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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三更天的时候,施灵椿还在忙筹粮施粥的事。

谢鸣泉也不愿去睡,坐在外间,看里头的人进进出出。

想到自己来了几次还没有真正赏玩过他的屋子,走出隔断,当心间抬头供着“澄心如练”匾,草书一挥而就,潇洒自如,看着像是施灵椿自己写的,谢鸣泉沿着笔走游龙刻画了几遍,不由得会心一笑。

三间屋子并未见奢华,少见雕琢,多有自然古朴之风。随处可见立轴字画,还有一幅自己送的山水,唐寅《落霞孤鹜图》,还记得自己当时被俞父弹劾,求告无门,那一回被灵椿灌了很多酒,狼狈不堪,不想他竟然将自己送的礼珍而重之的挂了起来,时过境迁,回想当时种种,皆是笑谈。

再往左穿过隔断,辟作卧房之用,谢鸣泉心道唐突,未敢擅入,还是忍不住朝里望了一眼,灵椿的卧房竟也布置的跟个小书房一样——书案、扶手椅、多宝阁、小榻、香几等,谢鸣泉觉得样样皆轻巧可爱,香几上供着小瓷瓶,搁着蒲石,上集露水。多宝阁里未见清赏玩物古董之类,倒是放满了书,经史子集搁在最下层,上层倒多见游记、人物传、诗文一类。

案头陈设着砚台、笔格等物,施灵椿就是在这里,用温润纤细的手指握笔,伴着窗外的明月清风,写下那些令自己神魂震颤的信笺,一个小玉狮子镇纸憨厚可爱,表面温和莹润,可见灵椿对其的偏爱。

再往旁隔着一张拔步床,垂着一半帐子,谢鸣泉咳了一声,稍稍一偏,便看见一只家常半新不旧的香枕,施灵椿方才从上面起身见客,尚有皱褶,若现在探去,怕是还有施灵椿的余温……谢鸣泉猛然惊醒,心道畜牲,连忙扇了自己一巴掌,犹嫌不够,又对着枕头的方向深深的拜了三拜,嘴里念叨着赔不是:枕兄,枕兄,赎罪赎罪,是在下唐突……

谢鸣泉折返回正堂,听书房里施灵椿道:“……南京的流民太多了,眼下不能务农,最易生事,不能让他们闲着,明天便帖出告示,就说我要修庙招工……”

管家终于出来了,谢鸣泉进来看,施灵椿苍白着脸,靠着案几,从袖子里伸出纤细的手来,指尖触到窗棂,窗户应声而开,外头有雨丝飘进来,淋淋漓漓,断断续续,风携着秋草的气息穿窗而入。

他一头乌发盘在头上,发尾从髻侧垂在耳畔,像是累极了,声音轻得如同一缕茗烟:“下雨了。”

谢鸣泉挨着他在榻沿坐了,跟他一起听雨。

江南多雨,呜呜咽咽的下个没完,刚来南京时,这是自己极其厌恶的,浑身上下一天到晚总觉得湿答答的,若不是那些诗文唱和,自己绝不会滞留至今,可如今因着灵椿,他便觉得整个江南都是极好的。

“今夜的雨不急不缓,”施灵椿在夜色雨幕中缓缓道,“正应了李易安的诗,那句’黄昏疏雨湿秋千’。”

施灵椿不知有多少次像如今这般夜半枯坐,谢鸣泉突然就明白了他写给自己的那些“鹃声雨梦”与“白露昙花”的含义,内心骤痛。

“你冷不冷?”谢鸣泉突然张开手,“你靠着我坐,把手给我。”

他握着施灵椿的双肩靠在自己身上,将他的手分别插在自己的袖筒里,闹得施灵椿不由得笑道:“这姿势好怪……不好吧?”

谢鸣泉牢牢的箍着他不让他挣扎,像个不要脸的无赖:“你就说暖和不暖和吧!”

施灵椿冰凉的手在他袖子里蜷缩着不敢动,既羞赧又恼火:“这样…怪滑稽的。”

“滑稽吗?”谢鸣泉不在乎道,“一点都不滑稽!”

