”当兵的骑在马上冲他喊。
谢鸣泉恍然大悟自己还穿着铠甲,连忙道:“这位军爷,在下并非军人,是……是施府的幕僚!有要事要去施府!”
“施府?”当兵的一脸狐疑看着他,“别是逃兵吧?以为搬出施府来,咱们就怕了?连施府还要上赶着求咱们呢!”
紧接着,谢鸣泉感到后领子一紧,整个人就被拖拽到近前,谢鸣泉被勒得脖颈发紧,几乎窒息,心里蓦地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双手被缚,拴在马后,一路跌跌撞撞的往前跑了一段路。
“督公,抓着个逃兵!看着脸生,不是咱们自己人!”
谢鸣泉咳嗽连连,涕泗横流,好容易睁开眼,定睛细看——顿时无语凝噎。
梅金奴雄踞马上,身穿蟒服,外罩银铠,脚蹬云靴,头戴锦缎鹰头冠,两边大珰垂下来,好大架势——谢鸣泉心道,今日什么“黄道吉日”,冤家路窄,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梅金奴高傲的从上瞥了他一眼:“说不清来历的,通通当成细作,砍了就是。”
谢鸣泉:“……”
“梅大人,我是谢鸣泉啊!我……我还要赶着回去给灵椿送药啊!”
这句话又触了梅金奴霉头,他鹰眼怒瞪,揪住谢鸣泉的领口子将他一把提溜起来,狠厉道:“别以为你搬出施灵椿来,我就会饶你,在这里杀了你,神鬼不知,没人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谢鸣泉一偏头,梅金奴发怒的声儿太大,来来往往的民众又害怕又好奇的往这边看,大庭广众,众目睽睽。
梅金奴:“……”
烦躁的一撒手,将谢鸣泉丢在地上,从牙缝儿里挤出几个字:“还、不、快、滚?”
谢鸣泉大喜,连忙道:“多谢梅大人!不知梅大人可否借我一匹快马?”
梅金奴几乎把脸气歪:“你还想要什么?要不要我捎你一程,直接把你捎到阎王殿啊?”
谢鸣泉冷汗下来了,赶紧摆手道:“不必不必了,有劳大人……”
梅金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高傲的扬长而去,留谢鸣泉在后被大队人马掀起的尘沙呛得咳嗽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