他像哄孩童一样,手隔着衣裳握住他瘦削的腕子,左右悠着他边笑道:“暖和吗?到底暖不暖和?嗯?快说暖和!”

施灵椿被他悠的忍不住笑:“别动了!”

谢鸣泉没听见似的,还继续悠着,施灵椿只好道:“倒是……比炭火暖和些。”

谢鸣泉笑着停下来,两人一起坐着。

半响,施灵椿喃喃道:“……以前我常常想,人来到世上就是受罪来了。”

“听老和尚说的?”

施灵椿摇摇头:“我就是这样想的。”

“为何?”

“且不论百姓多苦,就说我自己,有了血肉之躯却时常为身体发肤所累……”施灵椿顿了顿,道,“有眼便有了五色,有耳便识得五音,但其实世上所有何止千万?只是用身体验,不能分辩罢了——真应了古人那句’心为形役’,虽有心离开桎梏,却终究为身所困……真不明白为什么人要苦苦活在世上?”

谢鸣泉知道施灵椿天生孱弱,又在金陵,被群狼环伺,独木难支,他未出口的话一定是饱受冷热煎熬,伤风怕风,伤寒怕寒,病痛常作,时时艰难,才让他这样灰心,自怜的话无人可说,时间久了,也就不说了。

谢鸣泉想了想,故作玩笑道:“我觉得活着挺好的呀,你看,我若是没有躯体,拿什么抱着你?”

四两拨千斤,施灵椿不由笑嗔道:“歪理…”

笑完了,施灵椿又安静下来,望着沉沉的雨幕出神:“我少时读易经,阳极转阴,阴极转阳,阳中有阴,阴中含阳,可见,世上万事万物无一时一刻不在变化,再好的东西也会变,就像天无常暗,亦无常明,天道无情,再好的事物终难长久。”

“可不是么,”谢接口,一脸苦恼道, “我对你的喜欢一天多似一天,至于现在陪你这么傻坐着,为什么你行走坐卧、就连说傻话也这么让人喜爱呢?”

施灵椿笑道:“贫嘴。”

说着就要把手拿出来,谢鸣泉死死握住他,两人闹了一阵,施灵椿突然道:“我要能死在此时就好了……”

把谢鸣泉骇得不行:“胡说,你猫儿大的年龄狗儿大的年纪,能别整天活呀死呀的挂在嘴上行吗?”

“多好啊,”施灵椿不像是说假的,他想到了小施,想到了那个小戏子,想到处处弦歌的金陵,眼神黯淡下来,谢鸣泉都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半响,听他念道,“一夕绵绵亿万年,尤胜人间白头死。李夫人至死也不愿再见武帝一面,大抵如此。”

谢鸣泉想到汉代时李夫人因重病而花容憔悴,为保武帝对自己的美好念想,至死也不愿让武帝见自己最后一面。

谢鸣泉伸手把窗关上,打断了施灵椿临窗飘飞的思绪,只作寻常道:“得了得了——我的祖宗,别吓我了行吗?你再说,我亲你了?”

说着就侧过头去使劲吮他的侧颈,不由分说的往他衣领子里钻,施灵椿一边笑一边躲,谢鸣泉袖子里一痛,龇牙咧嘴道:“你掐我?”

说着一边狠狠箍着他,一边假装要去咬他的耳朵,双手渴望的去摩挲他纤细的腰,突然停下来,微红着脸道:“太晚了,不闹了,睡吧?睡足了,明儿个咱们一块画画?”

施灵椿点点头,上床睡去。

天还没亮,施明彻屋子就亮起了灯火,门打开,下人噤若寒蝉鱼贯而出。

“不是只有不到一千人吗?怎么现在有这么多?”施明彻从梦中惊醒,披了一件衣裳坐在床上,阴郁着,隐隐酝酿着怒气,衣裳的边袍从床沿上垂下来。

内室里,沙鹤年行色匆匆,站在床前的脚踏上,脸上带着一反常态的凝重,附身对施明彻耳语道:“甄寅派人来报,说太平府来了好些人,说要入伙起事,他们抢了神子库的兵器,不光有刀枪,还有弓弩火铳!”

“神子库……”施明彻思忖道,“神子库离圣上的吉壤很近,难道是宫里来的人在背后捣鬼?”

他们都心照不宣——神子库一直由朝廷派的内府兵杖局把守,惊动了太监的事,就不是小事了。

“梅金奴已经去了,南京边上的九库十八边是要地,可千万要稳住……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怎么样。”

“可恶至极,若是早两天就派兵把这帮乌合之众剿了,也不会给徐阁老他们可趁之机,任闹事的人壮大到如今这个地步,闹得南京大乱——甄寅干什么吃的?”

回答他的只有外间红泥小火炉烧水沸腾的声音。

施明彻冲外头喊了一句:“吵死了!”

外间的小厮吓了一跳,赶紧把炉子取下来,可是水仍沸个不停,急得暗自跳脚,恨不得自己扑上去把声音给捂住。

里间,施明彻继续发着火道:“——你这招简直就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他发着怒,脸上肆意着一种凌厉的绮丽。

“之前我们竟一丝风声也没听见……”说起来,沙鹤年也不由得握紧了拳,不知是激动还是怎的,一张白脸微微泛红,怕旁人听见,压低声音急道,“当初鼓动他们闹事,你也同意了!现在又来怨我?”

“那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些人?”施明彻咄咄逼人道,“本来只是想给祖父施压,逼他妥协,放过下头这些自己人,结果弄巧成拙,倒自己把刀柄递给徐党了——南京无事,他们还要从地缝儿里找些事情出来,南京这会子掀起了浪,他们还不得鼓起腮帮子使劲吹?”

他越想越气,气的扯过枕头来,发狠扔在沙鹤年兄口上。

原本是榻上的旖旎之物,可此时却不偏不倚砸在兄口,枕头不大,也很软,砸在身上本来不疼,可沙鹤年偏偏蓦地从心底油然升起一份不该有的怒意,没来得及细想,一把将施明彻扑倒在榻,压着他,泛白的手掌简直把他的白腕子押出红印子来,如恶狼扑食一般,善眉恶相,恶狠狠的盯着他老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砸我?”

施明彻原有些惊,但也只是冷笑道:“我砸的就是你,如何?”

沙鹤年眉目里尽是阴郁,他平日里皆是一派笑嘻嘻的样子,少有发怒,今日却一反常态。

施明彻极尽嘲讽的看着近在咫尺的沙鹤年:“你要动手就尽管来呀?”

沙鹤年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气,盯着他,一时无言。

施明彻还嫌他不够怒似的,继续骂道:“施灵椿一瞪眼,你们这些人就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了?有本事你去把外头的乱平了,你跟我这逞什么威风?”

沙鹤年看他躺在自己身下仍旧张牙舞爪的痛骂自己,气的几乎要破功,突然低下头发狠的亲他的嘴,施明彻挣扎起来,用手去掐他的脖子,沙鹤年仗着人高马大,不由分说的一左一右钳制住他的双手,一心一意的辗转唇舌间那一汪沁人的芳泽。

一只白影子倏忽而过,沙鹤年一声痛呼,再看手臂,竟被猫挠了一道血口子,长足有四寸,淋漓着往外渗血。

它虽是畜牲,此刻也看懂了。

“哈哈哈哈——”施明彻大笑,“抓得好,就抓他!”

沙鹤年眯起眼,看施明彻眼里旖旎的挑衅,也不顾伤口渗血,又扑过去与施明彻纠chan一处。

外间的水终于不沸了,声音停息,里间厮混的声音倒是从隔间飘出来,悉悉索索的,不时传出施明彻的放声大笑。

白猫在凌乱皱褶的被褥间张惶着,伺机还要下嘴,被施明彻一脚踹下床去。

(此处省略约一百来个字,因为晋江不让)

施明彻眼里倏忽有一串泪淌下来,洇在不成样的褥子上的锦绣间,成了上头的一朵暗花,隐在众生繁华里,寻不见了。

正喘着气,外间小厮说有人求见。

施明彻懒得说话,沙鹤年不耐烦道:“谁?”

“谢鸣泉,说是有要事求见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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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